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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喉头一哽,眼前模糊一片。 一滴泪还未坠到衣衫,有柄扇子轻轻按上他的面颊。 他以为是林温珏又来招惹,抬手作挥开状:“挨了家法还不安分?难道林老爷子的藤条没喂饱你?” “真是奇了,我怎不知家父要打我?” 一把柔和嗓音贴着耳根响起,柳情抬起泪眼,啊地一声叫出口:“林、林宰相。” 林温珩正立在日头底下,身后两个小厮撑着青布伞。那伞面素净,只疏疏几笔柳枝。 “柳司直,怎的掉眼泪?” “不过是沙子迷了眼,何曾掉泪?令弟方才被打得哭爹喊娘,宰相大人合该回去瞧瞧才是。” “家父正举着藤条教训二弟,若此刻回去,岂不连我一并打了?” 柳情惊觉方才失仪,退后半步长揖:“下官言语无状,还望大人……” 话未说完,就被林温珩的折扇托住了手腕。 “既知错了,就罚你陪本官往醉仙楼吃盅酒。他家菜肴堪称一绝,去岁连圣上都赐过匾额。再耽搁,连晚膳的时辰都要误了。” 一桌的菜色,尽是渝州风味。雪白豆腐丁拌着辣椒酱,麻香扑鼻;鸡丝肉条裹着新焙花椒,鲜嫩爽滑;碧绿菜梗也用猪油煸得油亮,再撒了把干辣椒粒。 林宰相执筷点向那碟辣子鸡:“这厨子是从渝州寻来的,连花椒都是托人从老家捎来。柳司直尝尝,可还地道?” 柳情正自感动,林温珩已将一筷辣子鸡送入口中。侍立的小厮搓手低呼道:“大人,太医再三叮嘱过,您这脾胃受不得辛辣。” 林温珩摆手道无妨,下一瞬辣意直冲喉间,侧首呛咳起来。 柳情忙不迭捧了茶瓯递去,恰逢他抬手来接。两下里指尖一刮,薄胎瓷杯滑脱了手,半盏茶水泼在了林温珩那青白绸裆上。 水痕顺着衣褶往下爬,溜到一半赖着不动,聚成个高高的尖端。 柳情捏着小厮递来的方帕,追着湿迹一按。 “嗯?”他心头跳出些见不得人的念头。 再定睛一看,是块青玉双鱼佩,方才慌乱间贴着热腾腾的身子厮磨,早焐得滚烫。若再细瞅,那玉佩贴肉处比旁的地方更显水亮莹润。 幸而只是块死物,总好过碰那活龙般的…… 柳情刚松口气,猛觉自己竟跪在对方大敞的双膝间,脸颊正对着湿淋淋的袍裆。 他耳根一热,才要起身,就被林温珩的折扇压住肩头。 恰此时,那玉佩滴下水来,白晃晃一道,正落在柳情鼻尖上。 林温珩浑似不觉两人腿缝交叠的情状,只当是两截木头桩子抵在一处。他抽过柳情手里帕子,往那脸上一揩:“柳司直这儿也沾脏了。” 帕角扫过唇缝,软绸底下指尖一蹭,不偏不倚正揉在柳情的唇珠上。虽只一霎便挪开,转而按在鼻尖。 柳情抬眼去瞧,却见林温珩眸色清正,似秋水深潭般不见半分狎昵。他一时怔住,只讷讷道:“林大人,下官能起身了么?” 林温珩亲手扶起他,转头吩咐小厮取件干净外袍来。 柳情后退一步,执礼告辞:“今日多谢大人赐宴,下官衙门中尚有庶务未结,恕不能久陪了。” 他转身欲走,身后传来林温珩柔和而不失力道的声音: “柳司直。” 柳情站定身子,下巴轻轻一点。 林丞相安坐椅中,目光如柔韧的丝线,牢牢栓住他:“盛宴佳肴,玉液琼浆,到底未能换得柳司直一句真心话。你,还是不愿告诉我,方才为何落泪么?” 柳情被他这般眼神笼着,心下那点遮掩好似春雪见了日头,再存不住半分:“只是收到家书,得知……自幼照料下官的小舅悄然成婚。我连杯喜酒都未曾讨到,心下难免怅惘。这等微末私事,实在不值一提。” “柳司直是聪明人,怎也勘不破这层迷障?他往日待你亲厚,不过是长辈怜惜小辈的情分,恰似镜里观花,水中捞月,可以回味,却不可沉溺。如今他既已娶妻成家,你该当为他庆贺,这才是通透豁达的道理。” 柳情垂首捏着衣袖,心道:小舅待我,当真只是长辈对晚辈的情分么?那大人您此刻点拨于我,莫非也只是上司对下官的照拂?
第28章 真龙亦畏签语谶 金銮殿内,老皇帝的声音自御座沉沉压下。 “李嗣宁,到朕跟前来。” 跪伏在地的太子不过十一二岁,双眼惊恐地睁大:“父皇,儿臣、儿臣不过去。儿臣就跪在这儿回话。” “好,好得很!朕原以为你虽资质平庸,到底是嫡出血脉,总不至于太荒唐,谁知养出你个狼心狗肺的孽障。” “父皇,你听儿臣说——” 老皇帝抓起一叠密信甩下:“你皇兄连你勾结边将的密函都搜出来了,还有什么可辩?即日起,废去你的太子之位。” 太子身子一颤,抬起惨白的脸来:“父皇,您不能废黜儿臣,您答应过母后,儿臣是、是您唯一的太子。” “你还有脸提你母后?她就是生你伤了根本,才去得那样早。” 那太子突然不抖了。他慢慢直起脊背,唇角扯出个笑:“父皇,您废黜不了朕的。” “朕?你也配自称朕?” 老皇帝走下阶,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太子脸色迅速充血,老皇帝眉头虽蹙,但不肯松手,其力道之大,几乎要拧断对方的喉管。 突然,太子从捏紧的袖筒抖出一柄匕首,刺进对方的胸膛。鲜血喷溅而出,温热而黏腻。他想再使劲,反叫匕首跌落在地。 老皇帝仍瞪着眼,喉间发出嗬嗬的气音。太子稍稍犹豫,又扑过去抓起匕首,闭眼往那明黄龙袍捅了数下。直到那身子不再抽动,喉间的气音也断了,他才瘫坐在自己脚背上,染血的双手往废黜诏书摸去。 指尖猛地触到一双官靴。 仰起头往上看,白郡公正攥着那道圣旨,神情古怪地瞧着自己。 他抄起匕首,再度向前刺去,却只划破一帐冷风。 “啊——” 李嗣宁从榻上惊坐而起,右臂还高举在空中,捏着个空拳。 侍立在侧的太监本倚着熏笼打盹,被这动静惊得大汗淋漓,用袖子去揩自己煞白的脸:“陛、陛下可是魇着了?老奴这就传太医……” 李嗣宁抬手呵住:“不必。备轿,朕要出宫。” * 李嗣宁撩开柳宅的帘子时,连个应门小厮都没有。廊吓画眉鸟见着生人进来,不过扑棱两下翅膀,又低头去啄笼底零星的谷粒。 再往里踱几步,就瞧见柳情蜷在里间的竹榻,脸上倒盖着本诗集,睡得正酣。 他上身只勒了件灰蓝纱抱腹,颈后两根细带子早散了活扣,软塌塌地搭在那圆润肩头。 下边单穿着条麻布短裤,将两截白生生的腿子晾在日头里。 这身行头算不上富贵,全仗里头裹着段雪白皮肉,才不显寒酸。 ^ 李嗣宁拖过绣墩,挨着竹榻坐下,抓起脚边的蒲扇,学着幼时母后哄睡的架势,给柳情轻轻打扇。 他扇子摇得生涩。一个不慎,扇底风骤然变大,溜进柳情那身抱腹的缝隙。 凉风过处,灰蓝薄纱鼓胀又塌陷,晃出底下一段白馥馥的胸脯。 李嗣宁急急别开眼,袍裾也有些不体面的形状。 但见竹榻外头那丛芍药开得正艳。白瓣裹着露珠,那点红蕊尖也在日头底下高高翘着。 都是白底透粉的皮肉,都顶着点红艳艳的尖儿,都随着风一抖一抖地招人眼馋。偏一个能掐出甜汁来,一个能要了人命去。 如此想着,心神荡漾,手里蒲扇啪嗒一声砸落。 那扇骨磕在柳情眉间,惊得人眼皮一颤。柳情拨开脸上诗集,见当今天子杵在跟前,慌得赤脚跳下榻去寻鞋袜,却被一把捏住脚腕,按回了竹榻。 李嗣宁将他的脚腕子扣在掌心,手指顺着足弓往下滑。那脚背绷出道弯弧,连淡青色的筋络都浮了出来,怕是再紧一分便要断裂。 李嗣宁沿着筋络的走向轻轻一刮,问道:“慌什么?朕的扇子砸疼你了?” 柳情哪敢叫疼。 青砚打着采买的幌子溜出去耍了,留他独个在宅子里。本想着无人搅扰,正好哭一场小舅的事,谁料哭着哭着竟睡了过去。再一睁眼,好大一条五爪金龙正盘在榻前。 一只脚腕还被龙爪叼着不放,他试着挣了挣:“陛下说笑了,微臣皮糙肉厚,哪里怕疼?只是……容臣先把袜子套上?” 李嗣宁松了手,顺势往绣墩上一靠:“穿罢。” 两个字轻飘飘撂下,成了天大的恩典。 柳情麻利地套上绫袜、系紧丝绦。又瞧见他已背过身去赏芍药花丛,不由暗舒口气。比起林二公子,这位真龙天子勉强算作正人君子。 等窸窣声歇,李嗣宁才旋过身来:“朕寻你原不为别的,不过是要你陪着到民间走一遭。” “臣遵旨。” 柳情暗地里发笑。什么微服私访,说得好听,实则是在宫里闷得长毛,变着法出去撒欢罢了。 这位爷和御犬金元宝有甚两样,到了时辰,都得牵出去溜溜弯。 * 柳情头上裹着蓝布巾,跟在李嗣宁身后,手里一柄油纸伞斜斜倾过去。 李嗣宁抬手拨开伞骨,打量几眼:“失策了。不该让你扮作我的书童。柳宿明啊柳宿明,你这张脸,把我这个正经主子都衬得灰头土脸了。” “公子这话可差了,旁人瞧见,只会说‘好个俊俏书童’,必是随了他家神仙主子。” 李嗣宁被他逗得笑骂:“就你贫嘴!” 龙心大悦间,忍不住摸一把他的肩头,“陪朕去访个算命先生。几个奴才都说那半仙铁口直断,灵验得很。” 柳情笑道:“要我说呀,那算命先生若真有神通,早该算出今日有咱们公子这样的谪仙人物驾临,早早净手焚香,专候着公子才是。” 待到卦摊前,柳大狗腿子嘴角的笑僵住了。 所谓“半仙”,居然是上回说他婚姻不幸的算命老头! 眼瞧老头生意红火,他不觉酸溜溜腹诽:等小爷辞了这差事,贴两撇胡子,支个幡子,也来这街口胡说八道、日进斗金! 李嗣宁见队伍排得甚长,早失了耐性,袖中掂出数枚银子,一锭扔进老头卦幡下的铜盆里,余下撒向人群:“诸位行个方便,这点茶钱且拿去分。” 说罢,拉着还发愣的柳情挤到摊前。排队的人正满地摸钱,哪还顾得上计较。 算命老头捧着银锭笑得满脸褶子开花,忙不迭用袖子擦净榆木凳,请着两位坐下。 “贵人真是财星高照!不知是想问前程还是姻缘?小人这铁卦能断生死,能解相思。当然,爷这般品貌,定然是来问宏图大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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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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