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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我起来梳洗罢。再睡,我就真黏在这床上了。到时候你们得拿铲子来,才能把我从褥子上铲起来。” 惜月听他言语俏皮,心里头又是酸又是想笑。忙扶人起身,再拢起那一把头发。 那头发不抹头油,也自带光泽,握在手中,像一匹凉滑的墨缎。梳齿探进去,没遇上半点磕绊,顺溜溜地直坠到底。 惜月看得眼热,脱口赞叹:“公子这头发生得真好,衬得脖颈更白了。” “是姑娘手艺好,梳得又轻又稳。从前我身边有个小厮,笨手笨脚的,总扯得人头发疼。” “公子,您这哪儿是夸我呢?分明是想那个笨小厮了。要不,咱们去禀明陛下,把人召进宫来?陛下那么疼您,肯定舍不得驳了您这点念想。” “他在宫外,老婆孩子热炕头。进来陪我?那不是耽误他么?你也是,等熬到放出宫的年纪,也该寻个好人家,过正经日子去。” 惜月想起前儿当值时分,那个在桂花树下偷偷往她袖里塞绣帕的侍卫,耳根子不由一烫,垂下头去整理梳篦:“公子快别拿奴婢取笑了。” 柳情从镜中瞧见她娇羞的情态,唇角弯了弯。他拿起案头一支玉簪子,往自己鬓边比了比:“你年纪轻,眼光最是鲜亮。来,替我挑一身新衣裳。” 惜月伺候这位主子多年,常见他终日素衣散发,何时在意过穿戴?今儿竟主动问起簪子衣裳来,喜得她拍手叫好,又唤来两个小内侍。 三人趋至丈余宽的大箱前,开银锁,启箱盖,抱出满怀的衣料来,围着柳情上下忙活。 折腾小半个时辰,再推他到妆台前坐下,往那镜子里瞧。 镜中映出个纤弱袅娜的人影,柳情先不自在了,两只手绞着袖子,偏过头问:“我穿这身,是不是过于作态?” 惜月抿嘴一笑,道:“公子说的哪里话,待会儿陛下见了,眼珠子怕是都要黏在您身上了。” 柳情取过案头的莲蓬玉坠,系在腰间,单手抚着玲珑的孔洞,暗道:皇上喜不喜欢这身打扮,与我有什么相干。我又不是扮给他瞧的。 * “小殿下,箭尾的凹槽要卡在弦上,对……手指再放松些。” 谢立半跪在太子身边,大掌虚拢着孩子的小手,替他摆弄姿势。 小太子的心思全然不在此处,一双眼珠子只追着树下的老狗打转。 那是陛下养的爱犬,大名金元宝。想当年也是一身油光水滑的金毛,走起路来威风八面,搁宫里论资排辈,比好些太监都老。 “金元宝,再翻个身……” 太子探出一根指头,去拨弄那垂着的耳朵。 老狗一身皮毛已然灰败,敷衍地摆了摆尾巴,透出一股行将就木的倦怠。 小太子撅着嘴,委委屈屈看向谢先生:“您看!学生叫它这么多声,金元宝都不理我。” 谢立收起弓箭,屈膝蹲下,视线与孩子齐平。 “金元宝不是不愿陪殿下玩,它只是太老了。您看,它的牙齿已经啃不动肉骨头,眼睛也看不清您扔的绣球。” 小太子不安道:“谢先生,它这样老,是不是快要死了?” 宫里不见了的猫儿狗儿,太监宫女们总是低声说着“去了”、“老了”,可自打他记事起,金元宝就趴在父皇的靴子边打盹,御膳房的肉干总有它一份,连自己蹒跚学步时也扯过它的尾巴。 他无法想象,没有金元宝的宫殿,该是怎样的空旷? “殿下,万物皆有定时。老病生死,是天地间的规矩。别说是狗,哪怕是人也逃不过这命数。” 太子眼里汪着两泡泪,嘴硬地嚷着:“孤不许!孤不许金元宝老,父皇也不行,柳先生更不可以老。” “柳先生”三个字一出,谢立胸腔里像是被灌满冰碴子,四肢都凉透了。 怪不得,这宫里上上下下,提到“柳大人”就支支吾吾、眼神躲闪。怪不得,那声被披风捂住的呜咽,会如此的似曾相识。 原来他心心念念要找的明月,早已被人强拢入怀,成了帝王掌中物。 “小没良心的,这就盼着先生我变作白发老头?” 柳情斜倚树干,慵懒而立,人与花树相映生辉。不知是花的精魂化入了他,还是他的风流韵致,催生了这一树芳华。 霎时间,将谢立与小太子的四只眼,齐齐地摄了去。 “柳先生!”小太子像只麻雀,欢呼着,扑进那温暖的臂弯。 谢立靴底在地砖上一蹭,差点也跟着扑过去。他怅然地看向金元宝。 老狗抖擞起精神,殷勤地去舔柳情的指尖。 他忽然觉得,自己连这老狗都不如。
第96章 傲君王甘为替身 柳情一手揽住太子,一手轻抚着金元宝,眼波朝谢立那边一转,唇角漾起笑意: “谢公子,别来无恙?可还认得故人么?” 谢立的白皮面具,帮上大忙,遮住了他翻江倒海的神色:“难为柳公子,还认得谢某。” 柳情怎么会不认得? 这是他懵懂年少时,教他舞剑射箭的小舅;更是他情窦初开之际,那个在月下让他慌慌张张、藏匿起第一桩春梦痕迹的小舅。 偏偏深宫禁苑里,那声“小舅”是不能唤出口的。当年小舅抗旨救下襁褓中的他,这桩隐秘更是不能教人知晓的。 他回以一个浅笑:“谢公子远行归来,一路平安便是最好。” 小太子的小脑瓜可想不通大人们在做什么,只觉得柳先生今日穿得格外风流好看。想不通索性就不想,他乖乖坐到石阶上,两条短腿一前一后地甩着。 柳情一撩衣袍,依着那身子坐下,捏了捏小太子的手:“我的小爷,谢公子是难得的好老师。你可得打起精神,把他的真本事都学来。” 小太子气鼓鼓地向他申诉:“他不好!我的胳膊又酸又痛,都是他害的!还是柳先生好,先生是天底下最最好看的人!” “我的好殿下,您这话臣可爱听。不过您想啊,把谢公子气跑了,往后谁替您扛着那些功课?让臣这细胳膊细腿的去吗?” 谢立听在耳内,面上微微一哂:“是微臣操之过急。殿下觉着乏了,就该好好歇一歇。今日的课,到此为止。” 小太子立时笑逐颜开。 柳情心下暗急,他哪里舍得放谢立就走,袅袅一起身,嗔怪道:“哟,这便要走了?殿下您快瞧瞧,谢公子该不是嫌咱们榆木脑袋不开窍,教得心烦,赶着要躲开咱们,图个清净罢?” 他知晓自个儿何处生得最动人,偏过头,扬起一段雪白的颈子。说话时,喉间骨节随着声音一起一伏,有意无意地,引着人去瞧那惊心动魄的一处。 谢立强压下心中悸动,提醒自己要恪守臣子本分,不能对皇帝后宫的人动歪心思。他坚持道:“柳公子,习武强身贵在持之以恒,而非一日之功。今日暂歇,正是为了明日更有进益。” 柳情见他执意要走,心头的热望霎时冷透,轻声一叹:“谢公子归心似箭,想来是家中贤妻娇子,早已备好热汤热灶在等着吧?看来是我们不知趣,耽搁您阖家团圆了。” “柳先生慎言。谢某尚未成家,并无妻儿。今日停课,实是顾及殿下年纪尚小,筋骨要紧,”话至此处,谢立看向他,叮嘱变得轻缓,“柳公子你也一样,凡事要缓些才好,勿要太过劳神。” 柳情心中的懒灰怨气,“噗”一下被这话吹散了,转而热烘烘地暖胀起来。原来他还未成家!再回味那声体贴入微的关怀,更是喜上眉梢,一颗心轻盈得仿佛揣着个光灿灿的日头。 “柳先生!谢老师都走出二里地啦,您还在这儿站着,自个儿念念有词地傻笑,究竟是琢磨什么好事呢?” 太子忍不住扯住他手,使劲晃了晃。 柳情岔开话头:“我哪里是傻乐,我是看殿下今日大有进益,心里欣慰着呢!” 看他笑容满面,小太子也欢喜起来:“那先生今日多陪我下一会儿棋好不好?就一会儿!” “好,好,都依你。别说一会儿,就是陪你玩到日头下山,先生也奉陪到底。” 宫人们领命,收拾出一张紫檀小几,摆上棋枰,布下两色琉璃棋子,更有点心数碟,俱是御厨巧手制成的甜香细点。 柳情的棋艺烂得可谓人神共愤,他愁眉紧锁,拈着一枚棋子,在棋盘上来回盘旋,迟迟不肯落下。 小太子时而啃着半块糖瓜,时而趴上棋案,伸长胳膊去够棋子:“先生快些下。父皇下棋可比您爽利多了。你说,他几时才能再来陪我们玩呀?” 柳情见败局已定,又听得孩童嘲笑,生出个惫懒主意。他指着窗外道:“殿下快看!你父皇来了。” 待小太子一回首,他早就荡开衣袖,将满盘棋子搅得七零八落,揉着额头说:“哎呀!方才一阵妖风,搅坏棋局,可惜,可惜了臣就要赢的一盘棋!” 便在此时,一只大手从旁伸来,捏住柳情的手腕。来人并未用力,却逼得他动弹不得:“宿明,朕才片刻不在,你便戏弄起朕的太子了?” 小太子欢呼一声,什么棋局胜负、先生耍赖全忘了个一干二净。他蹦跳着扯住皇帝的袍角,兴奋得小脸通红:“父皇!您什么时候来的?怎不叫人事先通传!快来看儿臣的新棋局。” 李嗣宁伸手戳他额头,笑道:“先生只是同你闹着玩,你便急着搬救兵,真是半点亏也吃不得,璋儿,你羞不羞?” “承璋”二字,是太子的名。其意是要他承接江山社稷。即便李嗣宁心中对那孩子的生父有千般不喜,他也冷静地、别无选择地,立承璋为太子。 柳情顾全着太子的面子,不好当场给皇帝脸色看,捏着棋子说:“陛下不常来看殿下,殿下身边缺了榜样,自然进益慢些。” 李嗣宁见他这一身显然是精心打理过,心情愈发舒畅,放柔了声音,问道:“连衣裳都换得鲜亮,莫非你也同璋儿一样,想着朕今日会来?” 柳情低头摆弄起腰间玉佩:“臣晨起更衣,是谨守宫规,恪尽本分。让陛下会错意,倒是臣的罪过了。” 李嗣宁不以为意地笑了笑:“朕知道,你脸皮薄,纵是心里高兴,也不好意思露出来。对了,听说渝州贡来几株山茶,这个时节本不该有的。朕一见便想起了你,已命人送去你宫中了。你定然会喜欢的。” “臣一个人在这宫里关着便够了,何苦再让外面的花搬进来,与臣同病相怜?” 李嗣宁脸色大变。 柳情倦倦地看他一眼,那目光里无喜无悲,仿佛一潭死水:“陛下觉得风雅,所以赞了这反季之花。他日渝州官员,乃至天下人,都会知道陛下爱好此道。届时为了讨好您,不知多少农夫要弃了稻麦,去侍弄这华而不实的山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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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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