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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当然知道。 十年前北境军换装,旧箭械本该销毁,但兵部以“节省开支”为由,将其中一部分调拨给了其他边军。具体去了哪儿,连他父亲都不清楚。 “长公主怀疑……” “我怀疑,有人用这批箭,杀了我的夫婿,然后嫁祸给北境军。”平阳的声音冷下来,“一石二鸟——既除掉了狄人王子,又给林家埋下隐患。” 林峥后背渗出冷汗。 若真是如此,那布局之人,心思之深,手段之狠,简直令人胆寒。 “长公主告诉臣这些,是想让臣做什么?” “不是让你做什么。”平阳摇头,“是告诉你,这宫里宫外,想对付林家的,不止陛下一个。有人……藏在暗处,等了很多年。” 她顿了顿,补充道:“程主事查到的还不止这些。他说,谢家那枚假铜印的铸造工艺,与当年那批箭的打造工艺,出自同一批匠人之手。” 同一批匠人。 林峥握紧了拳。 谢家的假铜印,平阳夫婿的箭,还有……虎跳峡那支毒箭。 这些看似无关的事,背后竟连着同一条线。 “程主事还查到什么?” “他说需要时间。”平阳收起纸条,“但他让我提醒公子——陛下最近,在查北境军的旧账。特别是……公子当年在虎牢关那一战,军械损耗的明细。” 虎牢关。 那是三年前,北境军打得最惨烈的一仗。林峥率五千人死守关隘,挡住狄人两万大军三日三夜,最终等来援军。那一战,北境军伤亡过半,军械损耗巨大。 “兵部不是早有存档?” “存档被动了手脚。”平阳看着他,“有人上报,说虎牢关一战的损耗,远高于实际。怀疑是……虚报损耗,中饱私囊。” 中饱私囊。 四个字,像四把刀,扎进林峥心里。 他可以忍受被废武功,被囚后宫,被折辱嘲弄,但绝不能忍受——有人污他清白,污北境军清白。 “陛下信了?”他声音发哑。 “陛下让户部重新核账。”平阳轻声道,“主核的,是户部侍郎周勉——他是苏晏的表舅。” 苏晏。 林峥猛地抬头。 “公子别误会。”平阳看出他的心思,“苏晏与此事无关。周勉虽是苏家姻亲,但与苏晏素来不和。而且……周勉是谢太傅的门生。” 谢太傅的门生,去核北境军的账。 而谢家刚被抄没。 这其中的意味,不言而喻。 “陛下这是……”林峥深吸一口气,“要借谢家的刀,斩林家的树?” “或许是。”平阳顿了顿,“又或许,陛下是想看看,这宫里宫外,到底有多少人,在等着林家倒台。” 她站起身,走到林峥面前。 “林公子,我今日告诉你这些,不是要你感激,也不是要你回报。”她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的天光,“我只是觉得,同是笼中鸟,该互相提个醒——这笼子外面,还有更大的网。” 同是笼中鸟。 林峥想起谢云舒也说过这句话。 原来这宫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是笼中鸟,只是有的认命了,有的还在扑腾。 有的,想撕破这张网。 “多谢长公主。”他起身,深深一揖。 “不必。”平阳扶起他,“公子日后若有机会……帮我查清那件事,便算还了这份人情。” “臣定当尽力。” 平阳点点头,重新坐回绣墩上,拿起那卷书。 “太后该醒了,公子去吧。”她垂眸,“今日的话,出我口,入你耳,再无第三人知晓。” “臣明白。” 林峥退出偏殿。关门时,他最后看了一眼—— 平阳长公主坐在窗边,日光将她周身笼在一层淡金色的光晕里。她低头看书,神情专注,仿佛刚才那些惊心动魄的话,从未说过。 但桌上那枚铜钱,还静静躺着。 像一枚种子,埋在土里,不知会长出什么。 离开慈宁宫,林峥没有立刻回惊鸿殿。 他去了太医署。 沈言卿正在药房里配药,几个药童在一旁碾药,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药材的苦涩气味。看见林峥,他微微一怔,随即放下药杵。 “公子怎么来了?”他净了手,引林峥到里间。 “有些不适,想请沈太医看看。”林峥坐下,伸出手腕。 沈言卿搭上三指,诊了片刻,眉头微蹙。 “公子脉象浮而弦,肝气郁结,心火旺盛。”他收回手,“可是最近……思虑过重?” “是有些。”林峥道,“沈太医可有安神的方子?” “有是有。”沈言卿起身,从药柜里取出几味药材,“但公子这病,不在药,在心。心结不解,药石难愈。” 他顿了顿,看着林峥:“公子若信得过我,不妨说说——或许,我能帮着出出主意。” 话说得委婉,意思却到了。 林峥沉默片刻,缓缓道:“沈太医可知道,陛下在查北境军的旧账?” 沈言卿手一顿,药秤上的药材洒出几粒。 “公子听谁说的?” “宫里都在传。”林峥没有提平阳,“说虎牢关一战的损耗,被人动了手脚。” 沈言卿沉默良久,重新称药。 “确有此事。”他声音很低,“太医署离户部近,我昨日去送脉案,听见几位大人在议论。说是……数额巨大,恐难善了。” 难善了。 三个字,像三块石头,压在林峥心上。 “沈太医觉得,此事……会如何了结?” “我不知道。”沈言卿将称好的药材包好,“但陛下既然让人查,必是起了疑心。公子最好……早做打算。” 早做打算。 又是这句话。 林峥苦笑:“我能做什么打算?” 沈言卿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公子,”他忽然压低声音,“苏公子那边……或许有办法。” “苏晏?” “苏家在江南的生意,与户部往来密切。”沈言卿将药包递给他,“周侍郎虽是谢太傅门生,但他夫人……是苏家远亲。有些事,或许能转圜。” 他说得很隐晦,但林峥听懂了。 苏晏能影响周勉。 或者说,苏家能影响周勉。 “沈太医为何要告诉我这个?” “因为公子不该死在这里。”沈言卿转身,继续配药,“这宫里已经死了太多不该死的人。能少一个……总是好的。” 他说得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林峥握着药包,看着他清瘦的背影。 这个总是温和内敛的太医,心里到底藏着多少事? “沈太医,”他忽然问,“谢公子……还好吗?” 沈言卿手一顿,没有回头。 “公子问的是谁?”他声音平静,“谢公子已经死了。” “是。”林峥点头,“臣失言。” 他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时,沈言卿忽然又叫住他。 “公子。” 林峥回头。 “药按时服。”沈言卿看着他,目光深沉,“有些事,急不得。就像治病,得慢慢来。” 慢慢来。 林峥点头:“臣记住了。” 回惊鸿殿的路上,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宫墙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栅栏,将人困在其中。林峥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又走到了梨园附近。 园门依旧紧闭,但今日,门前多了两个人——是御林军。 他们挎刀而立,面无表情,像两尊门神。 林峥脚步一顿。 御林军守在梨园外,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皇帝在监视苏晏? 还是……在等什么人? 他没有靠近,转身往另一条路走。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开门声。 “林公子留步。” 是苏晏的声音。 林峥回头。苏晏倚在门边,依旧是那副慵懒模样,手里捏着支新开的梨花。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坐坐?”他笑问。 林峥看了眼那两个御林军。 “放心。”苏晏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嗤笑一声,“两条看门狗而已,听不懂人话。” 他说得放肆,那两个御林军却像没听见,依旧站得笔直。 林峥犹豫片刻,还是走了过去。 园内梨花已谢了大半,但苏晏不知从哪儿移来了几株晚开的品种,此时正开得热闹。他引林峥到小亭坐下,桌上已摆好了酒。 “听说长公主回宫了?”苏晏斟酒,随口问。 “是。” “还去了大相国寺?” 林峥抬眼:“苏公子消息灵通。” “这宫里,没多少秘密。”苏晏将酒杯推过来,“尤其是长公主——她一动,多少人盯着呢。” 他说着,凑近些,压低声音:“她是不是……跟你说了什么?” 林峥看着他,没有回答。 苏晏笑了,退回座位。 “不说也罢。”他饮尽杯中酒,“但我得提醒公子一句——长公主那个人,看着冷,心里却热。热就容易烫手,公子当心些。” “苏公子似乎很了解长公主?” “算不上了解。”苏晏把玩着酒杯,“只是她第一次丧夫回京时,我曾见过她。那时她才十五岁,穿着一身孝服,跪在太后面前,不哭不闹,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太后,孙女儿想学骑马射箭’。”苏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太后问她为什么,她说,‘下次再嫁去边关,至少能自保,不用等别人来救’。” 林峥沉默了。 一个十五岁的少女,刚死了夫婿,想的不是哀悼,不是怨恨,而是……学骑马射箭,为了下次能自保。 那是怎样的绝望,又是怎样的坚韧? “后来呢?” “太后没答应。”苏晏道,“但陛下准了。派了御林军最好的教头,教了她三年。她的骑射功夫,如今不输军中男儿。” 他顿了顿,补充道:“所以公子,长公主不是寻常女子。她手里有刀,心里有恨,这样的人……用好了是助力,用不好,就是祸患。” 这话说得透彻。 林峥点头:“多谢苏公子提点。” “不客气。”苏晏又斟了杯酒,“对了,有件事……得告诉公子。” “何事?” “谢云舒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苏晏声音很低,“我打算……送他走。” “走?去哪儿?” “哪儿都行,反正不能留在京城。”苏晏看着杯中酒,“陛下虽然信了他已死,但多疑的性子改不了。时间久了,难保不会露馅。” “什么时候走?” “三日后。”苏晏抬眼,“子时,西角门。我安排了马车,直接去码头,换船南下。” 三日后。 林峥握紧了酒杯。 “我能……见他一面吗?” 苏晏沉默片刻,摇头。 “最好不要。”他说,“多一个人知道,多一分风险。而且……谢云舒也不想见你。” “为何?” “他说,欠你的已经太多,不想再欠了。”苏晏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苦涩,“他还说,若他日有缘再见,希望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你面前,不是以一个逃犯的身份。” 堂堂正正。 四个字,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林峥饮尽杯中酒,酒液辛辣,烧灼喉咙。 “苏公子,”他忽然问,“你做这些,到底图什么?” 苏晏一愣,随即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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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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