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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立别过脸去,举起拳头,砸在自己大腿上,五指从紧攥变成摊开,掌心里尽是月牙形的掐痕,有几道渗出了血丝。 柳情捉住他手,放在唇边亲吻一下,轻声说:“不要说这些傻话。小舅,你陪我的这些天,是我数十年来,最快活的日子了。” 他说得那样认真,仿佛这几日的短暂欢愉,便已抵得过一生漫长的苦楚。 谢立闭了闭眼,心里再不忍,也得开口道:“娘亲已经察觉我和你的事。她逼我发下毒誓,要我再不与你来往。” 柳情伸出手,抵在他眉间那道深深的褶子,像抚平一张写坏了的宣纸:“那便这样罢。你陪我最后一晚,明日我放你回去,做个干干净净的谢家儿郎。” “我不要!我悔了,情儿……我悔不当初!”谢立眼中滚下泪来,“我给他们李家人卖了这么多年的命,刀口上舔血,暗无天日地替他们杀这个、杀那个,凭什么他们李家人夺走我的前程,现在还要霸着我的心头肉!这天下,还有没有道理可讲?” 柳情心口疼得发紧,忙捧住他的脸:“乖,不哭了……小舅不哭。” 谢立抵着他额头:“我自己不得志也就罢了。你呢?从前你文章没写好,也躲起来哭鼻子,怪自己不够聪慧,光耀不了门楣。 是我陪着你,买糖画哄你开心,陪你练字到深夜。我总想着,我亲手带大的孩子,定会有大出息。 可现在呢?你这满腹的锦绣文章,全都……都用去揣摩如何以色事君,糟践在了这榻笫之间。” “都过去了,小舅。那个想光耀门楣的柳宿明,那个你陪着练字到深夜的孩子早就死了,” 柳情微微笑着,“现在活着的这个,能用这点心计和姿色,换得一时安稳,护住想护的人,已经很好了。” 昏黄窗纸上,两道人影挨得极近,一晃,又一晃。 融在一处了。 柳情握住那横在自己腰间的手,喃喃道:“小舅,让这夜长一些罢。我害怕天亮。” 又一声闷雷从云缝里滚过,白茫茫的雨点子紧跟着砸下来,打在琉璃瓦上,噼里啪啦的响,又顺着飞檐织成一片水帘子,哗哗地往下淌。 角门外头当值的两个公公,缩在窄小的廊檐底下。地上积水没过了靴帮子,冰渣子似的扎脚。 “嘶……这鬼天气,里头那位祖宗倒好,暖阁熏笼烘着,绫罗绸缎裹着,”矮个子搓了搓胳膊,牙齿格格地打战,“咱们跟两根冻棍子似的,戳在这儿喝西北风。” 另一个靠在宫柱边上,盯着地上的积水。 他耳朵灵,刚才那阵闷雷滚过去的时候, 隐约听见宫里有些细碎的响动。 矮个的也听见了。不但听见,这几个月来,他隔三差五就能撞上一回。有时是深夜,有时是大白天,总归是皇上不在的时候。 他拿胳膊肘捅了捅同伴,用气音道:“喂,你说柳公子他一个人在里头,到底在弄什么玄虚?我这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高个的翻了白眼,鄙夷道:“还能干嘛?皇上不临幸,跟守活寡有什么两样。你是没留神细听,那哼哼唧唧的声儿,估计十根手指头都在忙活。” “呵,骚狐狸!”矮个儿的裹紧衣裳,满脸冒着酸气,“爷要是没挨那一刀,就顶着一杆烧火棍进去,好好给他止止痒。保管叫他哭爹喊娘,再不敢半夜瞎哼哼。” 高个的没接他这荤话,只扬起一根手指贴在脣边,神色有些凝重。 矮个太监跟着竖起耳朵,挪近了身子。 外头雨点子变得稀拉,那宫墙内的声响清晰了些。不止有呜咽,还夹着些憋狠了的抽气。 像是什么东西在一下一下地杵,又像是嘴被人捂住了,闷在喉咙里,呜咽地哼着。 “不对味儿啊,”高个的眯起眼,“你细品,这不像一个人弄出来的动静。” 矮个儿瞪圆了眼睛,张大嘴:“你是说里头还有别人? “你以为这深宫大院的,就咱们皇上一个带把的?那些个轮值守夜的侍卫、进出送东西的小内官,谁不多看他两眼?” “可……可这是杀头的罪过!”矮个儿吓得缩起脖子。 “杀头?”高个的斜眼看他,“捉奸要拿双!你有本事现在就闯进去,把被窝掀了,瞧瞧里头到底藏着谁。然后跑去万岁爷跟前,一五一十地揭发了,再教他赏你个太监总管当当。” 矮个儿的被他几句话撩得心里猫抓似的,既怕又痒,抻着脖子,往宫墙那边凑。 高个儿的“啪”地一巴掌,扇在他后脑勺上:“作死呢!快把眼珠子收好。你那颗脑袋不想要了,我还想留着吃饭。” 矮个的捂着头缩回来,正待要嘟囔几句,眼风一瞟,猛地瞧见游廊那头,一个小小的、金灿灿的身影,正急匆匆地跑过去。 不是东宫的小太子爷,又是谁! 那孩子刚从热被窝里钻出来的,一头乌发毛毛躁躁地披散着,死命搂着个枕头,脚上连鞋袜都没穿。 小太子全然没瞧见缩在暗处的两个太监,只顾埋着头,一路跑过湿滑的宫道,直冲到皇帝寝宫前。 两扇朱红大门紧闭着,门环上挂着黄绸,在雨夜里泛着冷光。 他喘得厉害,举起拳头便捶。那手不大,捶在厚重的门板上,一声比一声急。 “父皇!父皇快开门!儿臣……儿臣害怕!” 哭喊声又急又亮,穿过雨幕,劈开一重再一重的宫门,在湿冷的夜里回荡着。 宫女吓了一跳,忙不迭开了门。守夜太监也慌了神,手忙脚乱地掌了灯。 小太子带着满身的潮气,一头扎进来。 李嗣宁在梦中正与柳情肌肤相贴,那耳鬓厮磨的美梦还未及做完,就被闹醒。 他撩开半边帐子,披衣坐起,眉眼间尽是不解。 往常这样的雨夜,但凡天上打个雷,璋儿总是头一个被吓醒的。 那孩子胆子小,便自己抱个枕头,颠颠地往柳情那边跑。到了门口也不敲门,只拿脑袋拱开一条缝,然后掀了人家的被窝就往里拱。 有时他正来了兴致,刚把柳情剥干净,压在大床上,做点夫妻间该做的事,外头就传来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就是“先生先生”的叫唤。 可柳情喜欢这孩子,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放人起来去哄。等孩子睡熟了,再搂着柳情亲嘴,摸黑做那未完的事。 柳情怕吵醒了隔壁的小人儿,便是到了那极乐的关头,也只咬着枕巾,哼也不敢哼一声。 可今夜的雨大,雷也响,这孩子怎么跑到自己这里来了? “璋儿,出什么事了?你先生呢?” 小太子小脸煞白,抱着枕头的双手不住地哆嗦,像是还没从什么可怕的场景里挣脱出来。 李嗣宁脸色一沉,那点子睡意立时散了个干净。 他俯下身,一双大手握住孩子瘦小的肩头,诱哄道:“好孩子,别怕。父皇在这儿呢。快告诉父皇,到底发生什么了?” 小太子哇地哭出了声:“父皇!柳先生与谢师父光着身子在打架,喘得好大声……谢师父欺负了先生!”
第107章 一纸离书断君臣 “你说什么?”李嗣宁腾起身,三魂七魄都震出了躯壳,“再说一遍。谁、和谁?在哪儿?” 小太子吓得打了个嗝:“儿臣……儿臣被雷声惊醒,很害怕,抱着枕头去找先生。他怀里最暖和,我想爬到先生被窝里去睡……” 他一边说,一边往下掉眼泪: “先生的寝殿门没闩紧,我就轻轻推开门进去了,可是……我看见……” 他闭上眼睛,想驱散那画面,可那声音、那影子,死死地黏在眼皮底下,怎么也甩不脱。 “我看见……先生被谢师父压在下面,脸朝着我这边……他脸上全是泪,嘴巴张着,发出……发出像哭又不像哭的声音……谢师父的头埋在先生脖子旁边,肩膀也在动,也在喘气……” 李嗣宁向前迫近,逼问道:“然后呢?” “我听见先生很小声地求他‘慢些’、‘轻些’,但谢师父好像没听见,他……他动得更凶了,床……床都在晃,吱呀吱呀地响……我、我就吓跑了……” 李嗣宁听完,脸上没了人色,僵在那儿,连指尖透出青灰,浑身上下流淌出一股死气。 这番溃败,是他坐拥江山以来头一遭尝到的绝顶苦楚。 小太子还不解事,摇着他胳膊,仰脸问:“谢师父和先生是在打架吗?先生哭了,是不是因为他输了?我们快去保护他呀!” 李嗣宁低下头,看着儿子纯真的眼睛,惨淡道:“他没输,他只是不要你了,也不再要父皇了。” 小太子拼命摇头,眼泪珠子跟着甩出来,哭着喊道:“你胡说!先生不会不要我。他最偏心我了……是你!是父皇不好,先生才不要你的。” 李嗣宁听着这稚气的控诉,最后那点摇摇欲坠的尊严,也轰然一声,塌了个干净。 他认输道:“……是。是父皇不好。柳先生还要你。他只是,不要父皇了。” 太监抱走太子,那孩子一路还在喊“先生”,哭声被夜风撕碎,飘在雨里。 李嗣宁披头散发,走出宫门,嘶声道:“来人,摆驾——” 内侍们撑开伞,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连成数条蜿蜒的火龙,涌向了柳情寝宫的每一扇窗。 -蒂蒂裘正利- 掌事太监推门时,柳情正背对着门,坐在妆台前,拿着木梳,理通一头秀发。 镜中照出他平静的眉眼,也映出门口被灯火拉长的扭曲影子。 李嗣宁的长发和龙袍都在滴水,站在那里,像雨幕里的孤魂野鬼。 他往前走了两步,温柔地说:“宿明,朕来看看你。” 柳情放下梳子,站起身:“陛下的衣裳湿了。来人,伺候陛下更衣。” 李嗣宁摆手屏退宫人:“不用换,朕今夜来,只是想好好看看你。” “是。臣就在这里,陛下慢慢看便是。” 李嗣宁在床边坐下,低头笑了笑:“璋儿怕雷,能来寻你。朕也怕,所以也来找你。” “陛下,太子是孩童,他的‘怕’是真怕。而您不是怕雷,您是怕别的。可那‘别的’,臣给不了。” “好,没关系。你不恨朕,愿意与朕说话,那就很好了。 柳情向前倾了身:“不,陛下。臣还是恨你。” “恨……好,好!你终于肯说了!你恨朕什么?恨朕把你锁在身边?恨朕断了你的青云路?还是恨朕没能让你像爱他一样,爱上朕?!” “臣恨的是,事到如今,陛下问出这些话时,心里盘算的,仍是与别人争个高低。” 李嗣宁极轻地“哈”了一声,随即那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凄厉,最后笑出了眼泪。他边笑边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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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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