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瓷瓶温润,触手生暖。他打开瓶塞,倒出一粒药丸,朱红色,薄荷味中混着一丝极淡的甜腥。 是苏晏配的药。 沈言卿盯着药丸看了片刻,最终还是服下。药丸入喉,一股清凉之气顺流而下,驱散了连日的疲惫。 他铺开纸笔,想给林峥写封信,提笔半晌,却只写下四个字: 已至,安。 墨迹未干,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快!张副将受伤了!” 张副将。 张铁山。 沈言卿手一顿,迅速收起纸笔,提起药箱走出营房。 几个士卒抬着一人匆匆而来,那人浑身是血,左脸一道狰狞的疤痕从眉骨划到嘴角——正是张铁山。 “怎么回事?”沈言卿上前查看。 “张副将今日带队巡边,遇上狄人斥候,交手时中了箭。”一个士卒急道,“箭上有毒!” 箭上有毒。 沈言卿眼神一凝。 他迅速剪开张铁山的衣袍,露出伤口——在左肩胛处,箭已拔出,但创口发黑,流出的血呈暗红色,带着一股甜腥的腐臭味。 是狄人常用的狼毒。 但沈言卿闻出来了——这毒里,还混了别的东西。 “抬进帐里。”他沉声道。 处理伤口用了一个时辰。 沈言卿先以银针封住要穴,防止毒性扩散,再用小刀剜去腐肉,敷上解毒散。张铁山疼得满头大汗,却硬是一声没吭,只死死咬着布巾,眼中布满血丝。 “毒清了八成。”沈言卿包扎完毕,净了手,“但余毒入血,需连服七日解毒汤。这七日,不能动武,不能饮酒,不能见风。” 张铁山虚弱地点头:“谢……谢太医。” “不必。”沈言卿收起药箱,状似无意地问,“张副将今日遇上的狄人斥候,有多少人?” “五个。”张铁山声音沙哑,“身手都不错,不像是寻常斥候。” “可有活口?” “没有。”张铁山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都杀了。” 都杀了。 沈言卿垂眸,继续整理药材:“张副将左脸这疤……是旧伤?” 张铁山抬手摸了摸脸上的疤,苦笑:“三年前虎牢关留下的。狄人弯刀划的,差点要了命。” 虎牢关。 三年前。 时间对得上。 “张副将可还记得,”沈言卿抬眼,“当年虎牢关战后,梅家铸的那批毒箭,可有运到北境?” 张铁山一怔,随即摇头:“没有。那批箭……根本没出过江南。” “哦?”沈言卿挑眉,“张副将如何得知?” “末将……”张铁山顿了顿,“末将有个同乡,当年在兵部当差,听他说起过。说梅家灭门后,那批箭就失踪了,兵部找了好久都没找到。” 同乡。 兵部当差。 沈言卿心头微动。 “张副将那位同乡,如今可在兵部?” “死了。”张铁山声音低下来,“梅家灭门后第二年,就突发急病死了。” 又死了。 沈言卿不再多问,只道:“张副将好生休息,我明日再来换药。” 他提起药箱,转身出了营房。 帐外,天色已完全暗下。塞北的夜空格外清澈,星河如练,低垂天际。远处传来士卒巡逻的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某种单调的鼓点。 沈言卿站在帐外,深深吸了口气。 空气中除了草原的草腥味,还混着一丝极淡的、不该出现在边关的气味—— 是江南的桂花香。 很淡,淡得像错觉。 但他闻到了。 同一时刻,京城,梨园。 苏晏正在泡茶。 上好的西湖龙井,用今年新采的雪水冲泡,茶汤清亮,香气袅袅。他对面坐着林峥,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紫檀小几,几上除了一应茶具,还摊着一张地图。 “黑水关离此三千里。”苏晏指尖在地图上轻点,“沈言卿最快也要一个月才能回来。这一个月,咱们不能干等。” 林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苏公子有何打算?” “两件事。”苏晏竖起两根手指,“第一,梅清音那边,陛下昨日召他去了御书房,谈了整整两个时辰。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梅清音回来时,脸色很不好。” 御书房。 两个时辰。 林峥握紧了茶盏。 “第二,”苏晏继续道,“平阳长公主昨日出宫了,说是去京郊别院休养。但我的人看见,她的马车……去了大相国寺。” 大相国寺。 程肃在那儿。 “长公主去找程肃?”林峥皱眉。 “不确定。”苏晏摇头,“但她确实在寺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手里多了个布包。” 布包。 林峥想起平阳给的那枚钥匙,想起冷梅轩里找到的玉佩和信。 这位长公主手里,到底还有多少秘密? “苏公子觉得,我们该怎么办?”他问。 苏晏笑了,放下茶盏,凑近些。 “公子,”他声音压低,带着一丝蛊惑,“你想不想……亲自去问问?” 亲自去问。 问谁? 梅清音?平阳?还是……皇帝? 林峥看着苏晏近在咫尺的脸,那双桃花眼里漾着妖异的光,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幽泉。 “苏公子在怂恿我冒险。”他淡淡道。 “不是怂恿,是建议。”苏晏退回去,重新端起茶盏,“这宫里,有些事等不来,得自己去找。就像有些茶,不尝一口,永远不知道是苦是甜。” 他说着,将茶盏递到林峥唇边。 “尝尝,今年的新茶,味道如何?” 动作暧昧,茶盏边缘几乎贴着林峥的嘴唇。 林峥没有躲,就着他的手,抿了一口。 茶汤温热,清甜中带着一丝微苦,入喉回甘。 “好茶。”他说。 苏晏笑了,收回手,就着林峥喝过的地方,也抿了一口。 “确实好茶。”他眼中笑意更深,“尤其是……公子尝过的。” 话说得露骨,林峥却没接茬,只道:“梅清音那边,我会去问。长公主那边……还请苏公子多费心。” “放心。”苏晏放下茶盏,“平阳那边,我盯着。倒是公子……” 他顿了顿,笑容淡了些:“去问梅清音时,记得带瓶伤药。他那双手,前几日弹琴伤了,这几日又天天练琴,怕是没好利索。” 练琴。 林峥想起清音阁里那架断弦的琴。 皇帝说要送架新的,看来是送到了。 “我会的。”他点头。 苏晏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额前碎发。 “公子,”他声音很轻,“有些事,别一个人扛。这宫里,想帮你的人……不少。” 想帮你的人。 林峥看着眼前这张妖娆的脸,想起沈言卿温润的眼,梅清音孤绝的背影,平阳坚定的手。 确实不少。 “我知道。”他说。 苏晏收回手,站起身。 “时辰不早了,公子回去吧。”他走到窗边,推开窗,“今夜月色不错,适合……想心事。” 林峥起身告辞。 走到园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苏晏还站在窗边,绯红身影在月光下,像一团寂寞的火焰。 清音阁里,琴声又起。 这次弹的不是《血梅》,也不是《梅花三弄》,而是一首林峥从未听过的曲子。曲调缠绵悱恻,像江南的烟雨,像情人的低语,却总在最缠绵处,陡然一转,变成彻骨的寒。 林峥站在阁外,静静听了片刻,才推门而入。 琴声戛然而止。 梅清音坐在琴案后,指尖还按在弦上,抬眸看来时,眼中有一丝来不及掩饰的疲惫。 “林公子。”他起身。 “手如何了?”林峥走过去,从怀中取出伤药,“沈太医配的,说是对琴伤有奇效。” 梅清音看着他手中的药瓶,沉默片刻,缓缓伸出手。 指尖依旧缠着纱布,但比前几日薄了些。林峥解开纱布,看见下面的伤口——已经结了薄痂,但边缘红肿,显然没好全。 “怎么不歇着?”他皱眉,取出药膏,轻轻涂抹。 药膏清凉,触到伤口时,梅清音的手指几不可察地一颤。 “睡不着。”他声音很低,“一闭上眼,就看见二十年前那场火,看见梅家满门的血,看见长姐……最后的样子。” 林峥手一顿。 “陛下召你,”他轻声问,“说了什么?” 梅清音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他说,他记得长姐。”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记得长姐擅琴,记得长姐爱梅,记得长姐……怀他时,总喜欢坐在窗边,望着江南的方向。” 他顿了顿,眼中泛起水光。 “他说,长姐死的那晚,他在门外跪了一夜。先帝不让进,他就一直跪,跪到天亮,跪到……听见里面传来哭声。” 哭声。 梅嫔死了。 “他说,长姐是被人毒死的。”梅清音的声音颤抖起来,“毒下在安胎药里,下毒的人……是先帝身边的太监,姓刘。” 姓刘。 刘公公? “那个太监呢?”林峥问。 “死了。”梅清音闭上眼,“梅家灭门后第三天,就‘失足’落井了。但陛下说,那人死前,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老奴奉旨办事,求陛下……饶了老奴家人’。” 奉旨办事。 先帝的旨。 林峥心头一沉。 所以梅嫔的死,是先帝的意思? 为什么? 就因为梅嫔怀了皇子?就因为梅家势大? “陛下还说了什么?”他问。 梅清音睁开眼,眼中水光已退,只剩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说,他会查。”他一字一句,“查清当年所有事,还梅家一个公道。但……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 又是这句话。 “你信吗?”林峥看着他。 梅清音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我不知道。”他声音苦涩,“我想信,因为他是长姐的儿子,是梅家最后的血脉。可我又不敢信,因为他身上……流着先帝的血。” 流着先帝的血。 那个下令毒死梅嫔、灭门梅家的人的血。 林峥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等。”他说,“等他真的做了,再信。” 梅清音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头那片冰封的荒原,终于有暖流涌过。 “林峥,”他轻声问,“若到最后,发现这一切都是谎言……怎么办?” 若皇帝从头到尾都在骗人。 若所谓的“共谋”,只是一场更精妙的算计。 怎么办? 林峥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揭开谎言。” “揭开之后呢?” “之后……”林峥抬眼,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之后的事,之后再说。” 梅清音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第一次,有了真实的笑意。 “好。”他说,“那便揭开。” 两人对坐无言,只余烛火噼啪。 窗外,有夜鸟飞过,发出一声凄厉的长鸣。 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三日后,沈言卿的信到了。 信是夹在一本医书里送来的,书是《伤寒杂病论》,但其中一页被特意折起,上面用蝇头小楷写满了字。 林峥屏退左右,在灯下细读。 沈言卿的字迹清秀工整,但这一页却写得有些潦草,显然写得很急: 黑水关张铁山,箭伤有毒,毒中混江南桂香。此香名“金桂引”,产自苏杭,价昂,非边关所有。张自言三年前虎牢关负伤,左脸疤为证。然其伤口愈合痕迹与刀伤不符,更像……烙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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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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