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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渐暗,两人一前一后,中间用木棍扛着那头沉重的野猪,步履蹒跚地回到营地。 猖狸已经搭好了一个“庇护所”——那是用几根歪七扭八的树干和阔叶搭起来的棚子,歪斜得像是宿醉后的产物,风一吹,顶上的叶子就沙沙作响。 “你管这叫避难所?”林焕之放下野猪,指着那漏风漏雨的棚子,一脸嫌弃,“林某这辈子住过最差的地方,大概就是这儿了。” “嫌弃你就回归信楼啊!”猖狸一边处理猪肉,一边冷笑回怼,“哦,我忘了,归信楼被你自己一把火烧了个干净,现在那儿估计连根完整的房梁都没了。” 林焕之被噎得语塞,悻悻地坐下。 火堆上的猪肉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里,激起一簇簇明亮的火星。在这座被文明遗忘的荒岛上,这种最原始的焦香味竟然比京城最名贵的酒席还要勾人魂魄。 “别说,这畜生的肉虽然硬,倒也有嚼劲。”猖狸毫无形象地撕下一大块肉,嚼得咔嚓作响,满足感溢于言表。 林焕之坐在火堆旁,手里捏着一根削尖的细枝,慢条斯理地挑着火边的肉。他那张原本倾倒众生的脸上还糊着半干不净的血污和泥浆,发丝散乱地贴在颈侧。他咬了一口肉,微微皱眉,随即发出一声长叹:“肉是好肉,可惜,若此时能有一壶‘西域葡萄紫’,或是京城的‘照殿红’,才不负这搏命换来的口福。” “归信楼楼主,真是给你惯的!”猖狸翻了个白眼,把一根嚼剩的骨头扔进火里,“命都快丢了,还惦记着酒。有水喝就不错了。” 林焕之轻笑一声,像是被这荒唐的境遇激起了某种久违的狂气。他突然长身而起,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长约三尺、还带着残叶的枯树枝。 “无酒,那便以月色下酒。” 话音刚落,他身形陡然一变。那根平凡无奇的树枝在他手中竟发出一声低微的破空声,宛如神兵出鞘。 那是秋分从未见过的林焕之。 他在篝火旁翩翩起舞,舞的却不是那种取悦权贵的靡靡之姿,而是浸透了杀伐之气的大风剑舞。他脚踩流沙,每一步都踏在烈火跳动的节奏上。树枝在他指尖翻飞,时而如灵蛇吐信,迅疾难捉;时而如高山坠石,刚劲有力。 此时的林焕之狼狈极了,满身的泥污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土里爬出来的疯子,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潇洒,却让这幅滑稽的画面产生了一种令人震撼的张力。他像是在嘲弄这场苦难,又像是在向命运挥刀。 秋分坐在火堆边,看着那道在火光与阴影间飞旋的身影,一时间竟看得痴了。 “人生的意义是什么?” 他在心里默默问自己。 就在昨晚,他还在为自己“药奴”的身份感到绝望,觉得自己的人生像是一潭死水。可眼前的林焕之,分明也身处泥潭,分明也命悬一线,却能以一根树枝为细剑,在这荒岛的废墟之上,跳出一场惊心动魄的自由。 这种不被境遇所囚禁的意志,这种在绝境中依然要“起舞”的狂傲,难道就是娘说的“见世面”的真意? 秋分紧紧攥着衣角,他发现,自己原本迷茫的心,竟被这简陋的舞步踏出了一丝裂缝,透进光来。 “好剑法!只是单打独斗,未免寂寞了些!” 猖狸大喝一声,她也吃得痛快了,豪气顿生。她伸手从篝火堆里猛地抽出一根正在熊熊燃烧的木棍,火星四溅中,她如同一只矫健的雌豹,纵身跃入了林焕之的舞阵。 一时间,场面变得瑰丽而疯狂。 林焕之的树枝大开大合,带起阵阵阴冷的风;猖狸手中的火棍则是灵活轻巧,在空中划出一道道赤红的弧光。两人并未动真格,却在即兴的舞蹈中加入了不少见招拆招的试探。 火影与木影交织,红芒与青锋对冲。 林焕之侧头避过猖狸横扫而来的一团烈火,嘴角挂着那抹标志性的戏谑笑意,反手一挑,树枝竟点在了火棍的中心。猖狸哈哈大笑,借力一个旋身,漫天火星如烟花般炸裂在两人周围。 在这漆黑的的孤岛上,这两个人竟像两个毫无负担的孩子,在火光中完成了一场最纯粹的狂欢。 秋分痴痴地看着,甚至忘了呼吸。他突然觉得,眼前的这两个人,虽然一个是疯子,一个是悍匪,但他们身上都燃烧着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名为“活着”的生命力。 那是比血脉、比权势更耀眼的东西。 当疯狂的火光逐渐平息,余烬在潮湿的海风中发出最后的噼啪声。 林焕之和猖狸折腾累了,相继在简陋的棚子里沉沉睡去。猖狸发出了轻微的鼾声,林焕之即便在梦中也微微勾着唇角,仿佛那根树枝还没从他手中滑落。他们看起来是那样满足,那样理所当然地占有着这片天地。 唯独秋分,再次失眠了。 他仰躺在冷硬的沙地上,身体被一种巨大的空虚感穿透。刚才那一幕剑火交织的画面在脑海中反复回放,像是一场华丽的默剧。林焕之的狂,猖狸的野,那是两种燃烧到极致的生命力,它们交汇、冲撞,把漆黑的孤岛照得亮如白昼。 可秋分发现,自己始终无法参与其中。 他坐在火堆最边缘的阴影里,看着他们起舞,看着他们大笑。在那一刻,他不像是一个同行者,更像是一个卑微的观察者。他手中握着的不是剑,也不是火,而是一道道无法言说的伤痕和一身必须分给别人的鲜血。 一种浓烈的自我厌恶像毒苔一样在心底滋生。 “为什么我救了他,却反而觉得自己更卑微了?” 秋分在心里质问自己。他看着林焕之脸上那抹换血后的潮红,只觉得无比刺眼。那是用他的委屈换来的红润,是用他的迷茫喂养出来的狂傲。 他的人生就像是一个透明的瓶子,正被林焕之一点点抽空。 耳边是海浪永无止境的冲刷声,每一声都像是在提醒他:噩梦还在继续。他想起娘说要见世面,可这世面却让他看清了自己的平庸与无助。他想找回那个在油灯下读草药书的少年,可那个少年早就死在了那根生涩的草管之下。 这种失控感让他感到委屈得想发疯。 这一夜,秋分被脑子里的声音折磨得精疲力竭。那些关于“意义”、“未来”和“自我”的哲学命题,像是一群盘旋的秃鹫,啃食着他残存的理智。 直到次日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简陋的棚顶,刺痛了他的双眼。 秋分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他听见猖狸起身去沐浴的动静,听见海鸟的尖叫,但他一点也不想起来。他只想把头埋进膝盖里,在这荒芜的、没人看得见的角落,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 林焕之悠哉地翻了个身,看着还缩成一团的秋分,调侃道:“秋分大夫,太阳都晒屁股了,怎么,还在回味昨晚那顿猪肉?” 秋分猛地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看着林焕之那张写满了“理所应当”的脸,心里的委屈终于在那一刻决堤。 “砰!” 秋分突然暴起,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踹了林焕之的小腿一脚。 林焕之整个人都懵了,他揉着腿,像看疯子一样看着秋分:“你……你踹我干什么?” 秋分抿着嘴,眼里含着泪,一言不发地又踹了第二脚。 “林焕之,你凭什么……凭什么活得这么理直气壮!” 话音未落,秋分突然毫无征兆地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里藏了太多的憋屈和无助,听得林焕之那颗杀人如麻的心,竟没由得颤了一下。 林焕之愣在原地,看着这个平日里温顺得像猫一样的少年,此刻哭得像个丢了魂的孩子。他张了张嘴,那些刻薄的、戏谑的话语,第一次在舌尖绕了个弯,怎么也吐不出来。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一把将秋分拽进怀里。 “好了……是我不对,行了吧?”林焕之的声音低得近乎叹息。 当猖狸洗完澡,顶着湿漉漉的长发回来时,入眼的一幕让她彻底惊在了原地: 那个向来洁癖又孤傲的归信楼楼主,正满身污泥地坐在地棚里,双手环抱着秋分;而那个清秀的学弟,正死死揪着林焕之的衣襟,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要把这辈子受的罪都宣泄在这个怀抱里。 火光余烬后的晨曦,将两人的影子重叠在了一起。 猖狸老脸一红,猛地止住步子,背过身去嘟囔了一句:“当真是‘冤家聚首,孽债难还’……这世间的因果,果然是半点不由人。”
第46章 驼铃入海,西域王脉的归途 又是孤岛求生的一天,或者说,日子早已在翻涌的海浪声中模糊了棱角。 这荒岛上没有可以计日的刻漏,也没有能留住时光的纸笔。秋分曾试着在沙地上划下横杠来记录晨昏,可潮汐无情,每一次涨潮都会将那些微小的、证明他们活着的痕迹抹除得干干净净。时间在这里变成了一场没有终点的流浪,他们像是被世界遗忘的孤魂。 然而,打破这份死寂的,是地平线上突然闯入的一抹异色。 猖狸正拄着断魂枪,对着那一堆刚被砍伐下来的顽固木料思考,盘算着该如何用这些拙劣的材料造出一艘能横跨沧海的舢板。而秋分则蹲在海滩边,出神地盯着林焕之刚才划下的船只建造图,心里的委屈虽然被那一抱暂时按了下去,却像涨潮前的海水,隐隐作痛。 “那是……什么?”猖狸突然眯起眼,长枪直指海天交接处。 浓雾散尽,一艘犹如移动堡垒般的巨舰正破浪而来。秋分的瞳孔猛地一缩,他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彻底停滞了——在那宽大如云的船帆上,赫然绣着一只昂首向天的单峰骆驼。 那是生他养他的西域部落、是他母亲兽皮帐篷上唯一的勋章,是西域苍茫沙海中象征生命与韧性的图腾。 “是家里的人……”秋分喃喃自语,眼泪夺眶而出。他疯了似地跑到岸边,用力挥动双臂。在这枯寂的东海之上,那只骆驼简直像是从故乡吹来的一阵狂风,带着干爽的沙尘气息,将噩梦撕碎。 舢板还没靠稳,一个敏捷的身影便如大鹏展翅般从甲板上纵身跃下,稳稳地落在湿软的沙滩上。 “吉叔!”秋分像是见到了唯一的主心骨,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此刻的吉叔,穿着一袭西域特有的紫金翻领战袍,腰间斜插着两柄弧度诡异、寒光凛冽的弯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唯有从百战死地中杀出来的老将才有的铁血气势。 他一把扶住秋分的肩膀,眼神中满是重逢的狂喜,但那喜色很快就被一抹深重的阴霾所覆盖。 “秋分,天下大乱了。”吉叔的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 原来,在林焕之火烧归信楼逃离京城后,女帝并未罢休。她利用那些从归信楼捕获的的密信残卷,彻底掌握了归信楼在大周境内的间谍网。为了“平定叛乱、稳固江山”,大周三万铁骑已经倾巢而出,兵锋直指散乱无序的西域诸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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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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