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苏晏引他来到一处偏院。院里有个小亭,亭中石桌上已摆好了酒菜。 “坐。”苏晏在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了杯酒,“尝尝,江南新贡的梨花酿。” 林峥坐下,却没动酒杯。 “谢公子……” “在地窖。”苏晏抿了口酒,“伤得不轻,但死不了。沈言卿的药不错,再加上我的珍藏……养个把月,应该能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养一只受伤的鸟。 林峥看着他:“为何要救他?” “为何?”苏晏挑眉,“因为我高兴。” “这不是理由。” “那什么才是理由?”苏晏放下酒杯,桃花眼里闪过一丝冷光,“林公子,这宫里每个人做事,都非得有个理由吗?我救他,或许只是一时兴起,或许是看他可怜,又或许……” 他顿了顿,笑了:“或许我只是想看看,陛下知道谢云舒没死时,会是什么表情。” 这话说得狂妄,却也真实。 林峥沉默片刻,问:“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养着。”苏晏把玩着酒杯,“等风头过了,送他出宫。江南是不能回了,谢家也完了。但他父亲……还有些旧部在边关,总能找个地方安身。” 他抬眼看向林峥:“倒是你,陛下今天……没为难你吧?” “没有。”林峥顿了顿,“但他起疑了。” “起疑是必然的。”苏晏冷笑,“陛下那个人,对谁都不放心。尤其是你——一个本该死在战场上,却被他关进后宫的将军。” 他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正是昨日给林峥的那枚。 “这个,你收好。”他将玉佩推过来,“若哪天你真的走投无路了,拿着它去西市‘醉仙楼’,找掌柜。他会给你安排出路。” “出路?”林峥看着那枚玉佩,“什么出路?” “离开这里的出路。”苏晏看着他,“江南,漠北,海外……哪儿都行。苏家的商路,通着天下。” 这话说得轻,却重如千钧。 林峥握紧玉佩。温润的玉质,在掌心渐渐温热。 “为何……帮我到这个地步?” 苏晏笑了。 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复杂——有轻佻,有嘲讽,有玩世不恭,也有一丝……深藏的疲惫。 “林公子,”他轻声说,“你知道吗?这宫里的人,都戴着面具活着。谢云舒戴的是清高的面具,沈言卿戴的是温良的面具,陛下戴的是仁慈的面具……而我,戴的是荒唐的面具。” 他举起酒杯,对着夕阳。 “但面具戴久了,会累。”他说,“累得想看看,这宫里还有没有一个人……能不戴面具地活着。” 他转头看向林峥:“你就是那个人。你戴着‘妃子’的面具,但骨子里,还是那个战场上的将军。你不跪,不哭,不求饶——哪怕被打断了骨头,也还站着。” “所以我想看看,”他饮尽杯中酒,“你能站多久。” 林峥看着他,良久,缓缓举起酒杯。 “那就……看看。” 两人对饮。 梨花酿清甜中带着微苦,像这宫里的日子。 夕阳彻底沉下,暮色四合。园中点起了灯,一盏盏,像落在人间的星子。 远处传来更鼓声——戌时了。 该回去了。 林峥起身告辞。 苏晏没有挽留,只送他到园门口。 “对了,”林峥临走前,忽然问,“那枚铜印……” “假的。”苏晏淡淡道,“永昌号那枚是假的,冷香阁那枚……也是假的。真的铜印,早就没了。” “陛下知道吗?” “他知道。”苏晏笑了,“但他需要‘证据’,所以我给他‘证据’。这场戏,总要有人演完。” 他说得轻松,林峥却听出了背后的凶险。 伪造证据,欺君之罪,一旦被发现…… “放心,”苏晏看穿了他的心思,“我既然敢做,就有把握。这宫里,能要我命的人……还没出生呢。” 话说得狂妄,却也有狂妄的资本。 林峥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很远,回头再看—— 梨园的门已经关了,只剩檐下两盏灯笼,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像两只窥伺的眼睛。 回到惊鸿殿,春棠和福安早已候着。 “公子,”春棠小声道,“方才……有人送来这个。” 她递上一个木匣。 匣子很普通,没有标记。林峥打开,里面是一卷琴谱。 《广陵散》。 谱页泛黄,边角磨损,显然有些年头了。但最后一页,有行新添的小字—— 待来年,海棠花开时,再为君抚此曲。 字迹清瘦,是谢云舒的笔迹。 林峥握着琴谱,久久未动。 来年。 海棠花开。 那要等多久?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人,有些事,值得等。 哪怕要等过漫长的寒冬,等过无尽的黑暗。 只要根还在土里,总有再开的时候。 就像太后说的。 就像这宫里,所有戴着面具、却还在挣扎着活的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 夜色深沉,星河璀璨。 远处,冷香阁的废墟隐在黑暗里,像一块尚未结痂的伤疤。 但伤疤总会愈合。 灰烬里,也总有余温。 只要还有人在等。 只要还有人……不肯认命。
第16章 长公主归 平阳长公主回宫,是在三日后。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一辆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从西角门驶入,径直往慈宁宫去。消息传到惊鸿殿时,林峥正在练字——不是风雅的诗词,是北境军中常用的暗号简图,一张张写了又烧,灰烬落在铜盆里,积了薄薄一层。 “长公主不是说要静养半月吗?”春棠一边研墨,一边小声问。 “宫里的事,哪有什么定数。”林峥放下笔,看着纸上未干的墨迹,“太后召她回来的?” “听说是长公主自己递的帖子,说思念太后,要回宫侍疾。”福安从门外进来,压低声音,“但奴才打听到,长公主回宫前……去了趟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 林峥眼神微凝。 “什么时候?” “昨日午后。”福安道,“寺里的知客僧说,长公主在功德堂待了半个时辰,添了香油钱,还……还问起公子您。” “问我什么?” “问公子每月何时去上香,平日都去哪座殿,走哪条路。”福安顿了顿,“问得很细。” 太细了。 细得不像是随口一问。 林峥沉默片刻,将写满暗号的纸凑到烛火边。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那些只有北境老兵才看得懂的符号吞噬殆尽。 “更衣。”他说,“去慈宁宫。” *** 慈宁宫今日格外安静。 太后称病免了晨省,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生怕惊扰。林峥到的时候,偏殿里只有平阳长公主一人。 她换了身藕荷色宫装,依旧素净,只鬓边多了支点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她坐在窗边绣墩上,手里捧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琥珀色的眼睛,在午后的日光下清澈得像两汪深潭。 “林公子。”她先开口,声音清冷。 “参见长公主。”林峥行礼。 “坐。”平阳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太后刚服了药,歇下了。公子若不急,可以等等。” “不急。” 林峥坐下。宫女奉上茶,又悄声退下。殿内只剩下两人,空气里弥漫着安神香的清苦气味,混着窗外飘来的海棠花香,有种说不出的矛盾感。 平阳放下书,看着他:“公子今日来,是为谢公子的事?” 开门见山。 林峥垂眸:“谢公子已故,多说无益。臣今日来,是为向太后请安。” “请安?”平阳轻轻笑了声,那笑容里没什么温度,“公子倒是谨慎。” 她端起茶盏,却不喝,只是用杯盖轻拂茶沫。 “我昨日去大相国寺,见了个人。”她忽然说,“姓程,在礼部任职,说是……公子的故人。” 程肃。 林峥心头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长公主说的是程主事?确有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平阳抬眼,“可他提起公子时,语气不像是一面之缘。” 她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放在桌上。 铜钱很普通,开元通宝,市面上常见。但林峥一眼就看出异常——钱币边缘,有一道极细微的刻痕,三道短线,一道长线。 是北境军的暗号:**安**。 “程主事托我带给公子的。”平阳声音很轻,“他说,公子看了就明白。” 林峥盯着那枚铜钱,良久,伸手拿起。 铜钱入手微凉,那道刻痕摩挲着指腹,粗糙而真实。 程肃在报平安。 那夜永昌号之后,他还活着,而且……还能通过长公主传递消息。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平阳长公主,并非表面上那般与世无争。她有自己的门路,有自己的耳目,甚至……有自己的目的。 “长公主为何要帮程主事?”林峥问。 “不是帮他。”平阳放下茶盏,“是帮我自己。” “何意?” 平阳没有立刻回答。她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海棠。花开得正盛,粉白的花朵在春风中摇曳,像一场温柔的雪。 “林公子可知,我为何两次婚嫁,两次丧夫?”她忽然问。 林峥一怔。 “第一次,嫁去漠北和亲。”平阳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夫婿是狄人王帐的王子,骁勇善战,但也……暴戾多疑。成婚不到半年,他就死在了战场上——不是战死的,是背后中箭,箭是从自家营地射出的。” 她顿了顿,继续道:“第二次,指婚给镇守西南的老将。那位将军年过五旬,功勋卓著,陛下想用我的婚事,安抚边关将士。结果婚期刚定,将军就在巡视防务时坠马身亡——马是御赐的良驹,从未失蹄。” 风吹过,海棠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有几片飘进窗内,落在她肩头。 “外面都说我命硬克夫。”平阳抬手,轻轻拂去花瓣,“但公子信吗?” 林峥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臣不信。”他缓缓道。 “为何?” “因为太巧了。”林峥说,“两次,都是手握兵权的人,都在婚期前后出事。这不像天命,像……人祸。” 平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第一次有了真实的温度。 “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她转身,走回桌前坐下,“所以,我帮程主事,是因为他答应帮我查一件事——查我第一位夫婿的死,究竟是谁动的手。” “查到了吗?” “有些眉目。”平阳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条,展开,推到林峥面前。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箭镞制式,与北境军旧库相符。** 北境军。 林峥瞳孔骤缩。 “不可能。”他脱口而出,“北境军从未……” “我知道。”平阳打断他,“老侯爷治军严明,绝不会做这种事。但箭镞制式做不了假——那是十年前北境军换装前用的最后一批箭,箭杆上刻着‘北甲申’的编号。” 她看着林峥:“公子应该知道,那批箭后来去了哪儿。”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9 首页 上一页 2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