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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是个心高气傲的人,被人用污言秽语作践至此,纵使其中真有天大的缘由或误会,那点昔日情分,也如同摔碎的明镜,再也拼不回原样子。 回到宅中,他栓死房门,学着乌龟缩进壳中,任青砚在门外哭肿了眼,林温珏天天带着食盒吃闭门羹,他也硬着心肠不理不踩。 过了半月有余,这日他忽然拔了门闩。 守在外头的林、砚两人惊喜望去。 柳情迈出门槛,手中握着一把头发:“备纸墨,这顶乌纱帽压得爷脖颈酸,该卸了。” 两嗓子惊呼同时响起: “什么?少爷要辞官?” “什么?小柳儿要辞官?” * 正是掌灯时分,陆府花厅里摆着四碟八碗,父子二人对坐用膳。 陆酌之刚夹起一片鲥片鱼,还未送入口中,手中的筷子便跌落在瓷碟边:“什么?他要辞官?” 府中丫鬟上前撤换碗碟,另奉两道新肴。 陆太傅扯过手巾擦了擦嘴角,连连冷嗤:“皇上朱批都已准奏了,轮得到你在这儿摔筷打碗的?枉你平日总端着世家公子的派头,为了个外人,把十多年修来的礼仪体统,全喂进狗肚子里去。” “是儿子失礼了。可他手都废了,要是再失了官袍傍身,往后……” “嗬!他往后风光也好,落魄也罢,与你有何相干?轮得到你操心!” 见儿子闷头不语,老爷子另起话头:“倒是你,虽因荆州粮草着火,这回升迁暂且搁下,但为父在吏部经营这些年,保你两年后坐上少卿的位置,如同翻翻手掌,轻而易举。” “儿子明白,一定加倍用心,绝不辜负父亲的栽培。” “你明白个什么?!”陆太傅火又上来了,手指头敲着桌子,“官场仕途要钻营,传宗接代更要紧。你看看你,二十岁的年纪,房里连个叠被暖床的通房都没有。难道要等着皇上开恩,赏你个诰命夫人,你才肯开枝散叶?” 陆酌之默默听着父亲的训斥,脸上没什么表情。等老爷子话音稍歇,他拿过汤勺,从炖盅里舀了碗百合雪梨羹,双手奉到父亲面前:“父亲息怒,先用些汤。” “明日好生收拾收拾,去相看宁家小姐,”陆太傅接过甜羹,呷了口润喉,“那可是圣上母族的千金,模样标致,才情出众,对你日后的前程大有裨益。这样的亲事,多少王孙公子挤破头都求不来。” 陆酌之听到这里,汤也不喂了。他撩起衣摆,跪倒在地: “儿子宁死不成这门亲。可违逆父亲是不孝。您不如现在就打死我这个不孝子,也省得日后惹您心烦。” 陆太傅一脚踢翻凳墩子,抄起手边的汤碗,要朝儿子砸过去:“反了!真是反了!为父辛辛苦苦为你铺路,你倒好,要以死相逼,当个断子绝孙的孽障。” 管家扑上来拦腰抱住:“老爷使不得!这滚汤泼上去,可是要留疤破相的。” 儿子这张俊脸随了自己,真要毁了也确实可惜。陆太傅举着的碗到底没摔下去,只喝道:“把这孽障关进祠堂!” 两个壮硕家仆上前要搀人,陆酌之挣开他们,自己站起身往外走:“父亲就是把儿子关到发霉长毛,也关不出娶妻生子的心思。” “砰”地巨响,房门落了一把黄铜大锁。 老管家隔着门缝递话:“我的好少爷,干嘛跟老爷顶嘴呢?宁家小姐的画像老奴瞧过,委屈不了您。您死活不答应,该不会是心里有人了吧?到底是哪家的千金,您就透个底,老爷平日那般疼您,未必就真不依啊。” 里头人问道:“若他门第寒微,并非什么千金小姐呢?” “这有何难!咱们先把人接进府,抬作贵妾,好吃好喝供着。等往后生了哥儿,老爷见了白胖孙子,哪还有不高兴的道理?” “我陆酌之既认定了人,便要三媒六聘、八抬大轿迎作正头夫人,岂有让他屈居妾室的道理?” “成成成!”老管家连声应和,“就让她当正头娘子。 ” 又是一阵更长的沉默。 “若我看中的,根本不是个女子呢?” 管家喉间挤出嘶嘶的冷气,哆嗦着唇:“我、我的好少爷,这话可不敢浑说。您近来诗会赴多了,都被那些唱南风词的浪荡子带坏了去。” “我比任何时候都清醒!我从前觉得,男子相缠是天下至污至秽之事,现在依旧认为龙阳断袖有违常伦。可我偏偏就是念着他,想着他,梦里是他,醒着也是他!哪怕他……他是个须眉男子,我这辈子,也认了!” 管家脑袋里“嗡”的一声,像只葫芦般,由祠堂跌进了书房。 “老爷,不好了!少爷中、中了邪!说要、要讨个男子做正房夫人。” 陆太傅正拿着银剪子,修理案上的青松盆景。听得这话,手中的剪子卡在了两根松枝交错的虬结处。 “果不其然——他还是惦记着那姓柳的骚狐狸。”
第64章 陆郎斩尽三千丝 白郡公站在佛前,岁月染霜他的鬓边,却舍不得折损他眉宇间的英挺。 可眼底盘踞的阴鸷,盖过了满殿慈悲的佛光,再好的皮相也透不进半分光亮。 护国寺住持走近,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两盏油灯。他一手捻着菩提珠:“郡公爷,二十年了,有些执念,该放下了。” 白郡公抬起指节扭曲的右掌,笼住油灯透出的光,那双手在火光映照下更显狰狞。 “放下?当年先帝夺我挚爱,害我两个尚在襁褓的孩儿夭折,又废了我一只曾能挽弓射雕的手。大师,你告诉我,这滔天血债,如何放下?” “可先帝已经……” “父债子偿,正是因为他死了,我才要加倍报复在他们李家子孙身上。” “郡公爷,这万里江山也有您浴血奋战的一份,万万不要为了一己私欲,毁了社稷根基啊。” “放心,白某不屑与边国蛮夷通敌。我只是怂恿六王爷那个蠢货去叛国送死吧。” “可那位柳大人何其无辜?您废他双手,与当年先帝所为又有何异?” “无辜?当年我的孩儿,比他无辜千百倍。这柳宿明既自甘下贱,与李家人厮混,便算不得什么清白人物。断他双手就是个开端,总要叫那些龙子凤孙也尝尝,何为切肤之痛。” 住持指间菩提子倏然止住,目中透出悲悯:“老衲未出家时,曾与郡公同披战袍、并肩沙场。实在不忍心见故人在苦海里越陷越深。若是长宁公主得知,她……” 白郡公面色陡然晦暗。 檀香缭绕间,住持注视着面前跳动的火焰,目光仿佛穿透了二十年的光阴:“当年金陵城最耀眼的明珠,除却郡公爷,贫僧亦曾倾心难忘。” “只可惜落花徒有意,流水总无情,既入不了公主青眼,贫僧便斩断三千烦恼丝,堕入空门,总好过令她烦忧。” “郡公爷既有幸得她倾心,更该明白——李家子弟纵有千般不是,终究是公主的骨肉至亲。” 白郡公劈手夺过他手中菩提串,狠狠扯断:“住嘴!你既断了尘缘,就该在佛前念你的往生咒!我的路,我自己走。” 住持望着他决绝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看向那两盏重归平静的油灯,长长地叹息一声。 不知过了多久,守在殿外的小僧才敢探头进来,脸上带着不解与担忧:“师父,郡公爷他……怎么发这样大的火?” 住持正弯着腰,一颗颗捡起地上的菩提珠子,说:“是贫僧亏欠他的。” * 陆酌之问:“这便是父亲为白郡公寻来的灵药?” 管家将锦袱揭开些许,神秘道:“可不正是,连太医院都寻不着的秘方。听说这接骨膏药神得很,抹上两三月,断了筋的手指头都能重新挠痒痒。” “拿来我瞧瞧。”陆酌之从门隙里探出手。 老管家正要递上包袱,忽又缩回,笑道:“我的好少爷,您要是肯好生娶位少夫人,别说这药膏,就是老爷私库里的南海鲛珠、西域雪莲,还不都紧着您取用?” 那只手倏地收回袖中,门后传来一声讥笑:“不必了。这等灵药,还是留着给白郡公治他的手罢。” 老管家无计可施,唉声叹气地回去跟老爷子复命。 月落时,祠堂侧窗的铜扣悄无声息地滑开。 几个起落,陆酌之闪入库房,取了那罐药膏揣入怀中,又转身潜入马厩。 那叫墨风的乌雉马见了他,亲热地拿鼻子蹭他手心。 陆酌之扯住缰绳,贴着马耳,低语道:“乖乖,今夜要辛苦你陪我走一遭。” 青砚刚送走林温珏,正要掩门,见这一人一马踏着月色而来,惊得在门槛上绊了脚。 柳情闻声,也走了出来。 这些日子,林温珏尽心伺候,为他轮番尝试汤药针灸,不断供着人参鹿茸,名医更是请了一茬又一茬,他十根指头虽使不上大力,但总算能撑得住墙面了。 青砚搀住他另一条胳膊:“我的少爷哎,省点力气。” -蒂蒂裘正利- 柳情却望着月下那人那马,呆呆道:“陆大人,怎的这个时辰过来?” 陆酌之把马拴在院中,跨进门来:“碰巧路过,进来瞧瞧你。顺带问一句,为什么要辞官?” 柳情和他一同走回屋里:“陆大人是眼瞎还是心盲?瞧不见我这对废爪子?难道要朝廷白白养个连奏折都批不了的废人?” “就为这区区小伤,你便要辞官?我现已调回大理寺,仍然是你的上官。我给你两年时间养伤,官身俸禄一概照旧。我们大理寺不缺你这口饭。” “看来是陆大人手下是真没人可用了,连我这匹废马都得拴在槽头充数。”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寒窗十年挣来的功名,你说扔便扔,本官看不惯这等荒唐行径。” 柳情果然听岔了话里深意,回道:“是啊,柳某这种荒唐之辈,实在不配与陆大人同朝为官。” 陆酌之想起海棠的软语叮咛,暗恼自己又说了混账话,复又开口道:“其实……我是心疼你。看你现在这样子,我心里不好受。” 柳情听了这话,乍觉意外,细思片刻却又恍然,不觉垂下眼睑,淡然一笑:“陆大人是太傅家的公子,簪缨世胄,青云早发,自然会可怜我这蓬门寒户之人。” “家世门第算什么!我并非站在高处可怜你。” “不是可怜,那便是讨厌我了。” “不、不是这样的。我对你,不是可怜,更不是讨厌,是……” “那会是、是什么……?” 正待陆酌之挣出那句压在舌底的话,青砚端着个乌木托盘走了进来。 “林二公子也不知打哪儿求来的偏方,非让我这会儿给少爷敷上,说是子时药性最好……” 陆酌之取出个巴掌大的小圆盒,按在他手边:“别用他的,用我这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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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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