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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域诸部人心惶惶,若是再没有一位共主统领全局,咱们的草场和帐篷,都要变成大周的焦土了。” 接下来的那一幕,像是一记重锤,砸得秋分和猖狸双双失神。 原本威风凛凛的吉叔,竟然整肃衣冠,在那满身污垢、看起来狼狈不堪的林焕之面前,轰然跪地。沙滩上的泥水溅湿了他的战袍,他却毫无所察,双手抚胸,行了一个西域王室最高规格的军礼。 “西域末将吉尔多泽,叩见王上!请王上归位,保我山河!” 秋分踉跄着退后半步,大脑嗡鸣作响。 王上?他死死盯着那个扶着树干、笑得一脸戏谑的男人。 林焕之确实有着一张不同于中原人的深邃面孔,他的眉骨高耸,鼻梁如峰,那股大开大合、敢把天下当棋局的狂劲儿,在京城是“离经叛道”,但在西域,那是天生的统帅。 “林某这副样子,倒是让吉将军见笑了。”林焕之慢条斯理地掸掉身上的一块干泥,语调重归了那种掌控生死的矜贵。他并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只是理所当然地受了这一拜,仿佛他本就该生在金帐之中,而非这荒岛泥潭。 三人被吉叔接上了巨舰。 尽管他们浑身脏得不成样子,脸上的血污与泥浆由于连日的劳作早已结成了斑驳的硬块,甚至连身上的衣料都透着股海水的腥臊味,但吉叔却像伺候神明一般,在甲板上铺开了最昂贵的波斯红毯。 船上没有多余的淡水供他们沐浴,三人便这样顶着一身灰土,围坐在满桌的酒肉前。 大块的烤羊腿散发出令人疯狂的油脂香气,金杯里的葡萄紫酒浓烈如血。林焕之哈哈大笑,举杯痛饮,那是久违的、属于“王”的豪气。他开始熟稔地与吉叔讨论兵力分布、各部局势,仿佛之前那个柔弱、需要靠秋分鲜血续命的病秧子,不过是他演给众生看的一场戏。 而秋分握着手里的羊骨头,却觉得这珍馐美味比黄连还要苦涩。 震惊、荒诞,以及一种排山倒海般的无名愤怒将他彻底淹没。 他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林焕之,又看向自己手腕上那个还没结痂的伤口。那是为了救林焕之的命,他用粗砺的草管生生划出来的代价。 “林焕之,你到底还有多少身份?” 秋分在心里嘶吼,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你利用我的怜悯,吸食我的鲜血,却连一个真实的来历都不肯给我吗?在你眼中,我到底是你生死与共的救命恩人,还仅仅只是一个顺带救上船的、刚好有用处的‘移动药罐’?” 他在这觥筹交错的喧嚣中,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单。 在那被金杯和烤肉堆砌出来的欢庆里,他看见了同样不在状态的猖狸。以猖狸那洒脱泼辣的性子,此时本该是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甚至跟那群西域壮汉划拳叫号的。可现在的她,却只是捏着一只酒杯,眼神空洞地盯着跳动的火光,面前那盘肥美的羊肉竟一口未动,连油花都凝固成了冷冰冰的白。 晚宴尚未散场,林焕之甚至没有顾及秋分那复杂的眼神。在得知女帝发兵的那一刻起,他身上那股属于“药罐子”的病气便被一种冷酷的统帅之气所取代。他拉着吉叔和几位将领,已经在席间铺开了地图,指点江山,筹谋着如何将四散的西域部落拧成一股绳。 秋分默默起身,退出了那个不属于他的、热气腾腾的“权力的中心”。 夜晚的海风带着刺骨的寒意。秋分在甲板的一角找到了猖狸。她正靠在舷窗边,目光穿过漆黑的海面,望向那个不可见的、正在燃烧的西域。 “怎么,这种‘大鱼大肉’的日子,不习惯?”秋分走到她身边,声音有些沙哑。 猖狸没回头,只是苦笑了一声,喉咙里溢出一丝酒气:“秋分,你说什么是‘江湖’?” 秋分愣了愣,还没回答,猖狸就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打小练枪,心里想的是要做个仗剑天涯的侠客。我想着,只要武功够高,就能快意恩仇,谁也管不着我。可现在我才发现……原来这世上根本没有真正的江湖。” 她转过头,眼眶竟是红的,在这月色下显得格外落寞:“武侠也是要站边的。现在大周要灭西域,我是大周人,吃的是大周的米长大的。可我现在救的是西域的王……秋分,你说,如果明天开战,你是不是就是我的敌人了?” 说到这里,这个向来流血不流泪的女侠,声音里竟然带了哭腔。她不想站队,她只是想守护这个和她一起死里逃生的伙伴,可家国的大旗一旦压下来,她的英雄梦碎得连渣都不剩。 秋分看着她,心中酸涩难抑。他靠在冰冷的桅杆上,自嘲地笑了一声:“敌人?我也不知道自己算什么。我是中原人的弃儿,被西域的娘亲在沙堆里捡回来,喝着骆驼奶长大。大周觉得我是西域的细作,西域觉得我是中原的杂种。”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星斗,语气卑微得令人心疼:“其实你不用为难。我想清楚了,也许我的人生价值,从一开始就被定死了。我能做的,就是乖乖当一个‘药奴’,把血一碗碗地喂给那个‘西域王’。只要他活下去,西域就能保住。至于我……不过是个随用随取的活命引子罢了。” 这是他最深处的绝望——他觉得自己根本没有选择权,他只是命运天平上的一个砝码,而且还是随时会被消耗掉的那种。 “放屁!” 猖狸突然厉喝一声,那双原本迷茫的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凌厉,像是一把出鞘的断魂枪,直刺秋分的心底。 “秋分,你这个读圣贤书读傻了的呆子!”她猛地跨上一步,压低声音道,“你以为你是在求生?你以为你是在施舍?” 秋分被她突如其来的气势震慑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给林焕之供血,你以为你是在伺候他?”猖狸的嘴角勾起一抹残酷而清醒的弧度,“错!你不是在供血,你是在握着他的命脉!林焕之的身体就是个漏风的筛子,全靠你的血在补天。你握着林焕之的命,就等于握着整个西域的命!” 秋分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甚至忘了呼吸。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那个高高在上的王,那个筹谋天下的智者,那个他救了无数次的男人,竟然是如此脆弱地依附于他的血液。 猖狸松开手,发出了最后一记致命的提问,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所以,别在这儿哭哭啼啼。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要帮谁,而是——你是选择大周,还是西域?秋分,看清楚,这个选择权在你手里,而不是在那个不可一世的林焕之手里。” 海浪猛地拍打在船舷上,溅起漫天冷冽的水花。 秋分彻底语塞了。 他感觉一股前所未有的荒诞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曾以为自己是那个被命运推搡着走、随时准备被牺牲的弃子,可猖狸却在他面前撕开了另一层血淋淋的真相:原来掌握生杀大权的那只手,竟然一直长在他这个“药奴”身上。 海风猛烈地灌进他的袍袖,吹得他那瘦削的身影摇摇欲坠。猖狸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不知是出于恨铁不成钢,还是出于那股压抑到了极致的自我挣扎,她突然往前死死逼近了一步。 秋分被她那一瞬间爆发出来的杀气震慑,本能地往后一仰,脚下骤然踩空。 “啊!” 半只脚已经悬在了汹涌的黑色浪潮之上,身后的归墟之海发出野兽般的咆哮,似乎随时准备吞噬这具孱弱的躯壳。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猖狸那只布满厚茧、总是稳稳握住断魂枪的手,猛地一紧,死死揪住了秋分胸前的领口。布料由于承受了两个人的角力,发出不堪重负的嘶啦声。 秋分的整个身体向后倾斜成一个危险的弧度,海浪飞溅起的冰冷咸水打在他惨白的脸上。他被迫仰视着猖狸,而猖狸那张平日里大大咧咧的脸,此时在月光下显得冷硬得像一块生铁。 “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猖狸压低了嗓音,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磨出来的,带着凛冽的寒意,“别跟我说你只是个医者,别跟我说你没得选。” 她的手再次收紧,将秋分整个人向上提起,两人的鼻尖几乎撞在一起。那股熟悉的药草香与猖狸身上那股铁锈味在这方寸之间激烈碰撞。 “我这条命可以丢,但我的脊梁不能弯。”猖狸的声音颤抖着,那是不想面对却不得不面对的残酷,“大周是我家,可你是我的命友。现在大周的铁骑要踏平西域,如果你继续救那个男人,你就是大周的罪人,也是我猖狸……必须亲手清理的敌人。” 她死死盯着秋分那双如小鹿般惊惶的眼睛,发出了那句足以将一切过往情分彻底撕碎的最后通牒: “所以,秋分,把你心底那些圣贤书里的废话都给我咽回去。我只问你一句——你是选生你的大周王朝,还是选那个利用你、吸干你,却能保住西域各族的‘西域王’?” 海浪再次轰鸣着拍打在船舷上,激起漫天碎玉般的浪花。 秋分悬在半空,身后是深不见底的黑渊,面前是即将决裂的挚友。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风灌入后的嘶哑声。 猖狸的眼神中透出一丝近乎残忍的决绝:“说。你选哪边?”
第47章 星辰不语,唯见离人悲 被悬空提在甲板边缘的秋分,在失重的瞬间,心脏几乎要撞破肋骨。 耳边是归墟之海深不见底的咆哮,咸湿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割过他的后颈,他下意识地闭紧双眼,手指死死扣住身后的虚无,那种对死亡最原始的恐惧让他全身的肌肉都在痉挛。 可就在他即将崩溃的刹那,他睁开了眼。 他没有低头看那片能吞噬一切的漆黑深渊,而是看向了那双近在咫尺的、属于猖狸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布满了如蛛网般杂乱的血丝,瞳孔在剧烈地震颤,里面藏着的不是要杀他的狠戾,而是如同困兽般的、即将碎裂的惊恐。秋分甚至能感觉到,猖狸那只揪住他领口的手,抖得比他这个快要掉下去的人还要厉害。 那一刻,一种奇妙的转变在秋分心底发生了。 原本如同狂潮般的恐惧,竟因为看到了对方的支离破碎,而诡异地平复了下来。那是他骨子里身为医者的本能——当他面对一个正处于极度痛苦中的“病人”时,自我的安危便退到了阴影里。 “心藏神,肝藏魂。” 秋分在心里低声呢念。猖狸此时的神魂已经乱了,那紧绷的经脉和扭曲的面孔,是惊恐入骨、伤及肺腑的征兆。 他深深呼出一口气,原本紧缩的肩膀松开了,甚至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平稳。在这生死一线的悬崖边,他竟然成了那个最镇定的人。 他缓缓伸出手,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扰了一场噩梦。他那冰凉的指尖,没有去抓栏杆寻求自救,而是轻轻搭在了猖狸那只因用力过度而指节泛白的手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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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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