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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分感到一阵透骨的寒意。从他在归信楼见到林焕之的第一眼起,从他第一次和那个男人换血开始,他就已经是这盘复国大棋里的一枚棋子。 “那他的真名……” “拉达姆可查尔斯丹。”娘亲缓缓念出那个拗口却沉重的古老名讳,“那是西域诸王之首,意为‘永不熄灭的长明火’。” 秋分跌坐在胡床上,心脏剧烈地跳动着。 林焕之,这个他相处了大半年、生死相依过、甚至在梦中产生过一丝怪异安稳感的男人,竟然连名字都是假的。那个所谓的“林楼主”,只是一个被缝补在西域狼魂之上的中原幻影。 而他,竟然爱恨交织地救了一个存活在漫天谎言里的鬼。 秋分坐在摇曳的烛火下,十指深深插进发间。真相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沙暴,将他之前所有建立的认知悉数掩埋。 “娘,走吧。”他猛地抬头,眼里带着一丝近乎哀求的决绝,“趁着现在还没深陷进这复国的泥潭,趁着林焕之还没彻底疯掉……我们逃吧。去大周的边境,去深山里,哪儿都行。” 娘亲却只是凄然地摇了摇头,那双粗糙的手紧紧按住秋分的肩膀。 “儿啊,你看外头的硝烟。”娘亲指着帐外那片被火光映红的夜空,“大周的铁骑已经踏过碎石滩,西域五部各怀鬼胎,这天下已经没有一寸干净土了。在这里,在林焕之身边……反而是最安全的。” “安全?”秋分失神地呢喃。 他脑海中浮现出不久前在滩头上的画面。那是修罗地狱,断肢横飞,血流成河,可他被林焕之死死护在怀里。那种窒息的、伴随着乾坤丝线切割肉体声的安定感,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剂慢性毒药,让他无处可逃。 失魂落魄地走出娘亲的帐篷,秋分在重兵的“护送”下回到了主帐。 帐内,水汽氤氲,带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药草与冷冽海水的香气——那是秋分熟悉到骨子里的、独属于那个男人的味道。林焕之刚刚结束沐浴,只着一件松垮的玄色内衫,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 他仰躺在软榻上,脸色透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而床头那副崭新的银针与银管,在烛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 “回来了。”林焕之没有睁眼,声音低哑,带着一丝疲惫与难以言喻的索求,“秋分……我需要你。” 秋分机械地走上前,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银针。他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属于“林焕之”的、俊美却虚假的人皮。他甚至不知道眼前的灵魂究竟叫什么,是那个权倾朝野的楼主,还是那个原名长到荒诞的西域孤王? 这种彻头彻尾的崩塌,反而让秋分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颓然。既然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连这天下都是一盘伪造的棋局,那他此刻感受到的温度,是不是真的又有什么要紧? 他熟练地将银针扎入自己的手腕。 银管的一端刺入他的静脉,另一端接在林焕之的臂弯。随着鲜血的流动,秋分感觉到一种奇异的虚弱感与林焕之的生命力在这一刻完成了某种隐秘的交接。 林焕之突然伸出手,滚烫的指尖扣住了秋分细瘦的颈项,微微用力,强迫他俯下身来。两人的呼吸在那一刻缠绕在一起,林焕之的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渴求的野火,他盯着秋分,像是盯着这世上唯一的救赎。 “你在发抖。”林焕之吐出的热气扑在秋分的唇畔,带着一丝戏谑,“你在害怕什么?” “你到底是谁……”秋分自暴自弃地闭上眼,任由男人的手顺着他的脖颈滑入衣襟,那种皮肤磨蹭带来的战栗让他感到羞耻,却又无力推开。 “我是谁不重要。”林焕之借着药血带来的劲头,翻身将秋分压在身下。银管还在两人之间颤动,鲜血在静谧中无声流淌,像是将两个原本平行的命运生生缝补在一起。 林焕之低头,湿润的唇瓣贴在秋分的耳垂,呢喃声如同恶魔的诅咒: “你只要记得,这世上所有人都想要我的命,唯独你……必须让我活下去。” 秋分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自虐般地攀住了林焕之的肩膀。他感到一种极致的割裂——他清醒地厌恶着这个骗子,却又在失血带来的眩晕中,贪婪地汲取着这个骗子给予他在这乱世中唯一的、病态的依恋。 他在救一个鬼,也在陪一个鬼一同沉沦。
第53章 惊蛰之寒,独行的王 银管中最后一抹猩红消隐,换血术终于在静谧的寒夜里收尾。 秋分面色惨白,由于失血,指尖止不住地轻颤。正当他意识模糊、几乎要一头栽倒在床榻上时,一只温热的手掌托住了他的后颈。 林焕之刚汲取了新鲜的生机,眼底那一抹猩红的戾气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柔和的幽深。他捏起一颗乌黑发亮的药丸,指尖探入秋分的唇齿之间,轻轻一抵。 “咽下去。” 药丸入口即化,苦涩中竟带着一丝奇特的甜,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甚至有些腥气的铁锈味道。秋分只觉得一股热流从丹田升起,迅速流向四肢百骸,那股由于失血带来的透骨寒凉竟瞬间被抚平。 那是西域秘制的补血圣药,里头掺了最名贵的鹿茸与深海赤珠。 “睡吧,秋分。” 林焕之的声音低沉如暗流,在这方摇曳的营帐里,带起阵阵勾人的余震。秋分本该在那股暖意的包裹下沉入黑暗,可心底那股被真相撕裂的剧痛,却让他强撑着涣散的意识,死死抓住了林焕之正欲离去的衣襟。 “你到底是谁?”秋分的声音微弱却尖锐,他在那股铁锈味的药气中喘息着,“‘林焕之’早在那场仗里死了……你是谁?那个叫拉达姆的西域王……又是谁?” 林焕之的身形微微一顿,他重新坐回床榻边,阴影笼罩了秋分大半个身子。他伸出手,慢条斯理地梳理着秋分散乱的长发,语气平静得近乎残酷:“我是谁,重要吗?秋分,若你没有‘秋分’这个名字,你难道就不再是你了吗?” “当然重要!”秋分猛地睁大眼,眼底满是倔强的破碎,“人这一辈子,名字就是命,是存在过的凭证。如果连名字都是假的,那你活在这世上,谁能证明你来过?你不过是活在那个死掉的军官影子里,活在一场弥天大谎里!” “我不需要证明。”林焕之俯下身,鼻尖几乎贴住秋分的额头,自嘲地低笑,“对我而言,人活一世,不过是背负着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完成了,我便可以功成身退,化为枯骨,至于墓碑上刻的是林焕之还是拉达姆,那都是留给活人的笑话。” “可那是你的存在本身啊!”秋分急促地反驳,因为失血,他的呼吸带上了一丝破碎的音律,“人活着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个独一无二的名字。如果没有了名字,你在这世间就像一缕浮尘,连个着落都没有……多可悲。” “可悲吗?”林焕之修长的手指抚过秋分苍白的唇瓣,眼神深邃得像要将他吸入深渊,“也许吧。可这乱世里,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我这十三年,就是为了这一刻的归来。秋分,你太干净了,才会在意这种虚妄的凭证。” 二人的争论终究没有结果。一个是渴望实感的医者,一个是燃尽自我的孤王,他们的灵魂在这一刻剧烈地冲撞,却又在下一刻,因为身体的虚弱与依赖,而不得不再次重合。 “别说了……”林焕之突然按住秋分的后脑,将他的脸按向自己的颈窝。 那里有林焕之脉搏搏动的声音,也有刚刚换入的、属于秋分血液的余温。秋分原本积攒的愤怒和迷茫,在触碰到这股熟悉的热度时,竟化作了一股酸涩的委屈。他自虐般地收紧手臂,将额头抵在男人颈间的凹陷处,像是要把自己彻底埋进这个谎言里。 “不管你是谁……”秋分闭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无力的泪,“如果你敢死在外面,我连给你收尸的名字都找不到。” 林焕之没有回答,只是将双臂收得更紧,像是要将秋分揉碎进自己的骨血里。那一晚,西域的荒原上狂风呼啸,但这顶狭窄的帐篷里却温暖如春,两个身份存疑的人,在这乱世的缝隙里,竟睡出了几分永恒的错觉。 翌日,晨曦微露。 秋分猛地从梦中惊醒,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侧的位置。 冷的。 原本应该躺在那里的那个男人,早已不见了踪影。帐内燃着的苏合香已经燃尽,空气中只剩下一抹冷冽的残香。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张感瞬间攥住了秋分的心脏。这种慌张不是由于身处险境,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怕被遗弃的恐惧。他跌跌撞撞地冲向帐门口,甚至连鞋都顾不上穿好。 “林焕之!” 他猛地掀开帐帘,迎接他的却不是那个高大的身影,而是两排交叉在一起的长戟。 “先生请留步。”重兵在侧,金属盔甲在寒风中闪着冷光,士兵的面孔如同石雕般冷酷,“王上有令,他归来前,您不得踏出此帐半步。” “他去哪了?”秋分抓着帐帘的手骨节泛白,“他身上的余毒未清,昨夜换血后正是虚弱期,他到底在哪!” 带头的士兵犹豫了一瞬,低声答道:“王上单骑赴会,去往百里外的‘戈壁祭坛’,与剩下的蜥蜴、响尾蛇、秃鹫、荆棘四部首领会面了。他要去游说四部,共主乾朝遗志。” 秋分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单骑赴会?他疯了吗!”秋分失声喊道,“那四部首领昨天还在滩头上想要他的命!他这是去送死!” 他突然想起昨晚林焕之说的话——“人活一世,重要的是任务。” 林焕之去完成他的任务了。他根本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回来,甚至不在乎那个名字会不会彻底消失在茫茫大漠。 秋分颓然坐倒在帐内的地毯上,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膛。 他在担心。 他竟然在真心地、深刻地担心那个骗了他、囚禁了他、甚至将他当成“续命工具”的疯子。他原本应该盼着这个大魔头死在外头,这样他就能带着娘亲远走高飞。 可此时此刻,他满脑子想的却是林焕之临行前塞给他的那颗甜得发腥的药丸。如果那个人真的死在外面,如果那具被他用鲜血接续起来的躯体,在烈日和刀剑下崩坏…… 秋分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尚未愈合的针孔,眼眶酸涩,喃喃自语:“拉达姆……混蛋……你还没教会我那个破名字怎么念,你凭什么死在外面……”
第54章 白首同袍,旧债今偿 西域的狂沙卷过帐帘,发出的呜咽声如同送葬。 林焕之走后,秋分就像被遗忘在了这片荒原的孤岛上。一天、两天、三天……每一秒的流逝对他而言都像是一寸钢针扎进心里。他在想,那个单骑赴会的疯子,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具被秃鹫啄食的枯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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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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