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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砚心里怕得很,总觉得少爷这副姿态,比歇斯底里更教人胆战心惊。 时值月半,林温珩亲赴大理寺巡察。 周寺卿何等乖觉,立时寻了个由头,将柳情遣到相爷跟前伺候,做了个顺水人情。 柳情神色淡淡,瞧不出悲喜。林温珩也摆出疏离作态:“你这愁云惨淡的模样,若教我二弟在天之灵瞧见了,肯定要心疼不快。” 柳情说:“他若看见我与你和睦地站在一处,那才是真要不高兴了。” 林温珩心知肚明,他与柳情之间隔了生死伦常,再无转圜余地,例行公事地盘问几句,起身离去。 林家下人搀扶他上轿时,斗胆说了一句:“公子,您心里还想着柳大人,当初又何必亲手将人推给二爷呢?” 林温珩身形一僵,跌进轿中。黑暗中,他闭上眼:“宿明的心,早就不在我这儿了。” “大公子!大公子晕过去了!” 轿外响起一片惊慌失措的呼喊。 这消息很快传到白郡公府上。这位老郡公摩挲着手中的玉扳指,得意想道:林家,看来是后继无人,不成气候了。 这些年,是他一手扶持李嗣宁登上皇位。人人都说他深爱长宁公主,爱屋及乌,所以也会尽心辅佐公主的弟弟。 皇帝也需要他来镇住朝堂,彼此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一直相安无事。 可林温珩一倒,朝中能与他叫板的人又少一个。 呵,更妙的是,李嗣宁亲手弄死先帝的证据,还捏在他手里呢。 这盘棋,眼看是越来越顺他的心意了。 唯独,那个姓陆的小子,像块甩不脱的狗皮膏药,三番五次派人盯他的梢。他到底想干什么?想查什么? 转念一想,他又阴冷地笑了。 好在,这个柳宿明真是天生的祸水,有搅得天下不得安宁的本事。 他既能乱了林家,自然也能让那不知天高地厚的陆家小子,永无宁日。
第76章 慈父温言慰痴儿 春雪初融,檐角滴滴答答地落着水珠子。 柳情单衣赤足,坐在石阶上,望着那一洼化开的雪水,魂灵也随着一同消融了。 青砚从院门外奔入,雀跃道:“少爷!快醒醒。您看,谁来了。” 柳情眼珠迟缓地转了转,痴痴地问:“谁来了?” 青砚蹲下身,指向门外那道风尘仆仆的身影,几乎要落下泪来:“是老爷!是咱们老爷,从老家千里迢迢,亲自来看您了。” 那身影渐近,踏着湿润的鹅卵石小径,快步走来。来人约莫四十上下,瘦脸高颧,眉宇间刻着常年劳作的风霜。 他本不该在这农忙的时节离开老家。 家里有一窝张嘴等饭吃的孩子,田里刚下种的秧苗等着他侍弄,衙门那摊子的仵作活计也一日都离不得人。 可他的儿子在外面受了伤。不是磕破皮肉的那种伤,是村里老人说起时会摇头叹气、说“魂叫勾走了”的那种伤。 田里的苗托给了邻居,差事求同僚顶替,几个小的孩子全数塞给大的照顾。 然后,他就上了路。 在开春的日头底下,看见了坐在石阶上的儿子。 那么小小一团,薄得跟纸糊似的,风一刮就能给吹没了影。 柳情也看见了他,嘶哑地叫出声:“爹……!” 柳老爹摸着儿子的脸,左瞅瞅右瞧瞧,捏捏那条胳膊,又拍了拍单薄的后背,顿时捶胸顿足起来: “哎哟我的憨娃哟!你在老家顿顿能干三碗饭,扛起两袋米还能追着山里野猪跑,咋到了这金陵城,就给养成一根细伶伶的黄花菜喽?” 柳情呆呆地听着,那些“扛米袋”、“追野猪”的嚷嚷,像隔着一层雾,飘进耳朵里。 他眨了眨眼,发出一点干涩的气音:“爹,金陵的米没咱家地里的长得瓷实,顶不住饿。” “傻崽,怕什么!爹带米了,整整两麻袋新米。爹就在这儿,好好给你养回来!” 青砚支起小锅,柳老爹亲自淘米添水,熬了满满一锅稠糯的白粥。 柳情捧着碗小口吃着,温热米汤下肚,脸颊也红润起来。 柳老爹一边替他添粥,一边絮絮叨叨:“家里都挺好,你二弟能顶门立户了;老三那小子,嚷嚷着要去边关挣前程;还有你小妹,前些日子有人上门说亲了。” 柳情放下粥碗:“说到亲事,小砚的终身大事也该操心了。王家那姑娘,已等了他好些年了。” 青砚臊得满脸通红:“我、我还得伺候少爷呢!” 柳老爹拍他脑门:“傻小子!成了家一样能伺候你少爷。难不成让你少爷看着你打一辈子光棍?” 柳情也说:“是啊,小砚。总不能让我耽误你一辈子。看着你成家立业,我心里才踏实。” 柳老爹听出这话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萧索,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 柳情从两人间抽身,开了箱笼,将散碎银两、体面物件并御赐珍宝逐一摆开,声气平和:“这些银子,尽够给弟妹们操办婚嫁、供爹爹您颐养天年了。余下的,便在金陵城里置办一处宅子,也好让小砚将来娶妻有个落脚的地界。 小砚的前程我也相看好了,已在官学书院替他谋了个典守书库的职分。那山长原是我的旧识,为人敦厚,自会多加看顾。” 柳老爹心下陡然一沉,拉住他手腕道:“我的儿啊,你这是要做甚?” 柳情微笑着说:“没什么啊,爹,真的没什么。” 是夜,一轮皓月当空。 窗扇支起,夜风带着湿凉气漫进来。父子二人并头躺在凉席上。 “小时候,咱爷俩也常这么躺在院里看月亮啊。你那时小嘴叭叭的,从星星说到萤火虫,自个儿都能嘀嘀咕咕说上大半夜,最后总是你小舅熬不住,把你扛回屋里去睡。你还不依,踢腾着腿不肯进屋。” 柳老爹本意是说些旧事松松儿子的心,身旁却半晌没声响。静默中,只听见极力压抑着的、细碎的吸鼻声。 “傻儿子,哭啥?”柳老爹歪过身。 柳情把脸埋进枕巾,积压已久的悲苦决堤而出,嚎啕道:“爹……他没了……温珏……温珏他再也回不来了……” 柳老爹早听闻林家二郎殁了的信儿,此刻见儿子这般模样,不由鼻酸眼热,将人搂紧了:“哭罢,我的儿,哭出来,心里便松快些。” “爹,他为了护着我,替我挡了刀,就死在我怀里。血那么热,我怎么捂都捂不暖。” 柳老爹听得肝肠寸断,一遍遍抚着儿子的脊背:“爹知道,爹都知道。可这人世无常,就如河里的水,流到何处,都由不得自己。你二人有这一场情分,他肯舍命相护,许是前生欠下的债,今生来还啊。” “爹,儿子不信什么命数。他是活生生的人,不是来去无常、只为还债的鬼!我们之间的情分,是日积月累、一点一滴用真心实意换来的。” 柳老爹被他这话顶得一噎,心下虽觉此念过于痴直,但也不忍再逆着他的性子,顺水推舟道:“是了,爹是老糊涂了,尽说些迂腐话。你正年轻,心里头是一盆火,爹不该泼这盆冷水。” 不知哭了多少时辰,那悲声渐渐歇了。 柳情仰面望着窗外那轮冷月,气若游丝:“爹,儿子是真的累了,浑身一点力气也没了。您说怪不怪,这金陵城的月亮,看着就是比咱渝州的要冷上许多。” “浑说!月亮挂在天上,哪里有分冷暖。等你身子骨爽利些,爹就带你回老家。咱渝州山水最养人,回去吃新米,看油菜花,听你妹子唱山歌。爹再给你焖一锅腊肉豆饭,香掉你舌头的那种。” 柳情疲惫地合上眼,声气愈低:“好,爹,咱们回家。” 月轮西沉,日头东升。 柳老爹一觉醒来,伸手往枕间一探,竟是空的。他骨碌坐起,朝外间喊:“小砚!你可瞧见你家少爷了?” 青砚正端着热水进来,眼皮还带着睡痕,四下张望便慌了:“老爷,我刚才在灶间添火柴,没听见少爷起身的动静啊。”
第77章 痴人栽荷忆二郎 柳情面白唇青,气息奄奄,瘫在一床厚褥间。 陆酌之又是揉胸捶背,又是连声呼唤,好一阵忙乱,柳情喉头“咯”地一响,吐出几口冷水,微微睁开眼来。 那眼神没什么神采,望着那天空,也不知是恨还是怨。 陆酌之拧着湿透的衣襟,立在床前,看他这般形容,痛心叹道:“你这又是何苦。” 这数月来,他始终放心不下,一直悄悄守在柳府附近,生怕一错眼,里头那人便化作青烟散了。 今日又一路暗中跟随他到了池塘,眼瞅着他踏上林二从前惯坐的那只小舟,接着身子一歪,往那寒水里栽去。 陆酌之当时浑身的血都凉了。他再清楚不过,柳情是最怕水的一个人,平日连澡盆子水稍深些都要皱眉。可他偏偏挑了这片划船玩乐过的池塘,来寻这条绝路。 柳情并不知道他心底这些翻腾的念头。 自那年被六王爷掳去、一番折辱后,他神志就落下病根,时好时坏。后来瞧着像是大好了,可指不定哪阵风吹草动,就要再发作起来。 此刻,他又有些犯傻了。 迷迷瞪瞪的目光落在陆酌之脸上,竟透过这张皮囊,望见了心底朝思暮想的身影。 他的唇边漾开一抹虚浮的笑意:“温珏,你来了。” 然后仰起脸,一双失了血色的唇凑将上去,直往陆酌之嘴角贴去。 陆酌之神魂一凛,眼见那唇瓣逼近,心中如炭火灼烧,轰然滚沸。可紧跟着,又听他声声唤着“温珏” ,好似冰水浇淋而下。 他陆酌之就是再下作,也断做不出这等趁人神志昏乱、强占便宜的勾当。 纵使在无数个翻来覆去的深夜里,他肖想过千遍万遍这双唇的滋味。 他狠下心肠,猛地将脸一偏。那吻失了着落,落在腮边。这一吻,是苦涩的。 “柳宿明,你看清楚,我不是他。” 柳情伸手抚上他的脸颊,痴痴缠问:“你不是他,那你是谁啊?” 陆酌之拧身欲躲,这一挣一推间,头上那顶官帽被碰落,“啪嗒”一声滚在帐里。 霎时间,一头墨发失了依托,乱纷纷地披散下来。新发已生,旧发未理,长短参差,覆了满肩满脸,是这张惯常冷峻的脸庞,从未有过的狼狈。 柳情歪着头,吃吃笑了起来:“果然,比从前丑了许多。瞧这头发,乱草似的,连个髻都挽不起来了。” “是了,”陆酌之闭了闭眼,两行滚烫的东西再兜不住,倏地滚落下来,砸在柳情的脸颊上,“柳大人眼界高,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形容,自然是污了柳大人的眼。” 他是个流血比流泪易的硬气儿郎,可那点子男儿泪,此时竟是半点由不得自己做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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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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