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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没有立刻下车。 他倚在车辕上,居高临下地打量着跪了一地的人,最后视线落在为首的魏无双身上。 那张阴柔的脸在阳光下显出几分苍白,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眉骨缓缓滑落,滴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可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仿佛那膝盖不是跪在滚烫的石板上,而是跪在什么神圣的地方。 萧珩没有叫起。 他慢悠悠地接过随从递来的茶盏,掀开盏盖,吹了吹浮叶,低头抿了一口。 阳光越来越烈。跪着的番子们有人开始发抖,却依旧不敢动。魏无双的汗水已浸湿了鬓角,官服的领口洇出一圈深色,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静静地跪着,像一尊石刻的雕像。 萧珩喝了半盏茶,才懒洋洋地开口:“起来吧。” 跪了一地的人如蒙大赦,纷纷叩首谢恩。魏无双也叩首,起身时动作极慢,仿佛膝盖已经僵了。 萧珩看着他,忽然笑了。 “本宫差点忘了,”他的声音懒散,带着几分玩味,“九千岁这腿,可还跪得惯?” 这话说得刁钻。 若是旁人,跪了这么久,又被这般奚落,就算不恼,多少也会露出几分难堪。可魏无双只是垂眸一笑,那笑容谦卑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能跪太子殿下,是奴才的福分。”他的声音依旧低柔平和,“莫说半盏茶的功夫,便是跪上一天一夜,奴才也心甘情愿。” 萧珩挑了挑眉。 这话说得……太恭顺了。恭顺得近乎谄媚。可不知为何,萧珩听着,却觉得那话里仿佛藏着别的什么东西。他看向魏无双的眼睛,那双眼睛低垂着,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绪。 “九千岁倒是会说话。”萧珩淡淡道,“进去吧。” 他抬步向门内走去,路过魏无双身侧时,脚步顿了一顿。 春日微风拂过,送来魏无双身上若有若无的气息——不是寻常熏香,而是一股极淡的、带着凉意的味道,像是冬日里打开陈年木匣时透出的那股气息。 萧珩微微蹙眉,没有再看,径直步入衙门。 他不知道,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魏无双缓缓抬起了眼。 那道目光落在他背影上,幽深、灼热,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餍足。 像是终于尝到猎物气息的兽。 --- 东厂的卷宗库在衙门最深处,是一间极宽敞的殿宇,三面墙立着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排满了卷宗。 萧珩在案前坐下,开始查阅。 魏无双亲自在旁伺候笔墨,姿态恭谨,动作轻缓,添茶研磨,无一不周到。萧珩专注于卷宗,偶尔抬眼,便看见他立在一侧的身影——低眉顺眼,一言不发,安静得近乎不存在。 可那道身影立在那里,萧珩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他说不上来。 明明一切都那么正常,那么恭顺,那么无可挑剔。可他就是觉得……那双低垂的眼睛,仿佛一直在看着自己。 他抬眼看去,魏无双垂着眸,恭恭敬敬地立着。 他低头继续看卷宗,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却又浮上心头。 如此几次三番,萧珩终于不耐烦了。 “九千岁,”他头也不抬,淡淡道,“本宫查阅卷宗,不需人伺候。你且退下吧。” 身后静了一瞬。 随即是魏无双低柔的声音:“是。奴才告退。”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殿门开合,然后归于寂静。 萧珩这才抬起头。 殿内空空荡荡,只剩他一人。阳光从窗棂透进来,在地面投下纵横交错的光影。他长长吐出一口气,那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终于消失了。 可他没有看见—— 殿外廊柱的阴影里,立着一道绛紫色的身影。 魏无双站在那里,透过窗棂的缝隙,静静地看着殿内那道杏黄的身影。他的目光不再低垂,不再恭顺,而是直直地、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着那人的侧脸。 阳光落在萧珩脸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他微微蹙着眉,专注地翻阅卷宗,偶尔执笔批注,露出修长的手指和线条优美的腕骨。 魏无双的目光落在那一截腕骨上,久久没有移开。 他想起昨夜寿宴上,那只手端着酒盏,白皙如玉,骨节分明。他想起那双手曾经将一朵牡丹丢在他脚边,带着满不在乎的骄纵。 那样的手,该被什么东西束缚着,该被什么人握着,该在某个时候微微颤抖,该—— 他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汹涌的暗潮。 不急。 他在心里说。 不急。 --- 萧珩在东厂待了整整一日。 暮色降临时,他才终于查完最后一卷,合上卷宗,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殿下可要留饭?”身后传来声音。 萧珩回头,看见魏无双不知何时又出现在殿内,正立在一侧,垂眸恭候。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萧珩竟没察觉。 “不必。”萧珩起身,“本宫回东宫用膳。” 魏无双躬身:“奴才恭送殿下。” 萧珩向外走去,行至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他回头,看向魏无双。 殿内光线昏暗,魏无双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只有那道颀长的轮廓,静静地立在那里。 萧珩张了张嘴,想问什么,却又不知从何问起。他想问他,今日跪了那么久,腿可还好?想问他,一个人在这东厂里,可会觉得寂寞?想问他……那双眼睛底下,到底藏着什么? 可话到嘴边,他只淡淡道:“今日卷宗,有劳九千岁。” 魏无双躬身:“能伺候殿下,是奴才的福分。” 又是这句话。 萧珩微微蹙眉,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身后,魏无双抬起头,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杏黄身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极轻极淡,却带着说不出的意味——像是餍足,像是期待,像是在看一只渐渐走入陷阱的猎物。 “殿下慢走。”他轻声说,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奴才……等着您下次再来。” --- 夜深了。 东厂衙门的深处,有一间从不对外人开放的密室。 密室不大,陈设简单,只有一张书案、一个书架、一只紫檀木匣。书案上放着一盏孤灯,灯火摇曳,照出案前坐着的人影。 魏无双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件东西。 那是一朵枯萎的牡丹。 花瓣早已干枯卷曲,颜色褪尽,只剩下暗褐色的残骸。可他却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用指腹轻轻抚过每一片花瓣,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活物。 “殿下,”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柔,仿佛那人就在眼前,“您知道吗,奴才今日……很高兴。” 灯火摇曳,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您在东厂待了一日,奴才便看了您一日。”他的嘴角微微勾起,“您蹙眉的样子,您执笔的样子,您揉眉心的样子……奴才都记下了。” 他将那朵枯萎的牡丹凑到唇边,轻轻印下一吻。 “殿下放心,”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某种温柔得近乎疯狂的意味,“奴才不急。奴才等得起。” “等您从云端跌落的那一日,等您走投无路的那一日,等您……跪在奴才面前的那一日。” “到那时,”他笑了,笑容温柔,却让人不寒而栗,“殿下便是奴才的了。” “谁也夺不走。” 灯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极长极长,像一只蛰伏在暗处的兽,正静静等待着猎物入网。 窗外,夜风呜咽。 有什么东西,正在暗处,慢慢靠近。
第3章 暗涌的窥视 萧珩在东厂待了整整三日。 圣旨上说,三年前的旧案卷宗繁多,需太子仔细查阅,不得有误。萧珩不知父皇为何突然对陈年旧事如此上心,但既然旨意已下,他便只能每日往返东宫与东厂之间。 第三日午后,阳光透过窗棂,在卷宗库的地面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光影。 萧珩坐在案前,手执朱笔,专注地翻阅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卷宗。阳光落在他侧脸上,镀上一层浅淡的金色,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微微蹙着眉,偶尔执笔批注,露出修长的手指和线条优美的腕骨。 魏无双立在案侧,亲自伺候笔墨。 他的姿态恭谨到了极点——垂首敛眉,呼吸轻缓,连翻动书页的动作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眼前人。添茶、研磨、递笔,无一不周到,无一不及时。 可他的眼睛,却从未离开过那道杏黄的身影。 萧珩专注于卷宗,浑然不觉。 他更不知道,那双低垂的眼睛里,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 --- 魏无双在看他。 光明正大地看——用那双永远低垂、永远恭顺的眼睛,贪婪地、一寸一寸地描摹。 看他被阳光镀成金色的侧脸。那线条从额角缓缓而下,流过挺直的鼻梁,落在微微抿着的唇上。那唇色是极淡的绯红,比御花园里最娇艳的牡丹还要好看。 看他偶尔蹙起的眉心。那眉头微微一蹙,他便想知道他在烦什么,想伸手替他抚平,想……把他蹙眉的样子刻进脑子里。 看他执笔的手。那手指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指腹染着一点朱砂的红。他想起那双手曾经将一朵牡丹丢在他脚边,带着满不在乎的骄纵。 那样的手—— 魏无双垂下眼帘,遮住眼底汹涌的暗潮。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 萧珩翻过一页卷宗,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他下意识地伸手去够茶盏,茶盏已经被递到手边。 “殿下请用茶。” 魏无双的声音低柔平和,不疾不徐。萧珩接过,抿了一口,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卷宗。 “九千岁倒是细致。”他随口道。 魏无双轻笑一声,那笑声极轻极淡:“能伺候太子,是奴才的本分。” 萧珩“嗯”了一声,继续看卷宗。 他不知道,就在他接茶的那一瞬间,魏无双借着递茶的机会,往前迈了极小极小的一步。 只有半步。 小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就是这半步,让他离萧珩更近了一些——近到能闻见那人身上传来的气息。 是龙涎香。 淡淡的,清冽的,带着若有若无的甜意。那是东宫独有的味道,是天子独宠的太子才能用的香料,是尊贵、骄傲、云端之上的象征。 魏无双深吸一口气,将那缕气息收进肺腑深处。 他的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离这个人这么近。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道,近到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近到……只要一伸手,就能触碰到那张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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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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