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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迈衍问:“你觉得你做大人做得好吗?” 谢迈凛沉默了。 谢迈衍将水壶从火炉上取下,“我更喜欢你小时候,无论你后来做了什么,想到你小时候,终究是不忍怪你。” 谢迈凛道:“我知道我亏欠谢家,哥有话尽可直说,不必如此顾忌。” 谢迈衍问:“你跟荆启发,关系很差吗?” “没见过几次,听说过这个人,所以谈不上关系。” 谢迈衍道:“他很欣赏你。” 谢迈凛没答话。 谢迈衍道:“我从不觉得你亏欠谢家,你从小天赋异禀,又有异于常人的执着和行动力,能成事不过是早晚的问题,你的本事我们都看在眼里,那时我和你二哥虽也各有成就,但我们总觉得你实乃大器,果不其然,你也成功完成了军队改制,这是丰功伟绩,除了你没人做得到。至于后来的事,那也只说明,归根结底你还是个小孩子……” 谢迈凛忍不住出声道:“哥……” 谢迈衍继续道:“我知道你不爱听,但金阳,除了小孩子没人会那样任性的,你就像一个哭闹的孩子,你做出冲动的、幼稚的事,怎么能指望我们认为你成熟呢?” 谢迈凛道:“我杀了很多人,这不是‘冲动’或‘幼稚’可以形容的。” 谢迈衍摇头,“外人不懂。” 谢迈凛不愿再说这些,“你到底想说什么?” 谢迈衍觉得很奇怪,“你我兄弟连这些都不能聊吗。” 谢迈凛没再讲话。 谢迈衍道:“你为那个女人和她儿子做的事……” 谢迈凛道:“不是什么大事。” “我从没想过你会这样做,”谢迈衍伸出手,握住谢迈凛的手,“我还没说过吧,金阳,欢迎回家。” 谢迈凛看着哥哥的手,好半晌没动,最后叹了口气,“物是人非。” 谢迈衍放开手,给他倒茶,“如何物是人非?” 谢迈凛挤出一个笑容,“大概年岁增长吧。” 谢迈凛放下茶壶,直直地看向谢迈凛,“我不愿见你如此蹉跎下去,你的本事不该这样埋没。” 谢迈凛苦笑一声,“我已没什么事要做了。” 谢迈衍不解,“天地浩大,海阔天空,多少大事等待其人,你如何就没事做了?” 谢迈凛笑道,“你这样聪明的人,岂会不知,天下哪有皇帝容得下我?” 谢迈衍没有笑,他问:“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你觉得现在这个皇帝怎么样? 谢迈凛愣住,他哥哥讲这句话,如同问你觉得这杯茶怎么样,方才听的曲怎么样,看的舞怎么样,好似一件顶平常的事,轻飘飘的。 但他心中轰地一声,明白这就是图穷匕见。 谢迈凛笑道:“长得还不错。” 谢迈衍也笑,“大胆,你该评价他吗。” 谢迈凛道:“我评价所有人。” 谢迈衍便继续道:“那么这个英俊的皇帝,皇帝做得怎么样?” 谢迈凛敷衍道:“哥,我只是不想出来做事了,和谁做皇帝关系不大。” 谢迈衍观察他的每一点反应,笑道:“是吗,原来如此。” 谢迈凛识趣的话,当下不该再问,但他已经敏锐地意识到,他哥哥或许要做乱臣贼子了。 真讽刺,当年他倒是想做,那时候谢家还是忠臣良将。 可谢迈凛已经为这个王朝填了太多人命,现在他还能做乱臣贼子吗,还是他没得选只能做忠臣良将。 谢迈衍已经不再讲话,他的试探到此为止,他是个如此小心谨慎的人,不过一两句话便看出端倪。 谢迈凛犹豫良久,一杯茶迟迟不尽。 最终他还是道:“天下容不得异姓的皇帝。” 谢迈衍看着他,却不答话,仍旧为他斟茶。 风声依旧,夕阳彩霞铺天幕,半台明月半台影,红黄蓝墨层叠翻涌,东西天堑五彩斑斓,一道横云凭风流散,兑入霞光中染成橙黄的棉絮,越散越开,红与黄便渐渐西沉,漫山遍野的墨蓝泼了天,而后洒上金星明月,斑驳点点,碎金浮银,云影轻曼。 日月换新天。 谢迈衍道:“你二哥在辽西当差,倒是说起过奉安王,聪颖机敏,有太祖之风。” 既然敢这么说,那一定便定下了。 谢迈凛道:“我记得他现在也就十来岁。” 谢迈衍看过来,“三岁看小,七岁看老。” 谢迈凛笑笑,“看来大哥已经一切都安排好了。” 谢迈衍疑惑道:“安排?半点都未曾安排。” 谢迈凛便问:“那哥哥想给我安排什么呢?” 谢迈衍道:“金阳,你想做什么呢?” 如此反复试探,谢迈凛觉得疲惫,他诚实道:“我什么也不想,我本该死在北境,自那以后,就什么都不想了。” 谢迈衍望着他,脸色流露出些许不忍,“你一切都不需要管,什么也不需要担心。” 谢迈凛问:“要我做什么?” 谢迈衍道:“你只需要和老朋友叙叙旧。你还记得叶郎溪吗?” 谢迈凛回想起此人,直白交代:“我与他没情分。”又补充道,“所以他才能做京畿卫统领。” 谢迈衍道:“叶郎溪曾经在西浦大校受过训,其父也是京畿卫指挥使,赤胆忠心,与宗室,尤其是太皇太后关系紧密,叶郎溪也十分得太皇太后信任,他能做这个京畿卫指挥使,是因为太皇太后,而不是皇上。叶郎溪与你前后届,有同门情意,或许你与他确实不熟。但他有个很在意的人,这个人你很熟悉。” 谢迈凛问:“谁?” “隋良野。” 谢迈凛沉默。 *** 谢迈凛来到春风馆时,身上霜重衣沉,将马鞭扔给随从,将外衣脱下递给来迎接他的小倌,径直往楼上走。 众人见他面色不悦,也不敢去搭话,他便一路行至薛柳的书房,推门进去,薛柳正在喝酒,灌得脸色发红,看见他不打招呼就进来吓了一跳,摇晃着站起身,瞪他一眼,便对门口的小倌和随从摇摇头,他们将门关上,房间里留他们俩,薛柳扫一眼谢迈凛,也不搭理他,继续喝他的酒。 谢迈凛坐在他的位置上,长腿一伸压在桌上,靠在椅背,“你说有人找我,人呢?” 薛柳回过头,“没到呢,急什么。” 谢迈凛问:“她长什么样?” “不知道,戴着面纱看不起,”薛柳道,“穿的衣服很好,一看就知道是养尊处优的大户小姐,身段也好,窈窕婀娜。” 谢迈凛心不在焉,“有水吗?倒点水来。” 薛柳起身,“有茶。” “不喝茶,喝水。” 薛柳去给他倒水,背对着他的时候翻了个白眼,转回头见谢迈凛盯着他,心里发虚,把水杯一放便要往窗边走,谢迈凛叫住他,“你离我那么远干什么?” 薛柳抱着手臂转回身,轻佻地笑,“这怎么话说的,您不是烦我吗,我离您远点您心里也舒坦啊。” 谢迈凛笑了,“你怎么知道的?” 薛柳道:“这我还能看不出来吗,我是跟人打交道的,从小人堆里混大,就算您再怎么八风不动,也瞒不过我这种人,贵公子的脾性总是偷摸着就溜出来咯。” 谢迈凛道:“我跟你的关系其实不必这么僵,说到底也是你先针对我。这就是你不对了,隋良野选谁又不是我决定的。” 薛柳脸上的笑忽得消失,“恶人先告状,你倒打一耙,看不起人你还是受害者了,真不知道看上你什么了。” 谢迈凛肉眼可见的心情不错,“纵有千般不好,有那么一两个好处也够了。” 薛柳特别厌恶他这样,“你下去等吧,我这屋里太艳俗,怕你受不了。” 谢迈凛笑起来,“你脾气好大啊,是你现在酒色财气染了一身,放纵出来的吗。” 薛柳道:“像我这样不识几个字,又低俗又愚蠢的卖身男子,哪配跟您共处一室呢。” 谢迈凛终于意识到他有些生气,站起身,将属于薛柳的椅子让出来,走到薛柳身旁,请他坐,“请坐。” 薛柳冷哼一声,坐回到自己位置上,谢迈凛在他对面坐下,对他笑笑,然后起身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薛柳狐疑地看着他。 谢迈凛道:“我喜欢跟你说话。” 薛柳冷笑:“怎么,我的无知和愚蠢让你感觉自己了不起吗。” 谢迈凛笑笑,“不知道,不过你,”他靠在椅子上,“你们,都是挺不错的人。”说罢他停顿了一下,“但是薛柳,你太没节制了,喝酒喝得你脸都浮肿了。” 薛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正想问问是不是真的。 谢迈凛却已经不再想这个,他看向窗外,出神似的,“我以前一直觉得隋良野不大会带孩子,否则颜希仁怎么能成那个样子……” 薛柳打断他,“希仁不是个坏孩子。” 出乎意料,谢迈凛点了下头,“起码他爱隋良野,将他当作自己的家人。” 薛柳倒愣了。 谢迈凛笑笑,“隋良野身边有很多真心真意对他的人,包括你。” 薛柳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犹豫着开口,“都是真心换真心,你最大的问题就是没真心……” 谢迈凛也没生气,只是笑了下,“也许吧,只不过真心要早点交换,晚了就没用了。”他喝了口水,“认真回想起来,我们家有这么一天,说到底还是因为我先抛弃这一切。” 他这幅模样倒叫薛柳于心不忍,憋了半晌才想出来一句,“其实也不晚,你也不是特别坏……” 谢迈凛笑笑,“我回来以后,觉得这是我的第二世,可所有人都带着第一世的记忆同我相处。薛柳,人和人的关系、所有发生的事,都绝不可能回到从前,人只能,”他将手摊开,“往前走。” 薛柳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谢迈凛,他总觉得谢迈凛天生坏种,却不知道坏种也有这样的时刻,那么问题来了,一个偶尔脆弱的坏种是不是坏种呢?噢难道隋良野就是被这个迷住的吗? 他思绪纷飞,门外响起敲门声,有个小倌探进头,看看屋里没事,便小跑进来,对薛柳道:“那位夫人来了。” 薛柳便看向谢迈凛,“她到了。” 谢迈凛正出神,闻言回过脸,站起身,出门去了,薛柳忙催小倌,“快去给他带路。” 这房间在楼尽头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门口站着两个遮面的婢女,还有一个正从里面出来,打扮十分利落,束腰高靴,发髻扎得高高的,颧骨突出,不施粉黛,面色苍白,看起来是个十分严肃的女子,背手停在门口看着谢迈凛走来,让了让路。 谢迈凛进屋后,门在他身后被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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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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