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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哭什么,丑就丑了,我又不嫌你。反正你再丑也是我的。” 陆酌之听得这句痴话,再不忍心欺骗他,嘶声吼道:“宿明,你醒醒,温珏他死了!尸首都凉透了、下葬了。你便是再寻死十回、一百回,也换不回他一条命来。” 柳情身形冷颤,盯着陆酌之扭曲痛苦的面情,再低头看向自己沾着泥水的手。方才温存抚过的,原是旁人的脸庞。 “他……真的回不来了?” 陆酌之握住他的双颊,逼他看向自己:“是,他死了。可你还活着!你记不记得他是怎么死的?他是为了护着你,替你挡了刀。他豁出命去,是要你活,不是要你陪他死。” 见他肩头微动,似有所触,陆酌之又道:“柳宿明,死容易,一根绳子、一池冷水便能了账,活着才难,要一天天地熬!你若也走了,这世上记得他、念着他、真心为他哭的人,便又少了一个。你忍心让他就此被世人遗忘吗?让他为你舍的这条命变得一文不值?” 柳情猛地吸进一口冷气,终于“哇”地一声痛哭出来。 翌日,柳情在府邸后院辟出一方新的小塘。 池底铺满了从秦淮河畔运来的青泥,他亲自挽起袖管,赤脚下到泥淖里,一株一株将藕节栽下。 柳老爹不敢大意,只在几步外守着,眼珠不错地盯紧他。 “少爷,这荷花当真能活么?”青砚蹲在岸沿,瞅着那些七歪八倒的藕苗,愁得眉头拧成了疙瘩。 柳情擦擦额角的汗,笃定道:“能活。” 哗啦。 一瓢水浇下去,惊散了几尾红鲤。 远处廊檐下,陆酌之静静地守着他们。他看着那池子,那水,那人,忽然觉得自己也成了里头的一尾鱼,隔着粼粼水光,望着岸上的那人。明明近在咫尺,却总也挨不着,碰不上。 日子流水般过去,那池塘被亭亭的荷叶与菡萏慢慢铺满了。 这日骤雨忽至,柳情站在廊下,看着雨水在花瓣上迸溅开来,碎成千万颗乱跳的银珠。 这光景,像极了温珏死的那日,西山上,那铺天盖地的鹅毛大雪。 一片肥厚的荷叶被雨水打折,斜斜地垂挂下来,正正荡到他眼前。 柳情伸手去扶,指尖却在叶底摸到一枚鼓囊囊、沉甸甸的青皮莲蓬。 他对着那莲蓬,口中低低地呢喃了一句什么。 陆酌之站得远,雨声又急,未曾听清。后来,柳老爹抹着泪告诉他:“那痴儿说,‘是温珏怕我孤单,化作莲身,回来看我了’。” 又过了半月,雨势更盛,连日不歇。 金陵城里,多少穷苦人家的茅草屋舍禁不起这番折腾,纷纷墙倒梁塌,更遑论园子里那一方新掘的池塘。 陆酌之与人抚慰完灾民,踏着一路泥泞,驱马赶来,远远便见柳情独自立在滂沱大雨中,对着那满池被风雨摧折得七零八落的残荷败叶,正自伤怀。 陆酌之几步抢至近前,厉声道:“柳宿明!你还要对着这滩烂泥做什么痴梦!几枝荷花败了便败了。你且抬眼看看,这金陵城内,多少蓬门荜户墙倾梁摧,多少黎庶连片遮风挡雨的青瓦都求不得。” 柳情转过头来,冷然道:“旁人的死活,与我何干?想我从前为民请命、奔走不辍,可到头来,何曾见老天垂怜,善待过我心上人一分一毫?” 陆酌之恨其不争,抬脚将塘边几株枯荷踏倒。 柳情扑上前,苦苦阻道:“别踩。” 陆酌之今日铁了心要撕破他这痴障,挣开牵扯,朝另一片倒伏的荷叶踩去。又抓起他手,切齿道:“是!老天爷是不公。他薄待了你,更负了温珏。然正因你我皆经这剜心之痛,岂能坐视他人再历这家破人亡之苦?” “家破……人亡……”柳情喃喃重复着这四个字,手中还握着一段新折的断藕。 那藕身已被踩踏得从中断裂,可奇的是,里头那千丝万缕的藕丝还死死黏连着,扯不断,理还乱。 上面糊着的黑泥,被这急雨一冲,渐渐剥落,露出底下一点莹白的内里来。 那点子白,在昏天黑地的雨幕里,执拗地亮着。 像什么呢? 亮得像雪地里,那一抹温热刺目的血。 又像很多年前,秦淮河画舫的纱灯底下,隔着氤氲的水汽和酒香,猝然撞进他眼底的那一双灼灼桃花眼。 他手指猛地一松。 那截白藕直直坠了下去。这一摔,彻底断成了几段,惨兮兮地横在泥水间。 陆酌之眉心一跳,以为他又要缩回那副无知无觉、油盐不进的壳子里去。 可柳情却抬起了眼。 那双眼睛不再涣散迷离,而是笔直地穿过雨幕,望向了远处,望向了金陵城低矮混乱、在雨中瑟瑟发抖的万千檐角。 他转身朝着园外走去,步子起初有些打晃,很快稳了下来,越走越快,衣摆带起泥水也浑不在意。 经过廊下时,青砚正抱着蓑衣要追出来。他停下脚步:“小砚,去备鞍马,咱们即刻往衙门去。” 城中人手短缺,二人奔走数日,主持分发赈灾物资,直忙到半夜方得歇息。 陆酌之并未回那高门府邸,提了一盏灯笼,踏入柳家后院。 借着昏朦灯火,他拔去已然无救的残荷烂,又从别处移来新株补种。看到有枝叶倒伏却尚存生机的,便以竹枝绑缚,小心扶正。 满池狼藉,在他默然不语的劳作中,又显出几分齐整模样。 及至雨水初歇,云破天青,一抹暖曛曛的日色斜照进柳家的后院,也漫过金陵城万千的屋脊。 城里头,街面上的积水退了,有了零星吆喝买卖的人声。塌了半边的茅草棚子底下,妇人重新支起了锅灶。 这天灾熬过去了,人间的烟火气,便又一点一点,从瓦砾灰烬里挣出来,接续上先前的生计了。 青砚正洒扫庭除,忽然瞥见池中光景,不禁丢下扫帚,三两步奔至廊下,惊呼道:“少爷!快来看!这池里的荷花,全活转过来了。” 柳情本在窗下誊写文书,闻声搁笔走来。目光掠过那几处新培的泥土,再望见满池莲叶亭亭、新蕊初绽的潋滟生机,他凝望良久,似悲似喜地叹了一句: “这傻子比我更痴。”
第78章 老父牵缘点鸳鸯 金陵城方从连绵雨患中喘过一口气,空气里还带着泥土与草木的湿腥。 千里之外的荆州四王府,却在昨夜突起滔天大火,一府的草木石土,全化作烟尘。 谢立就是从那片焦土残垣里冲出来的。他一身烟熏火燎,左手提剑,右臂揽着个锦绣襁褓。 白梅早按约定,在密林深处等着了。她接过婴孩,跟着谢立闪身钻进一辆乌篷马车。 马夫一扬鞭,车轮轧着枯叶,驶入林间小道。 车厢里,白梅低下头,细看怀中婴孩。 小崽子睡得正酣,眉眼间奶气未脱,浑不知这世间的天翻地覆。 她看着,看着,心就软了,忍不住拿指尖戳了戳那软乎乎的脸蛋:“这孩子瞧着,才刚满月啊。” 谢立抹去眉睫间的尘土,哑声道:“皇命难违,由不得你我心软。陛下他,需要这么个继承人。” 许是离了暖和地方,马车又颠得厉害,那婴孩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声音细细弱弱的。 白梅慌了手脚,脸都急红了:“公子,属下实在不会摆弄这么小的娃娃。” 谢立默默伸手,接过那小包裹,偎贴在自己胸前,哼起一支北地谣曲。 白梅看孩子不哭了,松了口气,笑着打趣:“公子哄孩子真有一手,将来若成了家,定是个会疼人的,嫂夫人可要享福了。” “我干的是刀头舐血的营生,说不准哪天就掉脑袋了。娶亲?那不是害人家姑娘守寡吗?” “公子切莫这么想,或许哪日陛下开恩,念着您的功劳,便准了您的自由身呢?” 谢立悲叹一声,目光望向车窗外飞逝的景物,似在回忆遥远的往事:“说起来,我仿佛也曾抱过一个孩子,也是这般大小,兴许还更小些。我带着他走了很远很远的路,可最终,还是将他弃在了半路。” “公子为何要丢下他呢?” 谢立眉头紧紧锁起,极为认真地思索了许久。最终,他眼中透出困惑:“记不清了,仿佛只是必须那样做。” 秋风送爽,秦淮河上隐约传来采菱女子的歌声。柳情抱着一摞书卷,正低头行经长街。 他今日休沐,穿得闲散,心思也不在脚下的路,只顾翻着刚淘来的话本子。 正走着,道中蹄声如雷,街上市井百姓惊叫着四散躲避, 柳情猛一抬头,只见一辆失了控的马车猛冲而出,朝着自己撞将过来。 眼见车驾就要撞上,却见车厢帘栊猛一掀,一位身着宽袖长袍的公子飞身跃下,左臂紧搂个襁褓,右手奋力一扯,将惊马勒得前蹄腾空。 待尘埃稍定,那人转过身来。一张脸在秋日斜阳下显出熟悉的轮廓,眉宇间还带着刚才勒马时的凌厉,待看清眼前人是柳情,那凌厉化作了关切,声音也带点喘: “柳大人,有伤到你吗?” 柳情惊魂甫定,一颗心还在胸腔子里怦怦乱跳。目光却已落在他臂弯中那小小襁褓上,嗔道:“陆大人,您要逞英雄、耍威风便罢了,怎的还捎带上这么个小祖宗?这要是磕着碰着了,岂不心疼死人?” 临窗的茶座,一壶碧螺春泡得正清,配着两碟子精致的苏式细点。 陆酌之拈起块八珍糕,掰下指甲盖大的一角,要往那婴孩的小嘴送。 柳情丢过一个白眼:“我的陆大人,您瞧瞧,这娃娃牙都没冒一颗呢,您这是要噎死谁?” 陆酌之活到及冠年岁,别说养孩子,就是自己平日穿衣吃饭,也多靠底下人伺候照料,如今被人一语道破,面露窘迫,好不尴尬。 柳情呷了口茶,悠悠道:“哟,下官前儿才刚吃了您高升少卿的贺酒,可没听说陆大人您还有这么个大胖儿子呀?” 陆酌之急急分辩:“你、你莫要冤我!我清清白白一个人,哪来的私生子。你、你再仔细看看,这孩子的气度,哪里有一星半点像我?” “怎么不像?您瞧这眉头皱的,这小嘴抿的,活脱脱就是个小陆大人嘛。” 陆酌之把孩子往他跟前送了送:“莫要再浑说。此子是陛下早年遗落民间的血脉。谢家公子暗中托付于我,嘱我务必送入宫中。” “闹了半天,原来我们陆大人不是喜当爹,而是赶着做了一回送子观音。” 柳情神色轻松,拿指头戳了戳孩子软乎乎的腮帮。 那孩子也亲他,咯咯笑着往他怀里钻。 柳情被逗乐了,挽起袖子,露出一段臂膀,由着那孩儿将热烘烘的小脸贴在上头。 陆酌之在一旁瞧着,不由痴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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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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