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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毕,柳情伏在他胸膛前,双手犹贴着那渐软的去处,含糊嗔道:“今日怎的这么晚回来?” “替皇上多批了几本折子。” 柳情又问:“早朝都议了哪些政事?” “你猜猜。” 柳情懒懒地掰他手指:“左不是周寺卿又和刑部侍郎吵嘴,右不是户部哭穷……” “是啊,摔了好几只玉碟,皇帝铁定心疼坏了。” 怀里的人儿笑得枝花乱颤。林温珩又忍不住亲了亲那滑溜的喉结。 有些事,还是莫要让他知晓为好。 * 周寺卿遣人来要一份旧年文书。 柳情去档案库里翻了半晌,总算从积灰木架上寻了出来。正要捧着往正堂去,忽见门边卷帘下露出一簇金灿灿的绒毛。 他心下好奇,俯身捏住那撮毛轻轻一揪。那绒毛猛地一颤,钻出个毛茸茸的狗头来,是宫中御犬金元宝。这小祖宗不知何时溜达到此,正蜷在帘下打盹,突然被扰了清梦,发出呜呜的哼唧声。 柳情神智一清:莫非是皇上来了? 果不其然,一回头就看见周寺卿摆着殷勤小人脸。李嗣宁歪在对面的圈椅里,闲闲开口:“柳司直还知道来应卯?整日里神龙见首不见尾,朕还当你这衙门的地砖烫脚,站不住人呢。” 周寺卿怕这事影响自己考绩,上前打圆场:“回陛下,柳司直前几日病了。” 李嗣宁道:“嗯,他病了。病得面色桃红,眼含春水?” 柳情垂着头装鹌鹑:“陛下圣明!臣这几日确实缠绵病榻。可一进衙门,得见天颜,顿觉一股浩然之气涤荡肺腑,这病居然好了大半。” “哼,油嘴滑舌!都给朕滚出去。” 柳情如蒙大赦,忙不迭跟着周寺卿要溜。 “站住,”天子声音冷冷响起,“柳情留下。” 柳情僵在原地,眼瞧着门扇一合,李嗣宁起身踱步而来,停在他眼前。 “病?朕看你是得了恃宠而骄的病。” 柳情抿了抿唇,心底那点不快压过了惧意:“若陛下觉得臣骄纵,不如将这宠收回几分?也好教臣知道,究竟能倚仗陛下到何种地步。” “收回?朕赐的恩宠,从来只许叩谢,不准退还。可柳卿,你担得起这份隆恩么?” “臣愚钝,实在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李嗣宁取过一卷诗稿,掷在他面前:“金陵城近日传遍的艳词俚曲,柳卿当真未曾耳闻?纵然朕今早下令封了所有书坊,也堵不住悠悠众口。你说,朕这片心,是不是错付了?” 柳情伏身拾起纸卷,双手捧至眼前。略一扫过,便知上面写了何等风流韵事。他眉头一皱,唇线渐渐抿成一线苍白的弧。 “臣的确与林相心心相印,然此心可昭日月,从未敢亵渎圣恩半分。” “你口口声声不敢亵渎圣恩,然百官非议,皆因你二人而起。你这可昭日月的真心,却要朕的江山、朕的朝堂,为你作陪吗?” “陛下既已听闻坊间秽语,不如赐臣白绫鸩酒,全了这场君臣体面?” “朕若真要你死,何必连夜压下满城风言风语?又何必亲手烧尽那些参你的折子?” 柳情怔然抬眸:“那皇上想要什么?” “朕要的,是你亲手斩断这些污糟牵连。” “陛下要臣斩断的,究竟是这坊间不堪的流言,还是臣这颗早已许给了林温珩的心?若陛下今日定要臣做一个抉择,臣宁可就此跪死在堂上,也绝铡不断与他之间的姻缘线。” 李嗣宁静了片刻,忽然叹了一声:“柳卿,你可曾想过,林家世代清流,最重门风。他父亲若知晓长子与朝臣私相授受,岂能容你?” 他不待柳情回答,又逼进一步,声音压得更沉:“还有温珩,他年纪轻轻便官至宰相,朝中多少人眼红心热,等着抓他的错处。你忍心看他为你遭人指点,半生清名尽付东流吗?” 天子口气倏然一缓,语带涩意:“柳情,朕今日并非以君王之威压你,而是以故友之心劝你。朕也不是要拆散你们,朕是不忍心见你们不顾一切,却再无回头之路。” 柳情扬起一抹淡而坚决的笑:“陛下为臣与温珩百般思量,是臣狭隘,未能体察陛下圣意。可陛下独独漏问了一句——他怕不怕?” 李嗣宁默然无声。 柳情继续道:“若他怕门风受损,怕清名有污,怕前程尽毁,柳情此刻便自请离去,绝不留恋。可若他也不怕呢?” 良久,李嗣宁突然击掌大笑:“好、好。你们倒真是同心同德,显得朕枉做恶人。柳情,跪听圣旨。” 柳情心中一凛,依言跪下,不知将要迎来的是福是祸。 天子声音朗朗,自上方传来:“柳情为官不正,声名有污,即日起革去现职,贬回大理寺主簿。宰相林温珩驭下不严,罚俸半年,以儆效尤。” 柳情蓦然抬首,眼中全是愕然。他原以为最轻也要受些皮肉之苦,或是远贬出京,却万万没想到,陛下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不等他细想,皇帝的下一道旨意紧随而至。 “此外,朕命你率大理寺一干人,彻查近日流传之污秽书卷。不止关乎你与林相的种种妄言,凡有影射朝政、惑乱民心者,一律查缴焚毁,绝不姑息。” 那一瞬,所有的不安与委屈都化作一股滚烫的激流,在他胸腔里来回冲撞。陛下这是将肃清舆论、扭转乾坤的刀柄,亲手递到了他掌中。 他再度伏下身子:“臣柳情,感念陛下保全之恩。” 待柳情领旨退下,那面无波澜的年轻帝王才俯身捞起御犬,把脸埋进蓬松皮毛里,闷声一叹:“元宝啊元宝,朕这个皇帝,真是不中用透了。”
第41章 挚友反目露邪心(上) 午后,西市街面教前日雨水洗得锃亮,翰墨斋的阔气门板上,交叉贴着两条朱红封条。 随行的小书办不满道:“宿明哥,翰墨斋是金陵城里顶大的一家了,往日来往的都是体面读书人,谁能想到背地里干这种勾当。” 柳情听他语气,莞尔一笑:“读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可惜有些人,吃着碗里圣贤饭,筷子却往油锅伸。” 一脚踏进店内,眼前一片狼藉。 成摞的书籍从架上被扒拉下来,装裱用的空轴匣子滚了一地,不少已被泥靴踩得污浊不堪,更有甚者被撕破揉皱,胡乱团在墙角。 那掌柜的正撅着身子理书,听得人声,猛一抬头,见是柳情,慌得扑翻身子:“柳、柳主簿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柳情扶他一把:“奉旨来问几句话。掌柜的在这行当多年,耳目灵通。近日市面疯传的污秽之物,是何人供的稿,你应当知晓几分。” 一侧整理书册的伙计抬起头来,两条刺着青花的胳膊往桌面一压,不是个伏案操劳的,像个市井里斗狠耍刁的泼皮。 他话中带刺:“哟,您这问得巧。这最知情的人,可不就站在咱们眼前么?” 柳情问道:“你此言似乎颇有不忿?” 那人嘿然一笑,胆子更肥了些:“不敢不敢。只是小人好奇,金陵城印香艳话本的书坊,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怎的就我家书坊倒了血霉,撞在风口浪尖上?” 那小书办被这话气得脸颊微鼓,嘟囔道:“若是陆大人还在任上,看他们哪个敢这样放肆横蛮!” 柳情想道:酌之不在身边又如何?我照样能处置得妥妥帖帖。 他略一抬手,止住身旁快要跳脚的小书办,继续对那伙计道: “金陵书坊众多,为何独你家撞在风口浪尖,你心里没数?印行银秽之言、影射朝堂,已是僭越;圣旨已下,还敢出言不逊,是想再加上一条‘藐视天威’的罪名吗?” 那伙计被他目光所慑,气势矮了半截。 柳情不紧不慢地道:“你刚才说,金陵印此类书卷者不下百家。那你不妨细细说与我听,是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 见对方眼神闪躲,他又柔声安抚:“陛下震怒,总需有人承担罪责。我不愿牵连过广,更不希望无辜之人受无妄之灾。你是个聪明人,当知此刻能救你和你家掌柜的,不是别家书坊,而是你的一句实话。” 一行人依着伙计的供词,顺藤摸瓜,接连捣毁数处私设的刊印坊,又揪出几个供稿的穷酸书生。 柳情端坐堂侧,底下跪着的人瑟瑟发抖,口中翻来覆只会哭诉:“大人明鉴,小人无非是为讨口饭吃。” 再要深究,其中一人蹿起身来,哭嚎道:“我一个读书人的清白,都被你们毁了,还活着做什么!”说着,一头要撞向朱漆柱子,幸而被两旁衙役死死按住。 一时间,堂下哭声、告饶声、争辩声搅作一团,喧哗如沸。 柳情心道:他们写下这些污糟文字,东窗事发,便觉清白尽毁,无颜活在世上。 那我呢? 那些白纸黑字描绘的狎昵情态,被千人传万人看的风流韵事,早已在满城唾沫里滚了无数遍。 我的清白,我的名声,又该向谁讨要? 堂下的哭嚎还在继续,柳情听在耳中,眉间戾气一凝,冷然开口:“都想以死明志?好,本官成全你们。案犯某某,审讯中畏罪自戕未遂。其家眷亲族,依律连坐流放。” 哭嚎声戛然而止。那几个书生脸色惨白,纷纷挺直腰杆,怒骂他草菅人命。 柳情并不动怒,俯视着那欲撞柱的书生:“你的命,你自己不珍惜,本官也不必替你惜着。可你家中风烛残年的老母,倚门望夫的妻室,还有你那些或许全然不知情的兄弟亲族,他们的命,你也不在乎?” 说这话时,堂外日头正毒,在地面投下明晃晃的光块。 那光柱笼住那书生伏地的身子,能看见灰尘在光里飞窜乱舞,也能看见他粗布衫下渗出的冷汗,正随着战栗,一点点洇开。 柳情目光一转,落向另一人:“还有你!本官查过你的底细,你是秀才功名,去年还在设馆教书,糊口度日绰绰有余。为何要自毁前程,来沾这等脏手?” 他声调一沉,“是真活不下去了,还是有人许了你——天大的好处?许你多少?五十两?一百两?还是许你事成之后,替你打点,保你一个举人功名?” 他顿了一顿,清晰地道:“现在交代,本官可奏明圣上:只究首恶,从者不问。” 堂下嗡嗡地私语,几个书生你捅我一下,我扯你一把,眼神鬼祟地互相瞟着。 忽然,角落里一个身影抖了抖。旁边有只手急慌慌来捉他袖子。他挣身一甩,朝上磕个响头:“是……是工部……郑书宴郑大人……是他,是他找的小人!说是有门路……稳妥,钱也给得厚……只要、只要照着外头嚼的舌根,往香艳里写,往真了编……” 那名字,像一滴水滚落沸油,堂下倏地一静,连抽气声都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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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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