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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丘仍旧伏在地上,重复道:“臣失职,愿领受责罚。” 皇上还有很多责骂的话,可以一股脑倒给他,也可以当场革了曹丘的职,让他孑然一身滚回老家。 可然后呢? 皇上的脸色变了又变,火也出得不痛快,但事情总是要办,发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吴炳明意识到皇上态度的转变,及时将茶放在皇上面前,皇上端杯饮了一口,然后放下茶杯,叹了一口气。 皇上道:“抬起头。说吧,你准备怎么办?” 曹丘便抬头,“据探报,本次绑案以北部、中部军队部分士官牵头行动,参与者均为指挥使及其亲近士兵,目前推测约有三十余人。就人数而言,虽违军法,好在仍在可控制范围内,不至于引发大规模骚乱;但因为这些人官职甚高,实际上也代表了军中倾向,如果不能稳妥处置,只怕示范一出,后者效仿如云。” 皇上道:“怎么稳妥?” 曹丘道:“臣建议应当和缓处置,派遣专使前往谈判,可以满足他们部分诉求,解散他们的营队,带回中部都督。至于这些人,军法处置则必然是死,但现在情况特殊,为免引起骚乱,臣建议适当惩戒即可。裁军本以十分敏感,当下最好不要因为此事死人。” 皇上却想着别的事,“他们背后会不会有人指使。” 曹丘道:“专使前往时当一并查明。” 皇上站起身,背着手,踱步走到曹丘身旁,垂眼看他,“北部的那些人里,有没有你熟识的?” 曹丘点头,“有。” “北部八个军官,中部四个军官,为什么不绑北部的长官,绑中部的?” 曹丘诚恳道:“北部的能干,中部的那位……” 他没讲完,皇上也明白他意思。 皇上往前走了两步,看着殿外,回过身,“你要他们别死,是因为有旧部之情吗?” 曹丘转身叩首,“臣绝无此意。” 皇上的目光意味深长,又看向殿外,“五军府去查吗?” “臣以为,此事五军府不能去,受荆启发影响,只怕此事会被造得面目全非。” 皇上回头看他,想问下一句,却没有问,径直走回了桌案后,堂下的曹丘跪着转回身,继续伏在地上。 “朕决定,安排都雁卫、京畿卫和武林堂去处理这件事。吴炳明,”皇上问,吴炳明立刻答声。 “叶郎溪和陆长庚什么时候当值?” “未时。需要奴婢去请两位现在过来吗?” 皇上道:“不用。到时曹大人再过来一趟吧。” 曹丘应道:“臣遵旨。” “曹大人,起来吧。” 曹丘道:“罪臣不敢。” “起来。” 曹丘看了眼皇上,慢慢站起来。 “你回去想一想,什么条件可以答应,什么不可以,未时你、陆长庚、叶郎溪和崔发昂在朕这里议一议此事。朕打算用不超过三百人控制住局势,主谋交由五军府去审。” 曹丘道:“陛下,军法大案除五军部外,兵部和大理寺应当一同会审,否则定有不公,如果被五军部做文章,只怕……” 皇上抬手打住他,“不,就让他审,结果不重要,不能让他摘出去。吴炳明,去把殿外候着的叫进来。” 很快,范礼快步走进来,开始行大礼。 皇上没空看他把礼行完,直接开口讲话:“去知会六部,要他们联合起来,就此事要求五军部作出陈情。曹丘,把你的奏本带回去,这件事你就当作不知道,朕一定要五军部把这件事负责到底。” 曹丘明白皇上要借着这件事跟荆启发正面碰一碰,这样一来,很多原先默契不去谈及的事就会暴露出来,隐秘的帮派和多变的人心或许就要被迫进入一个非黑即白的境地,如果皇上的对手只是荆启发这个人,那么皇权大过天,荆启发没有胜算,可军队中人心一变,只怕四处起火,到时候会很被动。 但他现在已经没什么能讲的了,皇上甚至最后也不再征求他的意见,谁去处理这件事将掌握主动权,而如果自己不能在这上面发挥作用,恐怕那几个人的下场不会太好。其实从曹丘知道这件事开始,他就知道钱波在想什么,可是钱波啊钱波,皇上不是荆启发,荆启发只是个不尽责的老管家,可皇上却是这一切的主人,你远在西北,吹风吹得头晕脑涨,忘了天高地厚,天下早已不是军队的天下了。 他只能应话,不敢求情,皇上方才问背后是否有主谋,曹丘怎么敢再讲话。 是不是就应该如此,当下的问题先放一放,先考虑是不是有更大的阴谋? 他在醉醺醺中这么问隋良野,隋良野也答不上来,他们不是皇帝,不懂为什么皇帝比起相信有人会为了几百两银子军中犯上作乱,更愿意相信有人千方百计在策划惊天动地、得不偿失的阴谋。 曹丘很清楚,“当丘八一辈子有几个钱,荆启发这就是绝人路,我在还能争一争,我不在,北部的都督再有本事,在荆启发面前也说不上话。” 隋良野陪着他喝了一杯,有些好奇地问:“那钱怎么会由五军部去分?不应该是户部么?” 曹丘哀叹连连,“兄弟,户部不是我说了算的,那樊大人按我们的数批了就下发去办,下面人哪有咱们这么多顾虑,这么多心思,就这么往外一给交差,这真是……”他说不下去,拿起酒壶喝,“部与部间能事事通传吗?别说他们了,就连我儿子我也不能每时每刻知道他在干什么啊。” 隋良野委婉道:“或许提前写个详细的奏本好一些。” 曹丘坐直,“我提了啊,他说不用写啊。但结果呢,出了事难道我要讲,‘当初是你不让我写’的吗?况且就算写了,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啊,总有漏下的东西,我他妈又不是写文书的,我能想到的东西也是有限的,可他偏偏事无巨细地问我,好像我没有别的事做就非得又专又精地研究这么一件事,我是参事吗?他妈的我是兵部尚书啊,搞得我好像一个低阶参事一样每日写东西。” 隋良野给他倒杯酒,安慰他消消气。 “我也不是生气,就是……”曹丘仰头喝完酒,叹道,“阳都的钱真是难赚啊。” 隋良野道:“曹大人也不必太上心,其实有时候,他讲两句便讲两句吧,左耳朵进右耳朵也就出了。日子还长着呢,都是人,谁没有过得不好的一天呢,他发脾气就发,往心里去对身体不好。” 曹丘泛着酒红的脸转向隋良野,“噢?” 隋良野道:“早晚习惯的。” 说着举杯,曹丘跟他碰了一杯,“我不如隋大人啊,出来做事情绪如此稳定,让人羡慕。这就是官场之道吗?” 隋良野道:“这也不算官场道,这只是少给自己添堵。” 曹丘笑笑,一饮而尽,“只是想我那些兄弟们做这种傻事,唉……” 隋良野道:“我和武林堂也算有点交情,他们如果一同去,我看看能不能通过他们帮上什么忙吧。” 曹丘赶紧咽下酒,一把握住隋良野的手,“隋大人,隋大人,我真的……我以前一直觉得您……话不多说了,但凡能救他们一条命,我一定欠你个人情。” 隋良野道:“您对他们也是情深意重。” 曹丘摇头,“隋大人,我跟你讲,听到消息我就知道了,其实他们如果在北部做了这档子事,按军法现在北部的都督脱不了干系,我也要受牵连,他们不在北部做,也有这个原因,否则就算中部的总兵再废物,又何必千里迢迢去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干这种事呢。” 隋良野点点头,“看来都是有情有义。” 曹丘道:“但这事我确实不知道,我要是知道,绝不会允许,隋大人千万要信我。” 隋良野道:“明白。” 他们喝酒一直喝到晚上,曹丘是真的喝舒服了,来到阳都以后就没敢这么喝酒,自问处处小心谨慎,没想到还是会犯错,皇上当时要他来时说得十分好,来之后也一直礼遇有加,但说到底他始终是来做事的,比不得在北部和南部时快活。 这冠这朝服这马车,样样都拘束得很。 为什么天下有这么多人都想来阳都出人头地? 曹丘和隋良野出门时,全靠小厮扶着,隋良野倒是面色如常,在楼下时交代曹丘的随从照顾好他,曹丘虽说喝多,但也没有不清醒,只是刚好在一个很亢奋的状态,拉着隋良野袖子不准走,勾肩搭背,要说说心里话。 隋良野用了点力将他手臂摘下,笑着应承敷衍他,余光远处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门,不由得看过去,忘记了曹丘,曹丘便拉扯他,要去曹家继续喝。 隋良野这会儿便没了心情,只想回去了,便将曹丘安置在马车上,拜别而去。 他回到刚才的地方,重新看向谢迈凛出现的方向,他沿着那方向走了十一步,站在酒楼门外看着街边来往的马车,心道这真是无用功,何必。 于是转身离开,骑马回家。 曹丘刚上马车就头晕,非要下来走路,他靠在马车边不动,看星星望月亮,也不是很想回府上。 他看见几个人在酒楼后街讲话,其中一个是谢迈凛,那些人拜别谢迈凛而去,谢迈凛转身去牵马,曹丘看他牵着马跟那养马的又聊上了,真是一副闲散派头。 曹丘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却感觉有几千几百年那么久。 而后他走过去,站在谢迈凛身后,“好久不见,谢公子。” 谢迈凛转回头,讶异地看着他,然后露出个笑容,“曹大人,恭喜高升啊。” 曹丘哼笑一声,想了想,问:“要不去喝一杯?” 谢迈凛笑道:“跟我吗?” 曹丘道:“这里还有我看不见的鬼吗?” 谢迈凛玩味地笑了笑,“好啊,只要你不用避嫌,我倒没所谓。” *** 最近皇上似乎总是在发脾气,隋良野在殿外候着,听里面不知道哪位在挨骂,他猜测大约是户部的。侍宦照旧请他到了就能进,隋良野坚持在外面等,他甚至走远了些,到听不见声音的地方去。 宫殿的侍卫们从来都面无表情,隋良野想象自己如果做守殿的侍卫,能否做到不动不摇如同一棵松。 他觉得自己也做得到,他并不排斥长时间地伫立着,就算面前人来人往,造化千变,他自问自己是个擅于忍耐,甘于寂寞的人。 户部侍郎出来时和隋良野打了个照面,扯出个很命苦的笑容,隋良野恭敬地回礼,侍郎也客气了两句,便各自拜别。 隋良野进去时担心皇上心情不佳,但见到皇上面色如常才稍稍安心。 也是,火气都撒给旁人,自己的烦闷便能大大减少。 皇上看他一眼,继续喝茶,他到皇上面前行礼,皇上照旧让他免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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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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