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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柳情瞅准机会,身子一拧,撩起珠帘就跳上岸。 直到画船在水面远成黑点,他才舒了眉头,摸着怦怦跳的心口,骂道:“狗眼看人低!等本官哪天飞黄腾达了,我写八百封奏折,参死你个王八蛋!” 等等——他哥是宰相。 我还飞黄腾达个什么啊! 柳情倒吸凉气,别说乌纱帽,就是脑袋都要搬家。 还不如现在就投了河,做第二个屈原去。 真站到河边,又开始惜命如金。 罢了,罢了,还没留下《离骚》这种千古名篇呢,死了也是枉送人头。 * 萤火两三明灭,远处噗通一声,像是鱼跳出水面。 屏风后,倏然掠出一道黑影。林家暗卫单膝跪地,把四仰八叉的主子从地上薅起来:“主子,您腰子没事吧?” “就挨了野猫那一爪子,也值得你咋咋呼呼?”林温珏的手滑到被踹的腰窝,居然还咂了咂嘴:“爪子还挺利的。” 暗卫眼里凶光一闪,拳头捏得嘎嘣响:“属下这就去宰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 林温珏横他一眼:“你个榆木疙瘩,就知道打打杀杀。美人都得被你吓跑。” “这怎么能怪我呢?”暗卫挠挠头:“属下有个主意,麻袋一套,把人一绑往您被窝里一塞,保管他老老实实。” “绑?”林温珏气笑了:“你当咱们是山沟里抢压寨夫人呢!我们林家是土匪窝吗?” ““那……爷您说咋办?” 林温珏桃花眼微挑,呵出一口热气:“你那两眼珠子是喘气用的?没瞧见他踹我时,从耳尖红到脖子根了?这招叫欲拒还迎,嘴上说不要,腰肢比柳条还软,真到了榻上,都哭着求爷疼。” 暗卫肚里早笑翻了肠:自家这位爷就是只未开叫的童子鸡,平日里连姑娘小哥的手心都没沾过。全靠翻烂了几本龙阳闲书,也好意思装什么花丛老手来指点江山。 可领着厚厚一沓饷银,他立刻绷紧面皮,诚恳接话:“主子聪慧。这柳公子遇上您,可不就是孙猴子落到了如来佛的手掌心,哪里还翻得出去。”
第3章 文曲星变扫把星 天刚亮,柳情顶着两轮乌青眼圈,瘫在大理寺值房里,肚里邪火蹭蹭地冒。 梅德昨日才对他动手动脚,今日又正大光明地缺勤。想来是昨夜未能得手,转头就扎进销金窟里快活,此刻还搂着相好的在鸳鸯被里颠鸾倒凤。 更可气的是衙门里上上下下,都纵着他胡来。那些个赶着巴结的,腆着脸任他轻薄不说,连花都肯拱手奉上。 没过一会儿,周寺卿又眯着眼,摔过来一叠发霉长毛的旧卷宗:“柳主簿年轻力壮,正该多担待些。”这老狐狸打起官腔来,话说得跟给皇上拍马屁的奏折一样漂亮。 柳情累得腰都快断了,那周寺卿倒好,扭头就回了自己屋里,捧着梅德孝敬的定窑茶盏,慢悠悠吹开面上的茶叶沫子。那肚皮挺得跟钟鼓似的,里面藏着三分油水、七分坏水,愣是没半点墨水。 柳情叹口气,刚提笔要继续看卷宗,就听一声炸雷似的厉喝:“哪个是大理寺主簿柳情?” 七八个刑部衙役一窝蜂涌了进来,带头的捕快鹰目如电,右手按在高高翘起的腰刀刀柄上,杀气腾腾。 要说这大理寺里什么最厚?牢房的砖墙算什么,这帮同僚的脸皮那才真是厚得刀枪不入。 满屋子穿红着紫的官老爷们,这会儿全成了看热闹的闲汉,眼珠子在柳情和差役之间骨碌碌转,就差抓把瓜子磕上了。 柳情暗叫不妙,硬着头皮上前:“正是下官。” 捕头抖开一张盖着刑部大印的文书,冷冰冰道:“柳主簿,刑部传你问话,跟我们走一趟吧。” 柳情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下官愚钝,实在不知犯了哪条王法,居然劳动各位……” 话没说完,对方冷笑着打断:“你昨晚约梅公子游湖,求欢不成竟然下毒手!梅公子的尸首都在秦淮河里泡胀了,柳主簿还在这儿装什么糊涂!” 柳情心里一咯噔。梅德怎么就突然死了?要真是自己干的,早该绑块石头沉进秦淮河底了,还能让尸体浮上来? 再说了,按规矩,大理寺的官员犯了事,本该由御史台一起审才对。现在倒好,刑部急吼吼地来抓人定罪。 是了,谁让御史台中丞就是梅德的亲叔叔呢。什么王法律条,到了这时候,又算得了什么。 刑部大牢的地面硬得硌人,偏偏柳情的屁股蛋子娇贵精细,经不起蹉跎。他龇牙咧嘴地往身下扒拉稻草垫着,扭来扭去地调整坐姿。 管事的狱卒头子姓张,身形魁梧,臂力惊人,因脸上横着一道旧疤,狱中人都唤他“张疤子”。他见了此幕,抱着双臂,倚门笑道:“你这架势,是要在咱这大牢里孵蛋啊?” 柳情也不抬眼,慢条斯理地把草垫扒拉成个窝,哼道:“可不就是在孵蛋?等孵出只鸟来,头一个啄瞎外头那帮人的狗眼。” 嘴上说得轻巧,可心里的凄凉早如同巴山夜雨,渐渐沥沥,浇透了肝肠。 他养爹就是个乡下验尸的,但对他真是掏心掏肺地好,到处托人情、花银子请先生来教他念书。柳情自己也争气,考上了大理寺主簿这个官。 本来美滋滋做着文曲星下凡的梦,哪知道是个扫把星转世! 领俸禄吃皇粮的舒坦日子还没过上几日,倒先吃起了牢饭。真不知道是老家祠堂的香炉掺了灶灰,还是柳家祖坟埋错了位。 满腔愁思化作一江春水,哗啦向东流,牢外的铁锁链也哗啦地响。 两名狱卒领着个模样怯弱的少年进来。少年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杏眼圆脸,正是他身边的小书童青砚。 青砚这孩儿,是柳情养爹在义庄捡来的棺生子。街坊邻里都道这孩子带着尸气,走路上碰到都要吐口唾沫去去晦气。 柳情自己就是个没爹没娘的野种,哪里会在乎这些嚼舌根的说道。看见养爹抱回个冻得发紫的婴儿,他倒像得了宝似的,亲自养在跟前,一勺勺米汤喂大,一针针缝补衣裳。两人名义上是主仆,实则比骨肉兄弟还亲。 柳情喜出望外,急急站起身来:“我的好砚砚,总算来给我送饭了。” 小书童见着他,肿得像桃核似的眼睛又涌出泪来,不管不顾地扑进他怀里:“不,小的是来给少爷送终了。” 柳情嘴角的笑意蓦地凝固,犹不死心地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个遍。这双手当真空空如也,连个食盒都没提。 最后无奈道:“呸,你说什么丧气话!你家少爷要有个三长两短,谁给你说媒讨老婆。” 青砚仰着小脸,鼻头通红,挂着几颗要掉不掉的泪珠子:“要不我们给老爷捎个信儿?使些银钱打点牢头,好教少爷早点出这鬼地方。” “等马驮着你这信过了七八路驿站,你家主子的脑袋已经被乱葬岗的野狗给叼走了。” 青砚噎住哭腔:“咱们要咋办呀?” 柳情耷拉着眼皮,有气无力地给他抹眼泪:“傻小子,别嚎了。你家少爷现在饿得前胸贴后背,脑袋都撩挑子,哪里还想得出法子来。” 哐当一声,一个食盒撂在他们跟前。张疤子翻着白眼,往墙上一靠:“喏,你们爱吃不吃,要是饿死了,正好省得老子天天跑腿送饭。” 柳情探头瞧去,食盒里码着几碟荤素小菜,也不是他爹平日吓唬他时说的什么馊粥冷饭,顿时怆然涕下:“这么丰盛,难道是断头饭?” “咱们牢狱里还没寒酸到连顿像样饭食都端不上。” “那敢情好!”他心头感动,“麻烦再来碗醴酒,再配碟鸡杂,我们渝州人就好这口。” 张疤子气得鼻孔冒烟:“醴酒没有,泔水倒还剩半桶,你当是醉仙楼点菜呢?搁老子这儿挑三拣四。” 青砚立时泪眼汪汪,扯住张疤子的袖子:“狱卒大哥,您瞧您这面相,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活脱脱的一个大善人。” 张疤子黑着脸:“得得得,小兔崽子少拍马屁。待会给你们送床厚被子来,这鬼地方半夜能冻死人。他爹的,老子这是造了什么孽,摊上你们这些活祖宗。” * 一丸皎皎明月,高悬在空中。 柳情草草咽下碗里最后一粒米,又哄走自家哭哭啼啼的书童,这才得了清闲。 他他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下来,浑身上下被月光照得透亮。今晚的月亮太冷了,冷得他格外想念小舅剑上那把褪色的穗子。 记得七岁那年冬天,北风卷着雪片,打得窗户纸哐哐的响。小舅一头撞进门来,肩膀头发上全是冰碴子。 他张口就冲着屋里大人说,自己是柳情那早死了的亲娘,隔了好几个房的远方表亲家的小兄弟。 这名头长得能绕梁柱好几圈,为了称呼方便,以后就叫他“小舅”得了。 那通身的气度,既不似村里的粗莽汉子,又比城里娇滴滴的公子哥更显英挺。 养爹搂着小柳情,满脸疑云:“认亲?连个玉佩、汗巾子的信物都没有?” 怀里的小子却看直了眼,从养爹胳肢窝底下钻出来,脆生生囔道:“我认!小舅!” 打那以后,每年开春,房檐的冰溜子还没化完,小舅就挎着剑来教他功夫。 有媒婆相中了小舅,塞给柳情两包糖酥,让他帮忙说合。小柳情趴在小舅膝盖上,傻乎乎地问:“小舅,你咋还不讨个媳妇呀?” 小舅随手拿根草梗,三绕两绕编出只青蚂蚱,别在他衣襟上,又捏着他的脸蛋,笑骂道:“光守着你这小混蛋就够我忙的,哪有空讨什么媳妇!” 这么暖烘烘的日子,到底一眨眼散了。两年前,小舅不辞而别。打那以后,柳树绿了又黄,再没人把他扛在肩上摘柳条了。 如今蹲在这大牢里,他满心凄然,又痴痴盼着,盼着那人能像从前许多个夜晚,踩着月光走到他跟前。 正想着,却听牢门外传来一声戏谑:“美人儿,好端端的怎就哭花了脸呢?来,让本公子给你擦擦泪。”
第4章 公子多情探囹圄 朦胧月色中,那人轮廓渐渐清晰,不是小舅,而是昨夜秦淮河畔邂逅的林二公子。 柳情擦去眼角湿意,恨恨道:“你哪只眼睛瞧见我哭了?” 林温珏抓起他的手,要往自己脸上贴:“你摸摸!我两只眼睛都瞧见了,本公子的心都要疼坏了。” 柳情一把甩开他,怒喝:“林二公子这是半夜睡不着,专程来大牢找乐子?” “自然是来瞧瞧我的小柳儿在牢中有没有受委屈。” “梅德之死与我无关,林二公子心知肚明。倒是您,命案当夜为何会在秦淮河畔逗留?” “小柳儿这话好生伤人。要是本公子做的,早该来灭口才是,又怎会巴巴地跑来瞧你。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求本公子帮你洗刷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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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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