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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珩的眼泪,无声地滑落。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疼?是屈辱?还是—— 他想起那个人。 那个把他丢给老嬷嬷的人。 他此刻在哪里?在做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这里跪着吗?知道自己在挨打吗? 萧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跪在这里,满心屈辱,却不得不忍着。 因为那个人说的—— 学规矩。 他就得学。 --- 不知过了多久,偏厅的门忽然开了。 萧珩浑身一颤,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道绛紫色的身影。 魏无双。 他负手而立,站在门口,正看着跪在地上的萧珩。 萧珩对上那双幽深的眼睛,心中猛地一紧。 他想起老嬷嬷教的规矩—— 不许抬头,不许直视。 他慌忙低下头,盯着眼前的地砖。 可那道目光,似乎还落在他身上。 魏无双没有进来。 只是站在门口,看着。 看着萧珩跪在那里,看着地上那些碎瓷,看着他那红肿的手掌,看着他那湿透的衣襟。 看了很久。 然后,他收回目光。 什么都没说。 转身走了。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门外。 萧珩跪在那里,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来做什么? 是来看自己挨罚的? 还是—— 萧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人走了之后,他心里的屈辱感,更深了。 --- 远处,魏无双走在长廊上,步伐不疾不徐。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摔了?”他轻声问。 身后,那个侍从垂首道:“是。摔了御赐的那套茶具。” 魏无双“嗯”了一声。 “罚了?” “老嬷嬷让跪一个时辰,打了三下戒尺。” 魏无双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向前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那侍从一眼。 “明日,”他说,“换一套新的。” 侍从愣了愣:“督主的意思是……” 魏无双没有回答。 只是笑了。 那笑容在阳光下,餍足而温柔。 “让他接着学。” 他转过身,消失在长廊尽头。 身后,那间偏厅里,有一个人,正跪在地上,望着那些碎瓷,无声地流泪。 他不知道,那个人来过。 不知道,那个人看了他很久。 不知道,那个人吩咐—— 换一套新的。 让他接着学。 他只知道,他还要跪很久。 还要学很久。 还要—— 守规矩很久。
第48章 笔墨之罚 学规矩的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萧珩已经记不清自己跪过多少次,挨过多少下戒尺,摔过多少东西。端茶倒水,洒扫庭除,铺床叠被——每一样都要学,每一样都要练,每一样都要被老嬷嬷用那把乌木戒尺,一下一下地教。 他的手掌上,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茧。 那茧是挨打挨出来的,是端茶倒水磨出来的,是跪在地上撑出来的。 他已经快忘了,从前那双执笔写字、拉弓射箭的手,是什么感觉。 今日,老嬷嬷没有来。 萧珩被侍从带到正院,说是督主召见。 他站在暖阁门口,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魏无双坐在书案后,手里执着一支笔,正在写着什么。案上铺着一张宣纸,墨迹未干,隐约可见是几行工整的小楷。 萧珩走过去,在案前站定,垂首而立。 他记住了老嬷嬷教的规矩—— 在主子面前,不许抬头,不许直视,主子问话才能答。 所以他只是站着,低着头,等着。 魏无双没有抬头。 只是继续写着,偶尔蘸一下墨。 萧珩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腿又开始发麻。 终于,魏无双放下了笔。 他抬起头,看向萧珩。 那目光淡淡的,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把萧珩打量了一遍。 萧珩感觉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有重量。 他不敢动。 不敢抬头。 只能垂着眼,盯着眼前的地砖。 魏无双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 “过来。” 萧珩走上前几步,在书案旁站定。 魏无双指了指案上的砚台。 “研墨。” 萧珩愣了一下。 研墨? 他看向那方砚台——端石的,雕工精细,砚堂里还有一点残墨。旁边搁着一锭墨,是上好的徽墨,隐隐透着松烟的香气。 他伸出手,拿起那锭墨。 墨锭入手沉甸甸的,冰凉光滑。他捏着它,在砚堂里开始研。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动作有些笨拙。 他以前研过墨,但那是别人研好了放在他面前,他只需要蘸一下就够了。从来不需要他自己动手研。 他不知道该研多久,该研多浓,该研成什么样。 他只能一圈一圈地研着,等着那个人发话。 --- 魏无双没有看他。 只是拿起方才写了一半的纸,继续写着。 萧珩研着墨,偶尔抬眼偷看一下那人写的东西。可他看不清,只看见一片墨迹。 他继续研。 一圈,两圈,三圈。 他的手腕开始发酸。 他不知道研了多久,只知道那墨汁越来越浓,越来越稠。 终于,魏无双放下笔,看了一眼砚台。 那目光在砚台里停留了一瞬。 然后,他淡淡道: “太淡。重研。” 萧珩的手一顿。 太淡? 他看着砚台里的墨汁——黑黑的,稠稠的,怎么会淡? 可他不敢问。 只是低声道: “是。” 他把研好的墨倒掉,重新加水,重新开始研。 一圈,两圈,三圈。 这一次,他研得更用力,更久。 手腕越来越酸,手臂开始发抖。可他不敢停,只能咬着牙,一圈一圈地研。 直到魏无双再次放下笔。 他看了一眼砚台。 还是那淡淡的声音: “太淡。重研。” 萧珩的手,猛地攥紧那锭墨。 太淡? 又太淡? 他看着砚台里的墨汁——比方才更黑,更稠,甚至有些粘稠得拉丝了。 这还叫淡? 他抬起头,看向魏无双。 可那人根本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写着什么,仿佛那句“太淡”只是随口一说。 萧珩的手,在发抖。 不是累的,是气的。 他明明研得那么浓了。 他明明已经尽力了。 可那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 低下头,把墨倒掉。 重新加水。 重新开始研。 一圈,两圈,三圈。 十圈,二十圈,三十圈。 他不知道研了多久。 只知道手臂已经酸得抬不起来,手腕像是要断掉一样,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被墨锭硌得生疼。 可他还不敢停。 因为那个人,还没有说可以。 他只能一圈一圈地研着,听着那墨锭在砚台上摩擦的声音,听着自己越来越粗重的呼吸。 那声音,在这寂静的暖阁里,格外清晰。 --- 魏无双终于放下了笔。 他看向萧珩。 看着那人研墨的样子——低着头,咬着牙,手臂机械地一圈一圈转着。那动作已经不稳了,有好几次,墨锭差点从手中滑落。 他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 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魏无双看着那只手。 那是一只曾经执笔写字、拉弓射箭的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此刻,它正握着一锭墨,一圈一圈地研着,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掌心被墨锭硌得通红。 他看了很久。 久到萧珩以为他又要说“太淡”。 可他没有。 他只是看着。 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发抖的指尖,看着那越来越慢的动作。 终于,他开口了。 “可以了。” 萧珩的手,猛地停住。 他站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浑身都在发抖。 可以了? 终于可以了? 他看着砚台里的墨汁——黑得发亮,浓得几乎化不开。 这,终于可以了? 魏无双对上他那不敢置信的目光,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怎么?”他轻声问,“还想再研一会儿?” 萧珩慌忙低下头。 “不……不是。” 魏无双“嗯”了一声。 他伸出手,从萧珩手里拿过那锭墨。 那墨锭已经被萧珩握得温热,上面沾着他的汗。 魏无双看了一眼那墨锭,把它放回墨床上。 然后,他重新拿起笔,蘸了蘸萧珩研好的墨。 笔锋落在纸上,墨色浓黑发亮,均匀流畅。 魏无双看着那墨迹,满意地点了点头。 “研得不错。”他说。 萧珩站在那里,听着那三个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研得不错。 研了一个时辰,手都快断了,就换来这三个字。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还在发抖,掌心红得发紫,指节因为用力而僵硬。他试着握了握拳,一阵刺痛从掌心传来。 他忍着痛,没有出声。 魏无双写完了那一行字,放下笔。 他抬眼看向萧珩,看着那人垂着头,看着那人攥紧又松开的手,看着那人拼命压抑的模样。 他笑了。 “下去吧。”他说,“明日再来。” 萧珩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 走出暖阁,萧珩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他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红肿的掌心。 那是研墨研出来的。 一个时辰,整整一个时辰。 他研了整整一个时辰,那个人才说可以。 他明明第一次研得就不淡。 他明明第二次研得比第一次还浓。 可那个人,非要让他研了一次又一次,直到—— 直到什么? 萧珩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手动不了。 那酸疼从手腕一直窜到肩膀,整个手臂都像是废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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