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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砚抓起那盒子,掂了掂。 陆酌之解释道:“这药能让断骨重接,皮肉再生。我来之前,在自己手背上试过了。药性温和,一点儿也不刺痒。” “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不会下药害我们少爷。” 青砚边嘟囔,边拆开柳情腕上缠着的细棉布, 布条裹得紧,解得慢。 待揭开最后一条棉布,饶是早有准备,陆酌之心里还是像被针狠狠扎了一下。 灯下,那双手已没了往日的修长白皙。十根指头肿得胡萝卜似的,指节粗胀,皮肉透出大团青紫,还有几处还泛着黑沉的死血。 他想,自己小时候挨打,皮肉受些苦楚,几日便能结痂长好;可柳情这伤,是伤在骨头缝里、筋脉深处的。夜里翻个身,都要疼醒过来。 最要命的是,他明明就站在这里,却连一丝一毫的痛楚都不能替那人担了去。 他又恼又恨,攥紧拳头,捶了两下胸膛。仿佛这样,就能把堵在那里的无力给砸散些。 随后猛地深吸一口气,站在灯影里,两眼盯住青砚手上的动作,将那敷药的手法、分寸,一丝不苟地,记在了心里头。 要先焐热药膏,再顺着筋揉,遇到几处明显的淤结硬块,指尖要停一停,打着圈轻按,等那处的皮肉稍稍软了些,才能顺着往下推。 忽然,烛火一跳,暖光正映在柳情微蹙的眉心上。那身雪白皮肉正被按得一陷一弹,泛起莹莹珠光。 陆酌之的掌心仿佛贴上那处肌肤,指腹本该循着经络推拿,神魂却早已坠入绮丽的梦境。 “陆大人?”青砚听得身后浊重呼吸,忍不住唤了一声。 陆酌之脸上越发火烧火燎,单只手揪住袍襟,像被捉奸在床的登徒子。 柳情倦倦抬眼,撞见那人躲避姿态,明白他是嫌自己这副丑陋身躯,连多瞧片刻都不愿意。于是,说:“劳陆大人赐药,恕下官不便相送。” 陆酌之被这声逐客令彻底震醒,哀哀地问:“你在赶我走?” 柳情避开他的视线:“嗯。” “好。药既送到,我走便是。” 他刚狠心拔腿要走,身后传来一声轻唤:“且慢。” “你在留我?”陆酌之急转回头,眼里的火苗蓬地又窜起来。 可是改了主意?要我……陪着你? 他三两步抢回榻前,膝盖一屈,情不自禁坐到了柳情躺着的床沿上。 柳情在枕上一动,似想撑起身子,那受伤的腕子却使不上力,软软地又落回去些。 他便把头靠了过来,青丝从肩头滑落,有几缕拂在陆酌之搁在床沿的手背上。 “有桩事,需要劳烦陆大人帮忙。” 手背上那一点若有似无的触碰,燎原似的烧遍全身,陆酌之忙道:“你说,你说。” 又怕唐突了对方,他小声嗫嚅着:“但凡我能办的,就是赴汤蹈火,也没有推脱的道理。” “那日折我十指的人,戴着白绸兜帽,武功极高,而且在朝堂上位高权重。我担心此人会动摇国本。” “便是掘地三尺,我陆酌之也会将这逆贼揪出来。” 柳情得了这句准话,点头道:“是了,我就知道陆大人向来以社稷为重,纵使讨厌我,也不会包容逆贼祸乱朝纲的。” 他转头吩咐:“小砚,外头风大,你代我送送陆大人吧。我怕他路上……” “不必,小砚你好好守着他就行,”陆酌之忍着泪,阔步离开,“这路,本官走惯了,闭着眼也认得。” 浓稠的夜色里,一只失了伴的孤鸟在檐角盘旋,发出几声咕咕的啼叫。 鸟声是哀伤的,屋内屋外的两个人,心境也是一般无二的凄凉。 屋里说着不送客的人,还是挪到了窗根底下,朝着外头张望。 屋外要走的的人,始终不敢回过头,自然也没有瞧见,那扇透出一点昏黄灯光的窗户后面,有一道久久不曾挪开的目光。 乌雉马驮着它落寞的主人,转眼消失在林荫道苍茫的尽头,再不见踪迹。 翌日,陆府仆从捧着朝服冠带,伺候太傅穿衣。 老爷子对镜正了正麒麟补子,忽觉廊下寂静得反常。往日这时辰,里屋早该传来洗漱动静。 他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去:“快去催少爷起身,莫要误了早朝时辰。” 小厮应声趋至祠堂,不消片刻,白着脸折返:“老、老爷!您快去瞧瞧。咱们院里、院里来了位和尚。” 陆太傅心中又惊又疑,自家府邸怎会平白无故闯进个和尚来? 他忙拔步匆匆赶往庭院。 晨间的薄雾还未散尽,一个仅着素白中衣的年轻人正跪在院子中央,他背脊挺直,像一株青松,孤峭地立在一片朦胧里。 陆太傅想上前看清那跪着的人是谁,身旁的管家一脸惶急,欲言又止地伸手拦了一下。 这时,晨风穿廊而过,漫天的雾气被撕开一道口子。 天光骤然落下,照见个光可鉴人的头颅。 那头皮泛着青湛湛的冷色,显然是刚剃净,连受戒的香疤都还没来得及烫上。 太傅眯起眼,冷嗤道:“我当是哪位得道高僧降临寒舍,原来是我陆家出了位六根不净的活菩萨。” 终于,那僧人转过身来。 一张脸憔悴得没了人色,正是陆酌之。 他双手高擎着一条牛皮鞭子,鞭尾垂下来,恰好触到冻硬的土地。 两片薄唇已冻得发青,轻轻一碰,呵出一大团的白气: “逆子昨夜私开库房,窃药赠人。触犯家规,悖逆父命。请父亲赐家法。”
第65章 林郎种荷养娇夫 暮冬第一场雪落时,柳情的指节已能勉强屈伸。 待到春溪破冰,他的双手能捻起案上飘落的桃瓣。 入了夏,荷香一日浓过一日。 说起这满塘荷花,本是林温珏的心头好。他在后园子辟了一处十亩水塘。不养鲤鱼,不建曲桥,只种荷花。 过了立夏,莲叶漫过小半面山坡。每日清晨,仆妇撑着船来采摘荷花。那第一篙的鲜灵,总是先供到柳情居住的东厢房窗前。 后来林二发觉柳情也是个见花就移不开眼的。春日桃李要驻足,秋日霜菊也要赏玩,就连石缝里钻出的兰草都能瞧上半晌。 他兴冲冲要在水边补种四季花木,却被柳情拦住:“各花有各的时节,强留的花,它可不香啊!” 林二偃旗息鼓,悻悻作罢。 这日,柳情伏在案前,腕底压着宣纸,居然又能提笔写出清隽的字迹来。 青砚盘腿坐在竹席上,啃着水淋淋的藕节,啧啧称奇:“没想到那姓陆的送来的药膏,这么灵验啊。” 柳情丢开笔,抓起案头那一大簇新采的荷花,敲他脑袋:“就你话多。明日我就去陆府门前磕几个响头,再讨一罐药来抹抹你这张贫嘴。” “少爷手才刚好了就打人,”青砚揉揉额头,转身往厨房跑去,“我要让嬷嬷少盛碗桂花藕粉给你。” 青砚一跑远,林二爷就抬腿跨进门坎,瞅见案头摊着的宣纸和笔,伸手拈了过来:“才养得有些起色,就急着舞文弄墨?” 柳情也不去夺,只闲闲拨弄着白瓷笔洗里半浮半沉的荷瓣:“给家里老爷子报个平安。” “哟,是个孝子嘛。怎么不见你也给我写两句贴心话?” “成天在眼前晃来晃去的人,还用得着写信吗?” 林二爷挨到砚台边,嬉皮笑脸:“那本公子以后要天天赖在这儿了,看你会不会嫌我烦。” “烦死了烦死了,”柳情抬脚轻踹他小腿,“快让开,别碍着我写字。” 林二爷趁机捏住那段玲珑脚腕,指头顺着袜缘往里滑。摸到袜口松紧带勒出的红痕,嘴里不由浑说道:“好兄弟,这绫袜怎么这么滑溜,让人舍不得松开手啊。” 柳情猛地抽脚一蹬:“谁是你兄弟?!在宰相府坐着的那位才是你兄弟。” “这便是你读书读得少了。听说浮州男风鼎盛,玩相公的都唤‘契兄弟’,今日你与哥哥我结个契如何?” 柳情把脸一扭,啐道:“我可听不懂!什么契兄弟不契兄弟的,没的污了人耳朵。” 其实,他早年没少偷看那些艳色话本,怎会不知浮州契兄弟的习俗。只是被人直白地道破,他心头恼羞交织,赌气又要去抓笔。 林温珏早防着他这手,腕子一抬,高举着笔:“我替你写。你念一字,我写一字,保管比你自己写得还齐整。来,头一句要写什么?可是‘父亲大人万福平安’?” 青砚端着碗跨进门,见状便笑:“您快饶了那支笔罢!您那字歪七扭八的,连我开蒙时的描红本子都不如。” 林二爷登时拉下脸,把笔投进笔缸。柳情也不理他,正与青砚头碰头,分食同一碗藕粉羹。 林温珏夺过他手中的汤匙,硬是抢了口藕粉,咂咂舌:“这藕粉甜得发腻,也不怕齁着你的嗓子眼。” 柳情慢悠悠取回勺子,在清水里涮了一遍又一遍:“既嫌甜,还上赶着讨嫌,可见二爷是越活越回去,与那撒泼打滚的奶娃娃别无两样了。” 青砚夹在两人中间,左瞧瞧,右看看,暗自琢磨个不停。 待到月上柳梢时分,他从后窗爬进柳情卧房。 柳情正持着银剪子要剪灯芯,忽见镜里多出个黑黢人影,手一抖,险些燎了垂落的床帐。 “深更半夜,还装神弄鬼,你这是要吓破我的胆子啊。” 青砚从暗处钻出来,扒着镜框,嘻嘻地笑:“少爷莫恼,我是来和少爷说桩正经事的。” “你还能有正经事?” “是少爷的终身大事!”青砚斩钉截铁。 柳情笑得直揉肠子,搂着枕头在床上打滚:“哎哟,咱们青砚小哥什么时候改行当起媒婆了?” 青砚一屁股坐在脚踏上,揪住他寝衣,来回摆动:“少爷要是嫌林家那位太闹腾,要不咱们搬回老宅去?反正您的手伤也好得差不多了。” “傻小子,”柳情抽回衣角,在指间绕着,“这满池荷花不要银子?冰鉴里的瓜果不要银子?有人上赶着当散财童子,咱们受着便是。” “可二爷近来总借着搀扶换药的由头,不是摸腰就是搂手的。您也不推开他,您心里是愿意的吗?” 柳情不是铁石心肠,这大半年被林二夏天打扇、冬夜煨汤地捧着护着,那颗在冰窟里冻透的心,早被一点点焐出了暖意。 偏他嘴硬,只道:“林温珏那点脾气,就像是猫儿见了滚动的绣球,总想着扑上去抓挠几下。待这阵爪痒劲儿过去,自然要消停了。” “哪有小猫扑球扑上半年多,还舍不得撒爪的?说句实在的,二爷虽没啥大能耐,我也很瞧不起他,可他对您,那是实打实地掏心窝子好。您不会心里还想着那位冷心冷面的林宰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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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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