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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隽之转过身来。 主持是个年过花甲的老和尚,须眉皆白,面色红润,一双眼睛深邃而明亮。 他穿着黄色的袈裟,手持念珠,周身有一种历经沧桑后的从容与淡定。 沈隽之和主持已经是老熟人了。 他微微颔首,跟主持道:“不必多礼,主持,带朕去见纪师吧。” “是,陛下随老衲来。” 主持转过身,步履稳健地朝殿后走去。 沈隽之跟在他身后,穿过一道侧门,沿着一条长长的廊道往后山方向走。 廊道两侧是斑驳的墙壁,墙上绘着佛教故事壁画,年代久远,色彩已经有些剥落,但依稀能看出当年的精美。 沈隽之的目光从壁画上掠过,没有停留。 “陛下。”主持忽然开口。 “嗯。” “纪师近来身体好了许多。” 沈隽之的脚步一顿:“真的?” “出家人不打诳语。”主持说,“自打陛下上次让人送了那批药材过来,纪师照着方子调理,如今已经能自己煮茶了。” 沈隽之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两人沿着廊道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穿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方正的院落中有一棵极大的银杏树,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叶繁茂,亭亭如盖。 一道白衣身影正坐在树下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不紧不慢地扇着炉火。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 “陛下来了。”纪师的声音清朗,听起来倒是不像他这个年纪。 沈隽之早就习惯了,并不意外。 主持适时地退后一步,双手合十:“老衲先行告退。” 沈隽之点了点头。 待主持离开后,沈隽之走到纪师身侧坐下。 “老师近来身体可好?”他关心的问。 “托陛下的福,老臣这身子骨好的很。” 纪师侧头看着沈隽之:“倒是陛下,比去年清减了许多,可是有烦心事?” 沈隽之摇了摇头。 他哪里有什么烦心事,只是近半年体力消耗巨大,他不便与老师说。 纪师看着他,那双温和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了然,却没有追问。 “陛下不说,老臣便不问。”纪师将煮好的茶推到沈隽之面前,“喝茶。” 沈隽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是纪师一贯的风格。 “好茶。”沈隽之说。 纪师点了点头,也给自己倒了一盏,捧在手里,慢慢地喝着。 院中安静了下来,只有炉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和头顶银杏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 沈隽之靠在石凳上,仰头看着那棵巨大的银杏树。 他其实很喜欢来这里。 哪怕只是跟老师坐在一起,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也依旧心旷神怡。 “陛下年纪也不小了——” 纪师一开口,就被沈隽之打断。 “老师年年说,也不嫌烦。” “好好好,陛下嫌弃老臣啰嗦,老臣再也不说了。” 说着,纪师就站起身来,作势要离开。 沈隽之当即跟着起身拉住他的胳膊:“老师莫生气,朕不是这个意思……” “那陛下是什么意思?老臣这把身子骨,也不知道还能再活几年,若是死前都没能看到陛下娶妻生子——” “老师,朕年初的时候已经选过秀了。”沈隽之赶紧打住他的话头。 什么死不死的,老师今年不过六旬,还年轻着呢。 “哦?”听沈隽之这么说,纪师眼睛一亮,坐下来。 “那陛下跟老臣说说,这皇后是哪家闺秀啊?” 沈隽之:……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皇后。 哪家闺秀。 这个问题,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纪师见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挑了挑眉:“怎么?陛下选秀选了那么久,连皇后都没定下来?” “定了。”沈隽之的声音有些发虚。 “定了?哪家的?” “……” 纪师看到他这副为难的模样,心中更好奇了。 而就在沈隽之犹豫着要不要将事实说出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了脚步声。 沈隽之侧头看去,见是暗一,他下意识的蹙了蹙眉。 暗一没错过他的反应,他握紧了拳头,强忍住心中的失落。 “陛下。” “你来这里做什么?”沈隽之的语气有些严厉,显然是觉得被打扰了。 暗一噗通一声跪到地上。 “陛下恕罪。” “滚出去。” “陛下莫要生气,有件事儿老臣正要跟陛下说。”纪师这时候开口。 “老师请讲。”沈隽之的声音瞬间温和下来。 暗一绷紧唇角,他抬头看向纪师,眸子里满是希冀。 “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当年老臣的儿子走丢,翻遍帝京,派人在外找寻多年都没有结果。” “现在是有消息了吗?可是找到了?”沈隽之问。 纪师笑着点头:“是。” 沈隽之的眼睛亮了一下,打心底里为对方感到高兴:“人在哪里?老师可派人去接了?朕让人去接,老师把地址给朕,朕——” “陛下。”纪师打断了他,声音平静,“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沈隽之一愣:“什么?” 纪师没有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了跪在地上的暗一。 暗一脊背挺得笔直,但他的手在发抖。 沈隽之顺着纪师的目光看过去,落在暗一身上。 他看着暗一那张棱角分明的脸,此刻他的双眸通红,嘴唇紧绷着。 结合纪师的话,沈隽之的瞳孔一缩。 “老师。”他的声音有些干涩,“您是说——” “暗一就是老臣的儿子。”纪师的声音很平静,但沈隽之听出了那平静之下汹涌的暗流,“老臣找了二十年,找了整整二十年。” 沈隽之猛地站起身来。 他的目光在暗一身上看了又看,不知道想到什么,他突然问暗一:“你是怎么知道的?” 他记得,关于寻找老师走丢的儿子这件事,他一直交给暗一去办的。 那些年派出去的人,送回来的消息,都是经暗一之手整理之后,才呈到他面前的。 暗一握紧袖口,开口的嗓音沙哑:“草民半月前来到普济寺,遇到父亲,才知道的。” “撒谎!” “陛下息怒。” “草民没有。” 纪师和暗一同时开口。
第144章 暗一的名字叫纪崇仪 沈隽之从来都听老师的话,他深吸一口气坐下来。 但他的目光始终钉在暗一身上,那双狐狸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暗一拿不准沈隽之的态度,他心中慌乱无比。 “陛下,草民真的没有骗您。”暗一着急着解释。 沈隽之冷笑一声,没有说话。 他转头看向纪师,对方看向自己的时候,眸子里面的担忧不加掩饰。 沈隽之心神一动,收敛了情绪。 “朕并非生气,老师不必担心,老师找到儿子,朕为您高兴。” 他仰头喝尽杯中茶。 纪师又接着给他倒了一杯,像是生怕他走了似地。 “陛下没生气便好,崇仪没有撒谎,老臣确实是半月前见到他,偶然发现了他后背上的胎记,才认出他的。” 纪师耐心的解释着:“崇仪一出生,后背上就有一块蝴蝶状的胎记。” “他常年待在暗卫营,不清楚自己后背上有胎记,也是正常的。” 沈隽之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崇仪。 纪师叫暗一“崇仪”。 那是纪师儿子的名字。 纪崇仪,一个在暗卫营里被代号淹没、在卷宗上被“父母不详”四个字草草带过的名字。 沈隽之垂下眼睫,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片刻。 “胎记。”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老师就是凭一块胎记认出的?” “老臣起初也不敢确认,毕竟找了二十年,失望了太多次。”纪师的声音有些发颤,“但崇仪后背上的胎记,形状、位置、颜色,和老臣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老臣又私下查了他被暗卫营收留的时间,全都对得上。” “最关键的是,只有老臣跟崇仪的母亲知道,崇仪那块胎记的正中心,有颗红色的小痣,我们从未与旁人说过,就是为了避免有人冒充。” 沈隽之没有说话,端起茶盏慢慢喝着。 从未与旁人说过,不代表皇家暗卫查不到。 暗一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粗布短褐贴在皮肤上,又湿又凉。 “原来如此。”沈隽之勾唇笑了一下,“崇仪在朕这里受苦了,老师莫要怪朕。” 纪师闻言,眼眶又红了几分。 怪陛下? 他如何能怪陛下? 若不是陛下收留了崇仪,给了他一个容身之处,这孩子如今还不知道流落在哪里,是死是活都不一定。 暗卫营的日子苦,但至少活着,至少吃饱穿暖,至少……有地方可去。 纪师站起身来,走到沈隽之面前,深深地行了一礼。 “老臣不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崇仪能在陛下身边,是他的福分。老臣只有感激,绝无半点怨言。” 沈隽之伸手扶住他的胳膊,不让他拜下去。 “老师不必如此。”沈隽之的语气放软了几分,“崇仪这些年,为朕受过很多伤,朕心里有数。”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了纪崇仪身上。 纪崇仪跪在地上,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崇仪,别跪着了,起来吧。” 沈隽之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柔,让纪崇仪不敢相信,以为自己在做梦。 “陛下,草民——” “别自称草民了,要自称臣。”沈隽之纠正他道。 纪崇仪喉结滚动,眸子直勾勾的看着沈隽之,瞧见对方眼底的认真,他这才松了一口气。 陛下真的没有再生气了。 “臣,谢陛下。” 纪崇仪缓缓站起身来。 膝盖跪得有些发麻,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纪师赶紧伸手扶住他的胳膊。 父子俩对视了一眼,纪崇仪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去,耳根泛着淡淡的红。 沈隽之看着这一幕,眼底掠过极浅的笑意。 “如此,老师日后可还要长住这普济寺?您的帝师府,朕一直命人打理着,若愿回京,崇仪也可陪您左右。” 纪师却摇头:“老臣年事已高,习惯了寺中清静,只是……” 他顿了顿,望向沈隽之,语气恳切:“老臣有个不情之请,能否让崇仪,继续随侍陛下身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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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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