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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盯着陶太师匍匐的年迈身体,吸气——吐气——清了清嗓子,疲惫地按眉心,一旁樊景宁欲上前搀扶,皇上摆摆手叫他退开,自己起身走去,扶住陶太师的手臂。 “陶太师何出此言,太师肱股之臣,社稷栋梁,朕怎么舍得?下次可不许再说了。” 陶太师点头,拉皇上的手,“谢陛下隆恩。” 一番折腾,重又坐回桌边。 “太师,你是了解朕的,自先帝崩后,朕惶恐继位,日夜思念皇父,想起朕小时候,先帝曾带朕放风筝,展翼有一人长,唉,朕一想起来,就不禁痛哭……” 陶太师陪着点头,“陛下孝善,先帝之福,百姓之幸啊。” “所以朕打算做个风筝放,放出王宫,放到阳都。” “陛下所愿也。” “风筝一面,找人临摹先帝的尊容,风筝另一面,朕要写上‘万古长青’,陶太师你书法素有‘天下第一’之称,莫要推辞,替朕挥毫,我听说陶太师宝墨有一专章,届时一并盖上。朕与师同思父君,想必先帝在天有灵,定能懂你我心意。” 陶太师的眼盯着自己的手,手端着杯一时未动。 半晌,太师道:“陛下一片赤子心,感天动地,老臣自当有力尽力。只是风筝素与游乐相连,常言道‘服丧未满,游鸟玩兽不过悲门’,陛下一片好意,只怕被人误解,当做不孝之举。” 皇上慢慢端茶,话到嘴边转了转,只舔了下嘴唇,没有说话。 太师看着皇上,又继续道:“礼部近日筹大祭,典籍繁多,难免疏漏不周,陛下学富五车,才华盖世,若不忙,不妨前去指点一二。” 皇上脸色沉沉,“一年又三月,纵是破壳新出的鸟,也该走动走动了。” 头一次,陶太师的眼睛转向一旁站立的樊景宁,樊景宁为避锋芒,垂下了眼。 太师波澜不惊,兀自吹茶。 皇上的手握紧杯,年轻的脸绷紧,顿了几顿,才重新拉扯着嘴角笑,“朕一直如此悲痛,繁琐政务都劳烦几位肱骨,真是心有不忍,可朕多年读书未得指点,礼部大祭又是天下头等要务,若朕过问此事,上下礼臣见朕伤心,必不敢直谏,臣有意效唐太宗,总不得逼群臣都做魏玄成吧。” “陛下所言有理,自陛下归宫以来,学业虽有少傅少师悉心教导,但多年疏经,确仍待苦学,陛下为先帝服丧,居殿不出,读书学经,参道悟理,一年未登朝,天下却交口称赞,不得不说是众望所归啊。” 吴炳明从小宦官手里接过茶壶,前去添茶,照皇上以前的意思,该是先给陶太师添。 壶悬起来,却见皇上手指敲敲茶台面,吴炳明立刻转了壶口,给皇上添。 陶太师道:“陛下的心思,臣等明白,为君者,日日挂念江山社稷,天下幸载。遥想当年,齐贵妃受其父牵累,按律难逃……但太皇太后念齐贵妃为皇诞龙子有功,且皇子年幼,苦求先帝,先帝慈悲,送齐贵妃回朱提睢县齐家村,齐家宗族所在地。齐贵妃一脉,祖上早已迁出睢县齐家村,这一支因齐贵妃之父大罪,仅仅剩下齐贵妃和陛下两人。十余年间,先帝常念齐贵妃,命当地州府县官多多关照。先帝病危时,齐贵妃误听谣传,竟悬梁随去,其时太子未立,先帝挂念皇上,特命将皇上接回宫。臣还记得,那天先帝召几位老臣和皇子们聚在龙床前,环视众皇子,指皇上,定天命,而后泰山崩。唉,父子情深山海难易,皇上仍旧是先帝最宠爱的龙子。皇上年纪虽不是最长,但其时大皇子病弱,太皇太后在先帝指立后安定乾坤,朝中即便许多别有心思的人闲言碎语,但皇上即位,却乃实至名归。皇上莫嫌老臣多嘴,今日老臣斗胆一言,皇上居外久矣,为先帝服丧,当以心诚、身专、时长为宜。” 话既然说到这里,皇上也只得点头,“陶太师的意思,朕明白了,礼部的大祭,朕也跟着学习吧。” 陶恭路看看皇上,放下茶杯,“礼部大祭劳御驾费心,如陛下闲来得空,指导其他杂务,就更是臣民福分了。” 皇上一惊,颇感欣喜,几番克制,才道:“诚如陶太师所言,朕在文章学识上尚待锤炼,科试将至,朕有意观阅天下才杰妙笔。” “殿试卷可否?” “可。” 事毕,陶太师出。 皇上踱步至堂侧,读起居注今日笔:贾启二年春三月辛未,广帝召太师陶恭路。 皇上瞥见,伸手一指,“写啊,多写点,写写今日大胜。” 笔官添了几笔,不痛不痒,无非人来人往,皇上正要说话,樊景宁走上前来,朝皇上拜了一拜,“恭喜陛下。” 皇上叹口气,转身走回座前,樊景宁跟上去。 “陶恭路只要在一天,这天下朕说了就不算。”皇上说完,亦觉不妥,咂了咂嘴,端起茶。 “陶大人三朝老臣,辅佐皇室,眼明心亮。不过守门送主一程而已,不至于盘桓过久。” “你老师右都御史彭高,年事已高,马上也就走了,所幸还留了你,他走之前,会让你往上顶顶。” 樊景宁立刻跪地叩首,“多谢陛下提携。” “朕要做点事,还要向他陶恭路去讨,这天下难道姓陶?” 樊景宁慢慢起身,凑近皇上,轻声道:“陶大人近日也在医堂开了许多方子,比年前多上一倍。” 皇上也看他,“你跟你老师总是这一套,不让动陶恭路,朕明白,他威望高,况且说到底,算得上忠义之臣。可惜他和那群老孽,总是暗地里觉得朕得这皇位受之有愧……罢了,此事不提。”皇上坐着,长长叹了一口气,“不就是等吗,朕等得起,就和他比,看谁熬得过谁。等陶恭路百年,账就可要好好算。” “届时恐怕还有一个关键人物。” “谢迈凛。”皇上道,“不知道此人是死是活。到时候开开眼吧。” *** 贾启二年,夏。 隐去了姓名的卷子堆在皇上桌前,他翻着一份,撑着头打哈欠。 原想从青年才俊中挑出奇才留待后用,但几天看下来,实在寥寥,长卷开笔,必是论天下风云,纵观历史上下千年,荣辱兴衰,如何做人,如何做臣,如何做君,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千篇一律,万口同调。 偶有论《徐州漕运税收得失》,言辞清楚,调研详尽,逻辑清晰,即便皇上不批,心中也明白此卷必定脱颖而出,但转念一想,普通人如何得知漕运多种内部运作,此人若不是在行当里做过工,那就怕是家里有些门路,才能年纪轻轻观大世。 皇上便附身嗅嗅卷轴左下侧。一般而言,讨生活的、奔波糊口的书生,自然免不了出些力做差事,有卖字卖艺的、有夜守渔港的、有白日摆摊的,不一而足。出来做工的书生,手上难免沾烟火,尤其左手腕,没有伴读服侍身边,研磨裁纸都要自己来,在卷轴左下嗅,闻得到五花八门的油墨脂气、昨日市集的一块油饼香、鱼腥味、葱姜蒜、辣椒香醋呛辛料、劣质的皮革、泥土、青草、陈年的霉。 困顿,是一种气味。 这篇漕运大论,左下侧、右下侧,一股橘香,带着点玉酿清气。 皇上翻了又翻,在满眼的“横论当今天下,纵观古今英豪”卷宗里,看到一篇从未见过的题目。如果说论漕运、论税收、论闭市政策、论鬻爵入刑尺量都可算是高屋建瓴,那这个话题,一般学士很少论及,可偏偏皇上对这其中的利益相关方,倒是有所耳闻。 他嗅嗅卷轴,酒味冲人。 他左右看看,四下除了几个贴身的宦官,没有他人。于是他便拿起烛火,熏了熏卷轴的一角。 十日后,他知道了这篇文章的作者。 青玉观,《关于加强民间自营武术组织监督管理的制度设想——江湖收编与监管二论》。 *** 贾启二年,秋。 夜半子时,青玉观在吴炳明的带路下,进入偏殿。 殿内仅一盏烛火微明,两侧侍卫及小宦官,各个如同死掉的影子,不声不响地立在廊柱边,高堂桌前空无一人。 吴炳明对他说:“青举人,你稍等。” 青玉观连忙拜谢吴炳明。 吴炳明进室内去请人,青玉观眼睛转了转,大概扫扫周围,没敢细看。 不一会儿,后堂响起窸窣的声音,有人穿廊来,青玉观便俯首行礼。 上面的人坐好,笑起来,叫他不必多礼,吴炳明扶他站起来。 青玉观抬眼,看见皇上坐在桌前,户部左侍郎樊景宁站在一侧。 “闲话不必多说,朕看了你的卷子,有点意思,水平中上,该是赐进士出身。” 青玉观拜谢。 “朕给你一年时间,你把这东西写到底,写清楚来龙去脉,写明白做什么,怎么做,等到时机成熟,朕自然会让此事提上日程。” 青玉观再次拜谢。 “你习过武?” “回陛下,未曾。” “你这里面提到的一些武林帮派,你跟他们打过交道?” “在下少年时期为补贴家用,辗转做过杂事倌、驯马倌,在几个大派讨生计,因为做的都是些后勤的活计,对各派怎么运作,多少有些了解。其中还有些内容,是一位江湖小友告知的,这位小友身世经历颇丰,早年曾和各大门派交手,对他们亦有所了解。” “你写的这些关于江湖各派,太碎、太杂了。你去做调查,搞清楚究竟多少派、多少人头、按什么分,一年后,给朕一个完整的东西,必要的话,可以找几个人跟着你,但此事不能对外透露一个字,明白吗?” “明白。” *** 贾启三年,秋。 陶恭路卒。 秋十月初八,早朝。 众臣分列,叩首。 帝问事。 工部报漳州大水后通渠进展;户部报通州、辽东因季旱,按旧例延税;礼部奏十月大祭;都察同吏部报华东三县、华南十二县官巡检例。 近午时,众事毕,无奏。 皇上问:“陶源北何在?” 陶恭路之子陶源北上前。 “爱卿原任司经局参士,现兼吏部尚书,月俸几何?” “回禀陛下,六十一。” “单计吏部禄?这怎么合适。杨全义,记得更簿,陶爱卿之俸禄当以两职俸相叠。” 陶源北叩首,“多谢陛下恩典,只是惯来……” 皇上抬抬手,止住他讲话,“陶爱卿是陶太师的独子,陶太师不仅是社稷栋梁,更是朕的良师益友。上月惊闻太师恶讯,朕特为太师念经吃斋七日,朕且伤心至此,更何况陶爱卿。” 陶源北未及起身,便再拜,“多谢陛下……” 皇上再次打断他讲话,“当年先帝驾崩,举国悲丧,朕尤甚,服丧三年,三年间,昼思夜想,难抑悲痛,朝中大事多有疏怠,所幸陶太师独挑大梁,为朕分忧。陶太师那时教导朕,‘夫三年之丧,天下之通丧’,朕至今铭记于心。思前想后,朕虽不舍,但也决定,予陶爱卿三年,回家服丧,俸禄照发,以尽孝子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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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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