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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现在很恐惧。” 秋分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却精准地刺破了周遭的喧嚣,“惊则气乱,恐则精却。 猖狸,你的脉搏跳动得极快却又虚浮,那是你的肾气在哀鸣。这种惊恐已经锁住了你的神智,让你根本无法做出正确的判断。” “你闭嘴!我让你选边,不是让你给我看病!”猖狸歇斯底里地大喊,握住他领口的手抖得更加厉害。 “我不会选的。”秋分摇了摇头,目光清澈得近乎悲悯,“我不知道该怎么选。无论在哪里,我都只是个随时可以被牺牲的‘药奴’。我对任何一片土地都没有所谓的‘归属感’。” 他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落寞:“我唯一的归属感,是和你待在一起,是和死去的白渊待在一起。林焕之给我的……不是归属感,而是一种黏腻的、入骨三分的附着感。那是像膏药一样撕不开、扯不掉的纠缠,但我唯独不知道那是‘家’。” 这番近乎剖开灵魂的告白,仿佛一盆冷水,劈头盖脸地浇在了猖狸发烫的脑门上。 她眼中的疯狂逐渐褪去,化作了一种无力的空洞。她的手猛地一松,又在秋分坠落前的一瞬,将他狠狠地拽回了甲板。 两人重重地摔在木板上,猖狸顺势跪坐在地,突然崩溃般地抱住秋分大哭起来。 “我也不想选……我也不想啊!”猖狸的哭声沙哑而绝望,她把脸埋在秋分的肩膀里,哭得像个在荒原里走丢的孩子,“可是我如果不选大周,我以后连家都没有了。我的父母、我的弟弟都在京城,我大姐还在朝廷当官。如果我选了西域,选了那个林焕之,那就是通敌卖国,我全家都要被满门抄斩的!” 秋分任由她抱着,身体僵硬。 “秋分,你是西域王救命的人,你肯定会跟他走。可我是大周的人,我得回家。”猖狸抽泣着,每一个字都像是泣血,“下了这条船,咱们就是两个阵营的人了。如果以后……如果以后真的在沙场上见了,难道我要把手里的枪,扎进你的胸口吗?” 秋分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他缓缓抬起头,仰望着那片浩瀚无垠的星空。 这片星辰,在他年少时跟随娘亲行医的大漠中出现过,那是照亮骆驼足迹的微光;在他们受困于那座该死的孤岛、几乎要饿死的时候也出现过,那是嘲讽世间疾苦的冷眼;而现在,在他面临离别与战争的巨舰上,它们依然在那里。 繁星如恒,不管地上的王朝如何更迭,不管谁是王、谁是寇。在星辰的注视下,人类的战争不过是沙地上的一场微风,转瞬即逝。 他再次感受到了那种名为“渺小”的战栗,但在这份渺小之中,却因为星辰那数十年如一日的恒常,感受到了一种奇特而静谧的陪伴。 星辰不语,却一直在。 秋分收回目光,默默地坐在猖狸身旁。他没有安慰,没有劝阻,只是像这片星空一样,静静地听着她在海风中大哭。 他本想就这样陪着猖狸坐到黎明,坐到下船分别的那一刻。他心底明白,当太阳升起,这艘巨舰靠岸时,两个曾并肩走出幽兰学府的学子,就将踏上截然不同的生路。从此,山高水远,立场如刀,那份单纯的同窗缘分,终将在家国的废墟上彻底风化。 然而,命运从未打算施舍给他们最后的宁静。 一个满面风霜的水手踩着沉重的步伐走上甲板,打破了这一方凄冷的沉默:“秋分,王上在船舱中等您,请立刻过去。” 秋分看向猖狸,她还埋首在膝间,肩膀微微抽动。他张了张嘴,却发现那些道别的话在这个节骨眼上显得如此苍白而残忍。有些话,说出来便碎了;有些别离,沉默才是最后的体面。 他没有再看猖狸,转身跟着水手走向了那灯火通明的船舱。 推开舱门的刹那,一股与甲板完全不同的热浪扑面而来。 船舱内,西域的地毯被摊开,各种战术地图堆叠在案几上。林焕之脱掉了那身污秽的破衣,换上了一件墨色的缂丝长袍,意气风发,眉宇间尽是重权在握的凌厉。 “秋分,你来得正好。”林焕之头也不抬,盯着地图,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亢奋。他突然停下笔,看向秋分,眼神中闪过一丝自以为是的“仁慈”:“有没有一种方法,可以将你的血制成药丸?或是炼成某种丹药随身服用?这样你便不用一直跟着我涉险,你可以……获得你想要的自由。” 秋分冷眼看着他,心中只觉得一阵讽刺的寒意。 ““没有。”秋分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你当年深受重创,本是必死之身,全靠那至阴至寒的鲛人血强行续命十三年。如今我的血虽能替掉那妖异之物,却是因为我自幼尝遍百草,体质已成一尊‘生灵药鼎’。唯有通过银针换血,让我的心火之气实时涤荡你体内那股枯竭的死意,才能接续你的命数。血若离体,其中的‘卫气’半刻钟便会散尽,到时便只是一滩腥臭的死水,如何救得了一个本该在十三年前就入土的人?” 林焕之听罢,眉头紧锁,开始在狭窄的船舱里不安地晃来晃去。那步履匆匆,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别走了。”秋分猛然抬头,愤怒地低吼道,“思虑过度,则气机郁结,伤脾损心! 林焕之,你现在每走一步都在耗费你的精气神,你这种焦虑是在浪费我的血!” 林焕之被这一声呵斥弄得一怔,竟真的乖乖坐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目光灼灼地盯着秋分:“若是这样,当我挂帅出征、收复西域各族时,你是否愿意随我同行?” 秋分自嘲地勾起嘴角,露出一抹冷笑:“林大楼主,或者是西域王上,您觉得……我有的选吗?” 林焕之敏锐地察觉到了秋分那冰冷而带刺的态度。他不理解,明明自己已经给了他活下来的机会,明明自己正在通往救世的王座,为什么他看自己却像是在看一个仇人。 “秋分,你这脾气闹得莫名其妙。”林焕之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薄怒。 “我闹脾气?”秋分猛地站起身,压抑了一整夜的怒火彻底爆发,“林焕之,你真的很自私。你把所有人、所有事都当成你棋盘上的棋子。为了你的野心,你利用我的怜悯,吸干我的血,现在还要把我绑在你那战火纷飞的战车上!” “我自私?!”林焕之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拍案而起,双眼赤红,“你知道我这些年潜伏在大周,远离家乡故土,受尽屈辱是为了什么吗?我放弃了原本尊享荣华的王子身份,去建立那个充满肮脏交易的归信楼,是为了我一人的享乐吗?那是为了给西域换取一线生机!我在守护我的族人!” “守护?”秋分冷嘲热讽地回击,“你在归信楼里左拥右抱、权倾朝野的时候,看起来可挺享受的。而且,如果不是因为你办事不力、搞砸了京城的局势,女帝又怎会找到借口大举进攻西域?这场仗,本就是你挑起来的!” “你!”林焕之暴怒,掌心几乎要在案几上拍出一个深印。 可他不敢动秋分。他很清楚,秋分若没了,他的命也就到头了;而他若死了,西域就真的没了。这种命脉被锁死在他人手中的憋屈,让这位新任的西域王几乎咬碎了牙。 “西域也是你的家啊!”林焕之最后只能无力地吼道,“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秋分怔住了。 他想起了娘亲那张被风沙雕刻得满是皱纹的脸,想起了那座温暖却简陋的兽皮帐篷。西域是家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那个有娘在的地方,才是他唯一的归处。他低下头,不再说话,舱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僵持。 秋分感到一阵疲惫,他转身想要推门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船舱。 可还没等他触到门柄,两名披坚执锐的西域亲卫已经横枪挡在了门前。林焕之站在他身后,声音冷冽而坚定: “从现在起,你不能离开我的视线半步。我的政敌、大周的刺客,都在盯着我这副残躯。你若是走丢了,或者被杀了,我就失去了活下去的机会。所以……待在这里。” 秋分回过头,看着那道紧闭的舱门,突然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已经彻底完成了某种循环。 在归信楼的时候,他曾在地下室看到过那只被囚禁的鲛人,在那美丽的,却被虐待的生灵眼里,他看到了绝望。而现在,林焕之看他的眼神,本质上并没有区别。 他不再是林焕之的救命恩人,而是一尊被供奉在王座旁、随时准备放血的“长生药”。 而刚刚在甲板上,那一次没有告别的离开,或许真的就是永别。猖狸会回到大周,去守护她的家族;而他,将随着这艘巨舰,沉入西域王权那个更加深不见底、也更加孤独的深渊里。 甲板外的海浪声依旧,却再也传不进这层层封锁的囚笼。秋分扶着冰冷的舱壁,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属于猖狸那渐渐远去的微弱哭声,只觉得心口一阵绞痛,仿佛这一生,都在这一刻被生生掐断了。
第48章 同床异梦,血色的寄生 船舱内并没有京城那般的泼天富贵,狭小的空间里只摆着一张窄小的木床,铺着几层粗砺的青布褥子。暗淡的油灯在壁龛里摇晃,散发出阵阵微弱且刺鼻的煤油味,混合着未干的海水潮气,让这本该亲昵的“同床共枕”显得局促而压抑。 两人并排躺在硬邦邦的床铺上,被褥单薄,为了取暖,身体不得不紧紧贴在一起。林焕之原本那身华贵的长袍已随手搭在椅背上,此刻只着一件素白的内衬,清瘦得有些惊心动魄。 卫兵的脚步声在舱门外渐行渐远,黑暗潮水般涌来。林焕之并未入睡,他侧过身,那双在暗处依旧亮得惊人的眼睛死死盯着秋分的侧脸。 “秋分,你还在生我的气。”林焕之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闷,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发号施令,反而透着一股子灰扑扑的颓丧。 他缓缓伸出手,冰冷的手指试探着碰了碰秋分的手背,见对方没躲,便得寸进尺地握住了秋分那截消瘦的腕子。 “我也憎恶这样的自己。”林焕之低声呢喃,自嘲地笑了一声,“这十三年来,我费尽心机想摆脱那种冷得像死人一样的鲛人血,本以为见到了你,我能重新像个‘人’一样活着。可现在,我却像个离了血便要枯死的怪物,得时时刻刻把你拴在裤腰带上,才能多喘一口气。你说,这算哪门子的‘王’?”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卑微。他将额头轻轻抵在秋分的肩头,像是一头受了伤、只能在黑夜里向救命恩人示弱的孤狼。 秋分没有动,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石头,任由林焕之那带着凉意的呼吸喷洒在颈侧。 “林焕之,这不是什么‘王’不‘王’的问题。”秋分盯着黑漆漆的舱顶,语气冷淡得不带一丝温度,“这是寄生。你利用我的怜悯把自己养活了,现在又想利用你的权势把我困死。你嘴上说着憎恶,可你的手却攥得比谁都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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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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