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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官员看他容貌昳丽,谈吐间又似同仇敌忾,纷纷拉他入席。 柳情也不推辞,挨着边坐下,兴到浓时,或蹙眉咂舌,或摇头叹息。 那些醉汉受他怂动,越发说得口沫横飞,把林温珏那些斗鸡走狗、赔钱丢脸的糗事,翻箱倒笼地抖落个干净。 这一席闲话听下来,柳情胸中块垒尽消,比独个儿吃了一整桌御宴还要畅快受用。 三人正要举杯相邀,忽从身后伸来一只手,紧紧笼住柳情的腕子。 扭头一看,是六王爷溜席过来了。这位爷今日打扮得格外齐整,身着藏蓝缎袄,头戴玄绒暖帽,帽前顶着颗拇指大的白亮明珠。 “柳宿明,躲在这儿与不相干的人吃酒,倒把本王晾在一边?” 柳情挣也不是,不挣也不是,只好应道:“王爷身份尊贵,下官岂敢上前打扰?只敢在此远远守着,瞧着您光彩照人,便也心满意足了。” 那两个官员听见“柳宿明”三字,惊得四目相对,酒意醒了大半。刚才当着正主的面,把他那相好的兄弟骂得狗血淋头,真是夜路走多撞见鬼。 六王爷哪耐烦理会他们,扯住柳情袖管,往主位拖去:“油嘴滑舌的小奴才,快随本王前头吃酒去。” 金盘玉碗堆着熊掌鱼翅,茶瓯盖碗斟着琼浆玉液。比起风口里的寒酸席位,六王爷这案上可真是天上人间。 柳情好似饿鼠跌进白米缸,埋头便吃。六王爷瞧他吃得香甜,心里莫名痒痒,伸过筷子,要夺他夹起的鹅脯。 柳情唇上还沾着蜜光,抬手一挡:“哎哟,我的王爷。您这样尊贵,甚么好的没有,偏要来夺下官嘴里这点吃食?” 六王爷心里那点邪火混着馋虫一并勾了起来,嘿嘿笑道:“怪了!你碟里这肉, 看着就比本王的香些。” 一个要夺,一个不让,两只手腕也似扭股糖般缠缠绵绵。 正没开交处,忽听得上方传来一声轻咳,不高不低,惊得两双筷子落在桌帷上。 李嗣宁高踞上首,开口道:“方才边国使臣提议,要与我朝比试一场围猎助兴。” 场上喧声稍歇。 “朕看六弟与柳卿皆是兴致高昂、谈笑风生,想来身手也必是矫健。此番便由你二人出战,为我朝争一份光彩罢。” 六王爷闻言,一张脸霎时焦黄,慌忙出列:“皇兄!臣弟……臣弟遛狗在行,这弯弓射箭的手艺,我实是没学会啊。” 李嗣宁袖手一笑,目光转向柳情,轻飘飘点了将:“既然六弟不善此道,就柳卿去吧。” 柳情小步蹭到御前,借着行礼的姿势,扯着龙袍袖子悄声告饶:“陛下,臣一介文人,平日握笔的手,连只扑腾的鸡都按不住,哪能拉得开弓。” 李嗣宁垂眼看他,唇角噙着笑意:“无妨,朕就爱看美人挽弓的俏模样。” 柳情心凉了半截,身子晃了晃,想往边上软倒装晕。 “爱卿,”李嗣宁仿佛早料到他这一出,抬掌抵住他额头,“这招,往后可不好使了。” 柳情知道躲不过了,索性抬起脸,咬了咬下唇,摆出一副悲壮又认命的模样:“为了我朝天威,臣只好把这辈子、下辈子的脸面都豁出去了。” 李嗣宁这才悠悠撤了手,小声道:“放心,朕既让你去,自不会让你输。” 围猎的规矩倒也直接,不拘手段,不论过程,只看谁能先将那林中的鹿射倒。 边国派出的汉子往场中一站,脚下的地皮都跟着哆嗦了一下。 那汉子身板壮得像座铁塔,一身疙瘩肉把皮袄撑得紧绷绷的,仿佛稍一用力,那鞣得结实的皮革都要裂开口子。 他斜眼睃着柳情,露牙一笑,浑不把这风吹就倒的文弱相公放在眼里。 柳情哪敢瞪回去,哭丧着一张脸,由两个小太监连搀带扶,才爬上了马背。 正要抖开缰绳,忽觉袖口一沉,低头看去,是那牵马的小太监,趁人不备,塞来个香袋。 “我的爷,把心放在肚子里罢。这可是万岁爷亲赐的‘引鹿香’,您只消打马往林子西边去,不消半炷香的功夫,保管有傻鹿往您箭头上撞哩。” 柳情脸上臊得慌,耳根子都热了。这不是诓人么? 可转念一想,天塌下来自有高个儿顶着,皇帝老子都不嫌丢人,他一个当臣子的,瞎操的哪门子闲心?人家叫怎么演,他就怎么演呗!
第52章 身陷深林心思君 六王爷心里惦记着在围场里的柳情,坐在席上跟火烧屁股似的。 他手里捞了把喷香的瓜子,嗑得咯嘣响,却没尝出半分滋味。 正烦躁间,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眼前的光。 边国那位世子爷拓跋野冷着脸走过来,也不言语,从他掌心里拈去一粒。 六王爷心头火起,刚要瞪眼喝骂,一抬头瞧清楚是他,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抓了把新的瓜子,闷头狠嗑。 拓跋野袖着那粒瓜子,也不嗑,只拿拇指慢慢捻着,然后蹬上高台望楼,与李嗣宁并肩立在风口。 两人望着底下林场里烟尘滚滚、人马奔走的景象,各怀鬼胎。 拓跋野自认箭术了得,此刻正想露一手,便提高声音,说道:“他们在底下追来赶去,扑得一身灰头土脸,多没意思啊。不如咱们也来比试比试,就在这台上拉弓,看谁能先一箭射中那头活鹿。” 李嗣宁出身皇家,打心眼里就看不上这从边塞来的粗鲁世子。他瞥了拓跋野一眼,语气懒洋洋的,带着点逗弄的意味。 “既要添彩头,总得有些说法。世子要是输了,打算怎么办?要不趴下学两声狗叫?” 拓跋野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阴鸷,随即又被皮笑肉不笑的神情掩盖。 “陛下真会玩笑。我们草原人实在,不玩那些虚的。陛下若赢了,今年我们进贡的上等马,再加两百匹。若是微臣走了运……” 他往下一瞟:“嘿嘿,还请陛下将那位身子白得跟扒了皮的羊羔子似的小柳大人,借我带回营里耍几天,解解闷。” 他刚才瞧得一清二楚,那狐媚子在席间,跟他的六王爷眉来眼去、拉扯扯扯。 李嗣宁不悦道:“世子,柳卿是朕的朝廷命官,不是可以随意买卖、转借的物件。” “陛下这话可就错了。好马和美人,都是天赐的宝贝。既然是宝贝,就要拿来换着玩玩,才有意思。陛下不敢赌,是怕输给臣,还是怕小柳大人被旁人看了去?” “朕不赌,不是不敢,而是不屑。即便真要赌,朕身边的人,你,也赢不走。” 拓跋野被这话噎得面上挂不住,暗戳戳地磨牙。 静了片刻,李嗣宁对身边侍立的大太监,说:“取弓箭来。总得让世子尽兴一下。” 此时林间,柳情正诱得一头麋鹿近前。那马儿欺生,颠得他乌纱松脱,外袍也滑落鞍下。刚挣出只手来拉弓,边国那莽汉便狞笑着策马冲来。 这一撞,柳情险些滚下马背,鹿也撒蹄逃窜。 望楼之上,世子眯起狐狸眼,把弓拉成满月。寒光一闪,箭镞不是向着林间走兽,而是朝着柳情那段白腻颈子。 恰在这时,柳情回过身,迎上那点夺命的箭芒,惊得浑身打颤,连躲闪都忘了。 说时迟那时快,另一支白翎箭破空而来, 铮的一声,把世子的箭从中击断。 “朕的围场里,几时轮到畜生撒野了?” 柳情怔怔抬头,只见李嗣宁犹自擎着金弓,一双凤目冷冽好似寒星。他却不瞧柳情,又搭上一支箭,弦响箭出,正中远处那头奔逃的麋鹿。 这时节风也住了,声也静了,只剩李嗣宁那对勾魂的凤眼在心头打转。 柳情不再犹豫,狠心一夹马腹,要去捡那只倒地的鹿。 可胯下的马早被先前乱箭惊破了胆,撂开蹶子,往林子深处奔去。 林间的路并不好走,碎石密集,荆棘横生。那马被藤蔓一绊,惊得前蹄猛然腾空,把他整个人抛下鞍鞯。 好似一块羊脂美玉跌进草蒲窝,他跌得乌发散乱,罗袜生尘。官袍也被枯枝勾破了一道长口子,歪斜着挂在身上。 他撑起身,抬头四下一望。周围全是遮天蔽日的老树,枝桠横七竖八地拧在一起,像个吃人的黑窟窿。 自己今日真是倒了血霉,奉命射个鹿都能被马颠下来,摔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林子里。 他啐了一口嘴里的泥腥子,又苦又涩。不知怎的,忽然就想起那个远在穷山恶水处当苦差的林温珩来。 若是他在…… 若是他还在,一定会抱住自己,细细拍去他发间肩上的尘土草屑,再牵起他的手,领着他走出这片鬼林子。 可他也知道,林温珩远在千里之外,这会儿便是肋下生出双翅,也飞不到他眼前来。 柳情揣着满肚子的酸楚,晃悠悠直起身,眼前依旧黑压压一片,根本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胡乱走了一小段路,正茫然间,耳朵一动。 林子外头传来一阵马蹄声,又急又稳,朝着他这边直逼过来。 柳情心头一紧,浑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来的人会是谁? 是皇上派来寻他的侍卫? 还是……那拓跋野的手下趁乱摸进来,要对自己下黑手? 干等在这儿,跟伸着脖子等宰的羊羔子没区别。 他追着那马蹄声响的方向,手脚并用,几乎连滚带爬地扑腾过去。 拨开最后一丛挡路的荆棘刺条,眼前豁然开朗。 一匹通体如墨、神骏非凡的御马,踏破林间的光影,稳稳立在他身边。 是皇帝陛下亲自策马寻来了。 柳情心头紧绷的弦,霎时松了下来,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 李嗣宁骑在马上,目光沉静,在他周身逡巡了一遭,最终落在那道旧痕上。 “六弟府上那群狗崽子留的牙印,到今日还没消干净?朕赏你的玉肌膏,是留着当传家宝,舍不得往身上抹吗?” 说着,解了身上那件明黄缎面斗篷,内衬软绒的斗篷,径直丢到柳情怀里。 “披上。”语气不容置疑。 柳情被那暖意裹住,心神悄悄一荡。可斗篷太长,他又腿软,裹住了上身便顾不得下摆,模样越发狼狈。 “臣……臣这就收拾好,马上回去……” 李嗣宁抬起手,止住了他的话头:“朕方才追你追得太急,连侍卫都甩在后头。眼下朕也记不得来的路了。 “那该如何是好?”柳情刚放下的心又提了起来。 李嗣宁似乎很享受这孤男寡男相处的境况,说:“慢慢等他们寻来罢。你若是现在无趣,可以同朕说说话。” 话一落地,林子那头传来杂沓喧腾的人喊马嘶之声。 六王爷与世子拓跋野两骑当先,几乎是并辔冲了进来,后头呼呼啦啦跟着一大群侍卫随从,将这林间空地瞬间围得水泄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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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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