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无双没有理会他,只是继续看着。 看着那人一下一下地剪,看着那人偶尔停下来发呆,看着那人低下头,用手背擦去脸上的什么东西—— 是汗?还是泪? 魏无双看不清楚。 可他喜欢看。 喜欢看那个人在这间小院里,做着他吩咐的事。 喜欢看那个人在他的注视下,一点一点变得僵硬,一点一点变得紧张,一点一点—— 变得习惯。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 “告诉他,”他轻声说,“今日剪得不错。” 侍从一愣,随即垂首:“是。” 魏无双向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那扇窗一眼。 窗外,那个人还蹲在那里,还在一下一下地剪。 他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在另一个人的眼里。 他不知道,那个人正在享受着,看他一点一点被驯服的过程。 魏无双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殿下,”他轻声说,“您知道吗,那些兰草,根本不需要修剪。”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 “可您需要。” “需要有事做,需要被看着,需要——” 他没有说完,只是笑了。 那笑声在阁楼里回荡,低低的,沉沉的,带着说不出的餍足与疯狂。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身后,那间小院里,那个人还在剪。 一刀,又一刀。 不知道剪的是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要剪。 只知道—— 那个人让他剪。 他就得剪。 --- 萧珩不知道自己剪了多久。 太阳从东边移到头顶,又从头顶向西边落去。 他的手指已经麻木,膝盖跪得生疼,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可他不敢停。 他怕那个人什么时候又会来。 他怕那个人看到他没有在剪,会不高兴。 他怕—— 他怕很多东西。 可最怕的,是他自己都不知道在怕什么。 他终于放下剪刀,瘫坐在地上。 他看着自己满手的泥污,看着那些被剪得参差不齐的兰草,看着那几盆面目全非的花。 他忽然想笑。 笑自己。 曾经高高在上的太子,如今蹲在这里,为几盆兰草费尽心思。 曾经金尊玉贵的手,如今沾满污泥,指甲折断。 曾经—— 他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下来。 可那眼泪还是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流进嘴里。 咸的,涩的。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只知道,那个人说的,他就得做。 不管愿不愿意。 不管会不会。 都得做。 因为—— 他没有别的选择。 远处,阁楼的窗已经关上。 可那道目光,似乎还落在他身上。 无处不在。 无处可逃。
第41章 晨昏定省 兰草修剪了整整十日。 十日后,那几盆兰草终于被剪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稀稀拉拉,参差不齐,有几株只剩下一小截光秃秃的根,可怜巴巴地立在盆中。 魏无双来看了最后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挥了挥手,让人把那些兰草搬走了。 萧珩以为这件事终于结束了。 可他错了。 第二日请安时,魏无双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他,淡淡道: “从今日起,规矩改一改。” 萧珩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魏无双看着他,一字一字道: “每日卯时,到正院请安。” 萧珩等着下文。 魏无双顿了顿,继续道: “晚膳,陪本督用。” 萧珩愣住了。 请安,他知道。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在做。 可晚膳? 陪他用晚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魏无双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怎么,有话说?” 萧珩咬了咬牙,终于开口: “为……为什么要陪督主用晚膳?” 魏无双挑了挑眉。 他站起身来,走到萧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却让萧珩的后背一阵发凉。 “你如今住在本督府上,”魏无双的声音很轻,很慢,一字一字像钉子一样钉进萧珩心里,“自然要守本督的规矩。” 萧珩的手,在袖中慢慢攥紧。 规矩。 又是规矩。 剪兰草是规矩,站着吃早膳是规矩,现在—— 早晚请安,陪他用膳,都是规矩。 他住在这里,就得守他的规矩。 萧珩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眼睛。 他听见自己说: “是。” 那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魏无双看着他低垂的头,看着他那攥紧又松开的手,看着他那拼命压抑的模样。 他笑了。 那笑容餍足而温柔。 “下去吧。”他挥了挥手,“明日卯时,别迟了。” 萧珩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 从那天起,萧珩的生活彻底变了。 每日天还没亮,他就要起床。 那侍从会准时在卯时前一刻叩响院门。萧珩从床上爬起来,就着凉水洗漱,换上那身月白色的衣服,然后跟着侍从穿过重重院落,去正院请安。 请安的内容,和之前一样。 站着,看魏无双用早膳。有时会被问几句话,有时什么也不问,只是站着,等到那个人用完了,挥挥手,他便退下。 然后,是一整天的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小院里没有书,没有笔,没有任何可以消磨时间的东西。他只能坐在窗前发呆,看着那几株光秃秃的海棠,看着院墙外那一小片天空,数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等到天色暗下来,侍从又会来叩门。 “公子,督主请您过去用晚膳。” 于是他又跟着侍从,穿过那些已经走熟了的院落,回到正院。 晚膳比早膳难熬得多。 早膳只是站着,看那个人吃。晚膳,他要坐下来,和那个人一起吃。 同一张桌子,面对面的位置。 那个人吃得很慢,很优雅,每一口都要嚼很久。萧珩坐在对面,低着头,机械地把食物送进嘴里,尝不出任何味道。 那个人偶尔会看他一眼,偶尔会问他一句什么。 萧珩一一答了。 然后,继续沉默地吃。 一顿饭,可以吃上一个时辰。 吃完后,那个人会说:“回去吧。” 于是他又站起来,行礼,退下,跟着侍从穿过那些院落,回到那间小院。 门在身后关上。 落锁的声音响起。 一日,就这样结束了。 --- 最难熬的,是起床。 萧珩从小在宫中长大,从未起过这么早。太子起居,自有人伺候,他只需要在需要的时候睁开眼睛,一切都会准备妥当。 可现在,他必须在卯时前一刻起床。 也就是说,天还没亮,他就要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就着凉水洗漱,然后穿过半个府邸,去正院站着。 第一天,他起晚了。 那侍从来叩门的时候,萧珩还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着。听到敲门声,他猛地惊醒,跳下床,匆匆穿上衣服,头发都没来得及梳,就跟着侍从往正院跑。 他跑进暖阁的时候,魏无双已经坐在桌旁了。 早膳摆得整整齐齐,一口都没动。 魏无双看着他,没有说话。 只是看着。 那目光从他被睡意压得有些浮肿的眼睛,落到他乱糟糟的头发上,再落到他匆忙中系歪的衣领上。 看了很久。 萧珩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 他等着那个人发怒,等着那个人骂他,等着那个人—— 可魏无双什么也没说。 只是看着。 用那种让他浑身发毛的目光,从头到脚,从上到下,一寸一寸地看。 看完后,他收回目光,端起粥碗,开始用膳。 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萧珩站在那里,冷汗浸透了后背。 那一天,他觉得比任何责罚都难受。 --- 第二天,萧珩提前半个时辰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不敢再睡,睁着眼睛望着帐顶,等着侍从来叩门。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一天,他都会提前醒来。 他不敢再迟到。 因为那种目光,他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那目光比任何责罚都可怕。责罚是痛,是皮肉之苦,熬一熬就过去了。可那目光—— 那目光像是能看穿他的一切,把他剥得干干净净,让他无处可藏。 他不怕痛。 可他怕那种目光。 怕得从骨子里发抖。 --- 一日晚膳后,萧珩回到小院,坐在床榻上发呆。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日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每天都是同样的流程——起床,请安,发呆,晚膳,睡觉。 然后又是新的一天。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过多久这样的日子。 他只知道,他越来越习惯这种日子了。 习惯天不亮就醒来,习惯站在那个人面前,习惯在那道目光下吃饭,习惯回到这间小院里发呆。 习惯—— 守他的规矩。 萧珩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很亮,照在院中的海棠树上,投下斑驳的影。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父皇对他说过的话。 “珩儿,你是太子,将来要君临天下。君临天下,不是享福,是守规矩。守天地的规矩,守祖宗的规矩,守万民的规矩。”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 守规矩。 只是他守的,不是天地的规矩,不是祖宗的规矩,不是万民的规矩。 是那个人的规矩。 萧珩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再也回不去了。 --- 正院,书房。 魏无双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暗蓝色锦缎封面的册子。 他拿起笔,在最新的一页上缓缓写下: “晨昏定省。自此日起,卯时请安,晚膳陪用。” “第一日,他起晚了。本督看了他很久。他吓坏了。” “此后,再未晚起。”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04 首页 上一页 3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