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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嗣宁执起摊上那支笔,在黄纸上工整写下八字生辰:“先生便依这个测。且看看能推演出什么命数来。” 算命先生舞了通桃木剑,又是摇铃又是撒米,最后才从签筒里抖出支竹签。待看清签文,两片嘴唇哆嗦起来,愣是没敢念出声来。 柳情诚心逗他:“先生怎的成了锯嘴葫芦?总不会比您上回批的那个孤鸾煞星还凄惨吧?” 算命老头指尖一抖,烫手山芋直直滑入他掌心:“您自个瞧罢。” 柳情接住一看,强稳着心神扯谎:“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批语,原来净是些‘福泽绵长’、‘紫气东来’的奉承话。” 李嗣宁却道:“拿来,我亲自瞧个明白!” “这老道长字跟狗爬似的,别污了公子您的眼。” “比不过你,光站在这儿就污了本公子的眼。” 柳情袖了竹签:“奇了怪了,方才也不知是谁,夸我生得俊俏,现在啊,又嫌我碍眼。” “又贫嘴!” 李嗣宁就势探手钻进那袖笼里,指尖在柳情掌心一顿、一揉、一刮。 柳情半边身子都酥了,竹签子从松泛的指缝里跌落,正掉进李嗣宁早候着的另一只手掌心。 那行签文扎进众人眼里: 椿萱并折,兰蕙俱摧,琴瑟断弦,终不过是,天性薄凉。 柳情大惊失色,那厢李嗣宁摔下竹签子,大步流星地往前走,直走到街角一个卖茶水的棚子下,才一撩衣摆,闷声坐了下来。 “公子何必动怒?江湖术士满口胡言,也值得您放在心上?” “本公子岂会信这些无稽之谈。先父在世时,我们父子情深。本公子与几位兄弟更是兄友弟恭,亲近得很。只可惜他们福薄,待我接手家业后,都病的病,死的死了。” 柳情心头微震。他原以为天家贵胄最是无情,不想眼前这位年轻帝王竟还念着骨肉亲情。 “是小的狭隘了,公子重情重义,是……万民之福。” “还是宿明懂我。我用人向来不疑,既交付与你真心,便也盼着你一片真心回报。” “陛下想要的是怎样的真心?” “眼下白郡公那侄子已在豫州治水半月余。我要你亲自去一趟。明里是视察灾情,暗里细查他们近几年所有案卷。账目、文书、人事调度,一应过目,不得有误。” 柳情听得这样近乎坦诚的话,心口一热:“公子几次要我去豫州,是柳情从前糊涂,总想着推脱。然这一次,柳情万死不辞。” 李嗣宁摇摇头:“本公子不要你为我卖命。” 静了一息才又道,“我只求你此番前去,能有些长进,多看、多思,活着回来见我。”
第29章 轻手分春满堂暄 柳情去往豫州前,特意带着青砚上街采买。 卖花老妪也是眼尖,远远瞧见这位俊俏官人,把担子往道中一横,水灵灵的春色泼了人满眼。 柳情的脚底生了根,任身后轿马催促,只管盯着颤巍巍的花蕊发怔。 待他神魂归位,杏花压弯左臂,桃花涨满右怀,钱囊里也空了大半。 然也应景,这些娇花嫩柳,原就该配他这样风流标致的人物。纵使明日又要啃冷硬的炊饼,此刻拥着满怀春色,也算是有了份活着的盼头。 到了衙门,他挨个给相熟的同僚分花,连总躲在文书堆后头的小书办也没落下。 腼腆的年轻人捧着桃花,手足无措地站着。 柳情又往他怀里塞了两枝,打趣道:“快收着!这花与你可像了,都是见着人就会脸红的。” 有位同僚最是厌弃花花草草,柳情分花时自然略过了他。这人眼见众人案头多是添了春意,而自己案上光落落的,一张驴脸拉得老长,心下暗恼:难道我这般人物,还不值得他柳宿明来勾搭一二? 待柳情落座,那人笃笃捶着案几,扬声道:“柳宿明,过来把文书给誊了。” 等柳情走近,他又假模假式要指点,手往人臀上搭。柳情一个侧身,那爪子便扑了个空。 “你这字写得不对。”那人犹不死心,涎着张橘皮老脸,转而要抓他的手教写。 柳情将笔一搁:“下官手拙,不如大人这双巧手——既能摸人屁股,又能写公文,真是好本事。” 那人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嘴唇颤了半天。后闻柳情与林家二公子有些不清不白,他到底不敢造次,只掷来一叠卷宗:“去!把这些劳什子给陆阎王送去。叫他好生指点你去。” 柳情抱着卷宗,熟门熟路地往陆酌之的值房溜。左脚刚迈过门槛,就瞧见周寺卿在那儿吹胡子瞪眼。 “这群不成器的属下!整天就知道吃喝玩乐,就这德行,我们还跟刑部争?今早刑部那小儿,仗着他家郡公爷的势,都快骑到我脖子上拉 * 了。” 陆酌之凉丝丝的声音从里头飘出:“周世叔,上梁若是歪了,下梁自然跟着斜。” 屋里静得能听见针掉。 半晌才响起周寺卿干巴巴的笑:“贤侄说得是啊。那个……老夫听闻陛下特命你带柳情前往豫州?果然是后生可畏。咱们大理寺往后的体面,可全指望着贤侄你了。” “世叔抬爱了。家父常说,我与您,原是一般的朽木难雕。” 柳情再忍不住,笑得浑身发抖。冷不防,周寺卿老脸怼到他眼前,劈头就骂:“鬼鬼祟祟作甚!都是你们这群饭桶,害得老夫这辈子都别想升官发财。” “下官真是罪该万死啊。” 柳情熟练认罪,借着袖摆遮掩,嘴唇不动地骂了句“老棺材瓤子”。 这话叫屋里人听清了,陆酌之唇角极轻极微地牵了一下。 柳情疑心是自己看岔,这位活阎罗的笑容,比六月飞雪还稀罕。 然想到他在郑书宴一事上出手相助,柳情生出几分真切的好感,也朝着对方,坦然回以一个浅笑。 陆酌之并不领情,走下阶来:“外间同僚案头的花,可是柳司直的手笔?” “下官见诸位同僚案头笔墨枯燥,添些春意罢了。陆大人也想要一枝?” “花开轻浮,易招蜂蝶。柳司直不该滥赠与人。” “陆大人此言差矣。花本无心,何来轻浮之说?不过是看花的人自己带了什么念头,便瞧出什么意境来。” “依柳司直的意思,倒是贪慕春色之人的不对?” “旁人下官不知,但以陆大人之心志坚定,难道还怕被区区几朵桃花扰了心神不成?” “本官说的何止是花。柳司直愚钝至此,连弦外之音都听不出来么?不过,以你的资质,一时想不明白,倒也合乎常理。” 柳情看着陆酌之严肃古板的神色,莫名想到一只正嘎嘎乱叫的乌鸦。明知叫声恼人,偏从那紧拧的眉宇间,品出几分可爱的执拗来。他心头一痒,玩心乍起,只想再拿话招惹几句,非逗得人跳脚不可。 “下官是愚钝,尤其是对着陆大人这般英姿时,心神一恍惚,便只顾着看人,听不出您话里的深意了。大人您说,这该如何是好?” 陆乌鸦羞愤交加,脸颊蓦地蒸腾起一股热意,连带着嘴壳子都像被煮熟了般发烫。他抓过挂在架上的令牌,步履生风地朝外走去。 柳情快步跟上,语调悠长:“大人,走这么快做什么?是不是要去找盆水,好好镇一镇脸上的暑气?” 陆酌之脚步倏停,柳情避让不及,鼻梁磕在他背上,传来一阵微疼。 不待柳情退开,陆酌之转身逼近,握着令牌的手青筋微绽。他眉头一皱,齿缝间磨出几个字:“你,适可而止。” 柳情左耳进右耳出,他伸出一根手指,揉着鼻子,心下好一阵埋怨。 这得是祖上积了多少德,才托生出的秀挺鼻子? 若叫不解风情的陆乌鸦一翅子给扇塌了,那罪过可就大了! 届时莫说自己要哭断肠,满金陵的断袖相公们都得痛心疾首,恨这莽夫毁了人间绝色! “还磨蹭什么?难道要我寻面镜子来,给你照照是否撞坏了?”陆酌之避开他的可怜样,靴尖一踩地面:“呵,不必瞧了,你的鼻子毫发无伤,好得很呢。马车已在外面候着了,还不快跟着我走!” 衙门外并排停着两辆乌篷马车。林温珩同数名随从正立在车旁,见二人出来,含笑望来。 陆酌之目不斜视,径自掀帘、踏凳、上车,动作一气呵成。 柳情有些挪不动步,他视林温珩如兄长,心中尚有千言万语未曾诉说,眼底透出几分不舍。 林温珩似有所觉,温然一笑:“听闻二位要前往豫州?恰巧本官也需往邻近州县办差。若是方便,不妨同行一程,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柳情喜不自胜,迎着他往马车上去。 那在车中的陆酌之探出身来,沉着脸,目光直直扫向林温珩:“林宰相是清廉到雇不起自家马车了?下官不惯与人同乘,还望见谅。” 柳情连忙打圆场:“陆大人独自一乘,我与林大人共乘一车便是,绝不会扰了您的清静。” 陆酌之语带讥诮:“既如此,你去与他同乘另一辆罢。” 柳情不敢违拗,低头朝林温珩那边挪步。 才迈出两步,身后传来陆酌之低沉一唤:“柳情,回来。” 几乎同时,林温珩也温声开口:“宿明,过来。”
第30章 陆郎暗饮醋海深 两句话一冷一暖,齐齐撞进柳情耳里。 他脚步一顿,夹在两人中间,向左不是,向右也不是。 选了陆酌之,这一路必定是寒潭死水,半句闲话也别想多说;选了林温珩,光想都知道那位活阎罗又会摆出怎样一副冻煞人的脸孔。 柳情简直气结。方才不是你要我过去的么?我依言走了,你却又喊停。这位陆祖宗,你究竟要我如何是好? 他思量片刻,朝二人各施一礼:“二位大人厚爱,下官实在愧不敢当。只是这马车坐席之争,未免稚拙可笑。依下官看,不如二位大人各乘一车,清静自在。下官骑马随行便是。” 陆酌之并不作声。 林温珩接过马夫递来的马鞭,按在柳情掌心:“宿明执意如此,就依你。路上小心。” 柳情虽跟着小舅学过几日骑马,但只顾贪看他舅舅纵马时的挺拔英姿,自己不曾下过苦功夫练习。 在马背上颠了大半日,腿内侧已是火辣辣地疼,想来是磨破了皮。 想开口讨歇,又怕陆酌之斥他延误行程,只得一路忍着。心下自嘲:小舅穿着大红喜服同别人拜堂的模样,比马鞍子硌人千百倍。 柳宿明啊柳宿明,你连那样的剜心之痛都熬过来了,眼下这点子磨蹭算什么? 这般自我劝慰后,他浑身涌起股蛮劲,连皮肉痛楚都化作腾腾杀气。 正要咬牙催马前行,整个车队忽地停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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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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