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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自己哭的是什么。是那些跪着吃冷馒头的日子?是那些被关在暗室里、抱着灯等天亮的夜晚?是那些被留下痕迹、不敢看、不敢摸、不敢想的早晨?还是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那个人喂他喝药时低垂的眉眼,那个人浑身是血站在门口说“不是本督的血”时的声音,那个人在马车里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摩挲的温度?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哭了,哭得浑身发抖,哭得喘不过气,哭得那些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都从身体里涌出来了。它们涌出来的时候,他觉得自己轻了,轻得像是一片纸,随时都会被风吹走。可那个人的手还在他背上,一下,又一下,轻轻拍着,没有让他飞走。 魏无双没有说话。他抱着那人,一只手揽着他的背,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一下,又一下。那人哭得太厉害了,整个人都在抖,喘不过气,可还是不停地哭。他没有让他停,就让他哭。他知道这人忍了多久——从跪在门外的那一夜就开始忍,忍到暗室里,忍到京城,忍到那些赏赐和信,忍到太后面前,忍到皇帝面前,忍到今天,忍到他说的那句“委屈你了”。他忍了那么久,忍了那么多,他该让他哭。 萧珩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他只记得那人的手一直拍着他的背,那节奏从急促到平缓,从平缓到轻慢,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雀鸟。他听着那节奏,听着那人贴在他耳边的呼吸,慢慢不抖了。眼泪还在流,可已经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哭了,只是安静地淌着,把那人的衣襟洇湿了一大片,凉凉的,贴在他的脸上。他靠在那人怀里,手还攥着那人的衣襟,可已经没有方才那么用力了。他累了,累得连攥紧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轻轻地搭着,像是在确认那人还在。 魏无双低头看着那颗埋在他胸口的头。那人的眼泪把他衣襟打湿了,凉凉的,贴在他皮肤上。他没有动,就让他靠着,让他哭,让他把那些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都哭出来。他知道这人方才哭的是什么——是那些冷馒头,是那些剩菜,是那些研墨研到手肿的夜晚,是那些被关在暗室里等他的日子。他知道,他全都知道。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从来没有。他以为那些东西会随着时间慢慢淡去,以为那人会忘记,以为那些苦会被后来的甜盖住。可它们没有,它们一直都在,在那人心里,在那人身体里,在那些他看不见的地方。今天,他说了“委屈你了”,那些东西就都涌出来了,像决堤的水,拦都拦不住。他抱着那人,抱得更紧了一些,紧得那人闷哼了一声,没有挣。 萧珩的哭声终于停了。他靠在那人怀里,脸贴着那人的胸口,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那心跳很稳,和他的一样稳了。他不想动,不想起来,不想离开这个怀抱。他只想在这里,在这人怀里,听着这心跳,一辈子。魏无双的手还在他背上,轻轻地拍着,一下,又一下。那节奏很慢,很轻,像是一首没有声音的摇篮曲。萧珩听着那节奏,慢慢闭上了眼睛。 过了很久,魏无双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那颗靠在他胸口的头,看着那张被眼泪弄得脏兮兮的脸,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他伸出手,轻轻托起那人的脸,用拇指一点一点拭去他脸上的泪。从眼角到颧骨,从颧骨到下颌,一下,又一下。那人的皮肤被他擦得有些红,他没有停,继续擦着,把那些泪痕都擦掉,把那些湿意都擦干。萧珩睁开眼睛,看着那个人。那双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他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很轻,很淡,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可那笑里有光。 魏无双看着那个笑,看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的手停在那人脸上,拇指按在那人颧骨处,轻轻的。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以后,我不会再让你受委屈。” 萧珩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是泪,是别的什么,比泪更重,更沉,像是压了很多年终于松动了。他听见了那六个字——“不会再让你受委屈。”那个人没有说“本督”,他说“我”。萧珩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笑了。他笑着,哭着,把脸埋进那人掌心。“好。”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颗埋在他掌心里的头,看着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他低下头,在那人额头上落下一吻。很轻,很轻,像是羽毛落在水面上。“本督说到做到。”萧珩闭着眼睛,感受着那嘴唇的温度。凉的,可他觉得暖。他笑了,把脸往那人掌心里蹭了蹭。“我知道。” 那天晚上,他们相拥而坐,谁也没有松开谁。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落在萧珩还挂着泪的脸上,落在魏无双微微泛红的眼角。他们就这样坐着,从深夜坐到凌晨,从凌晨坐到天边泛起鱼肚白。没有人说话,他们不需要说话。那些东西,那些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被翻出来了,晾在月光下,晾在两个人之间。不重了,不沉了。轻了。 萧珩从魏无双怀里抬起头,看着窗外。天快亮了,东方已经开始泛白,那棵海棠的枝丫在晨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那个人。“你一夜没睡。”魏无双看着他。“你不也是。”萧珩笑了,把脸埋回他胸口。“我睡不着。”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本督也睡不着。”萧珩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闷闷的。“为什么?”魏无双沉默了一会儿。“在想你说的话。”萧珩愣了一下。“我说了什么?” 魏无双没有回答。他在想那人说的那四个字——“我不怪你。”那人说那四个字的时候,笑着,哭着,声音在抖,可那四个字没有抖。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话。那些人恨他,怕他,敬他,求他,没有人对他说过“我不怪你”。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做过的那些事,知道他手上沾了多少血,知道他心里有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他们怪他,恨他,咒他。只有这个人,说“我不怪你”。他低下头,在那人头顶落下一吻。“没什么。” 萧珩没有说话。他靠在那人怀里,听着那心跳,一下,又一下。他不需要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他只需要在这里,在他身边,让他抱着,让他靠着。他闭上眼睛,嘴角弯着。那个人说以后不会再让他受委屈,他信。他什么都信。他笑了,在梦里笑了。
第150章 坦诚 那一夜,月亮很圆。不是那种被云遮住的、朦朦胧胧的圆,是清清楚楚的、连上面的纹路都看得见的圆。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萧珩靠在魏无双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脸贴着他的心跳。那心跳很稳,一下,又一下,和窗外的月光一样安静。他已经不哭了,眼泪干了,脸上紧绷绷的,可他没有去擦,也没有动。他只是靠在那里,听着那心跳,感受着那人的体温。 魏无双抱着他,下巴抵在他头顶。他的手还在萧珩背上,没有拍,只是放着,轻轻的,像是在护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们就这样坐着,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久到灯里的油少了一半,久到两个人的呼吸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谁的。 魏无双开口了。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又像是那些话在那里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出口。“本督从小在宫里长大。”萧珩的身体动了一下,没有抬头。他听着,手攥着那人的衣襟,攥得紧了一些。 魏无双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海棠上。月光照在光秃秃的枝丫上,投下稀疏的影子。他看着那些影子,像是看着很久以前的事。“宫里有太多人了,可没有一个人是暖的。那些太监宫女,见了你跪,不见你骂。那些妃子,当面笑,背后捅刀子。那些皇子,今天和你称兄道弟,明天就能在父皇面前参你一本。”他的声音很平,很淡,和平时一样。可萧珩听出来了,那声音底下有东西,不是怨,不是恨,是一种比怨和恨更深的、像是结了冰的东西。 “本督七岁被送进宫。不是因为家里穷,是因为家里犯了事,男丁充军,女眷为奴。本督年纪小,被阉了,送到御前当差。”他的手在萧珩背上停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继续放着。“那时候本督什么都不懂。只知道疼,很疼。疼得在地上打滚,疼得哭都哭不出来。没有人来看本督,没有人来问本督疼不疼。他们只告诉本督,从今天起,你就是奴才了。要记住,你的命不是你的,是皇上的。” 萧珩的手攥得更紧了,指节泛白。他没有抬头,没有动,只是听着。他的眼泪又涌上来了,可他没让它们流下来。他不能哭,不能打断这个人。这个人从来没有说过这些,从来没有。他要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记住。 魏无双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那样淡,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本督在宫里待了十几年,见惯了人情冷暖。不,不是见惯了,是见腻了。那些人,今天巴结你,明天踩你。今天对你笑,明天在背后捅你一刀。本督学会了不笑,不哭,不让人看出本督在想什么。”他顿了顿,“本督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做奴才,做主子,做九千岁。都一样。没有什么是真的,没有什么是暖的。都是假的。” 萧珩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那个人。月光落在那人脸上,照在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那眼睛里没有泪,可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比泪更重,更沉。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个人的脸。那脸是凉的,可他的指尖是热的。他摸了一下,又摸了一下。“现在呢?”他问,声音很轻,很轻。 魏无双看着他,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微微弯着的嘴角。他握住萧珩摸他脸的那只手,放在唇边,轻轻吻了一下。“现在不一样了。”萧珩笑了,把脸埋回他胸口。“哪里不一样?” 魏无双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那棵海棠,看着月光在枝丫上慢慢移动。他在想那个问题,想答案,想那些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的话。“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本督在寿宴上。你站在群臣之首,穿着一身杏黄的太子服制,金冠束发,眉眼间全是傲气。”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更轻了一些,像是怕惊动什么。“本督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可本督偷偷看了你一眼。就一眼。”他的手在萧珩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一下,又一下。“你站在那里,像一束光。本督从来没有见过那样的光。不是灯笼的光,不是蜡烛的光,是——本督说不清。只知道那光照进来的时候,本督心里那些冰,裂了一道缝。” 萧珩的手停住了。他靠在那人怀里,听着那心跳。那心跳比方才快了一些,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他不知道,可他感觉到了。这个人说他是光,说他心里的冰裂了一道缝。他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给别人带来光。他以为自己只会带来灾难,兵败,废黜,囚禁,屈辱。可这个人说,他是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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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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