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公子气色比昨日好些。”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托太医院的福。”林峥示意春棠上茶,“谢公子今日来,是为那盒伤药?” “药只是其一。”谢云舒从袖中取出一个精巧的木匣,放在桌上,“这是陛下前年赐的‘断续膏’,对筋骨伤确有奇效。我平日用不上,放着也是可惜。” 林峥没有去碰那个木匣。 “谢公子好意,林某心领。只是如此贵重之物,无功不受禄。” “算不上贵重。”谢云舒端起茶盏,揭盖轻拂茶沫,“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这些赏赐。真正缺的……” 他抬眼,看向林峥:“是明白人。” 殿内静了一瞬。 春棠悄无声息地退到屏风后,福安也机灵地掩上了殿门。 “谢公子有话不妨直说。”林峥放下茶盏。 谢云舒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殿内缓缓扫过——那些刚搬进来的箱笼还未完全归置,几个敞开的箱子里露出华美的锦缎和瓷器,而那个装着软弓的箱子,就放在最显眼的位置。 “陛下对公子,倒是颇为眷顾。”他淡淡道。 “陛下仁厚。”林峥的回答滴水不漏。 谢云舒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笑非笑。 “林公子可知,这惊鸿殿的前一位主人是谁?” 林峥抬眼。 “是丽嫔,已故元后娘娘的胞妹。”谢云舒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个无关紧要的故事,“三年前入宫,盛宠一时。她最爱在殿前那株海棠树下起舞,陛下曾说,她的舞姿能让春色都黯然。” “后来呢?” “后来?”谢云舒抿了口茶,“病故了。太医说是急症,从发病到咽气,不过三日。”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 “她死后,这殿空了两年。期间陛下先后指给过两位美人,都住了不到半月,便各自‘出宫静养’去了。”谢云舒看向林峥,“直到今日,公子入主。” 话说到此,意思已明。 这惊鸿殿是块烫手山芋,住进来的人,没一个好下场。 林峥神色未变:“谢公子告诉我这些,是想提醒我小心?” “是想告诉公子,”谢云舒一字一句,“这宫里每一处地方,每一件物件,都有它的故事。而知道故事的人,往往比不知道的……活得久些。” “那谢公子又知道多少故事?” “足够多。”谢云舒迎上他的目光,“多到明白,在这宫里,锋芒太露是死,太过隐忍也是死。真正的活法,是在该藏的时候藏,该亮的时候亮——而且,要亮得恰到好处。” “比如昨日宴上,公子评我的琴音‘不染尘俗’,是藏是亮?” 林峥忽然问。 谢云舒眼神微动。 “是亮。”他坦承,“亮得有些过了。” “但若不亮那一回,”林峥缓缓道,“谢公子今日,还会坐在这里与我说话吗?” 四目相对。 殿内的光线从窗外斜斜照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明暗交界。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时间仿佛静止。 良久,谢云舒忽然笑了。 那是林峥第一次见他笑。不是苏晏那种妖娆勾人的笑,也不是沈言卿温和含蓄的笑,而是一种极淡的、近乎冰雪消融的笑意,清冷中透出一丝真实。 “林公子果然是个明白人。”他说。 “彼此彼此。” 谢云舒重新端起茶,这次没有喝,只是看着盏中沉浮的茶叶。 “公子可知,陛下为何要纳男子入宫?” 话题转得突然。 林峥沉默片刻:“为制衡朝堂。” “不错。”谢云舒点头,“我父亲是前太傅,门生故旧遍布清流。苏晏背后是江南财阀,掌控东南命脉。沈言卿虽出身太医世家,但他祖父曾为先帝挡过毒,沈家于皇室有恩。” 他顿了顿,看向林峥:“而公子你——代表的是军权。” “所以陛下将我们聚在一处,是要让各方势力互相牵制?” “是其一。”谢云舒放下茶盏,“更深一层,是要让我们明白——无论在外何等风光,入了这宫门,便都是陛下的‘私藏’。生杀予夺,尽在帝心。” 他语气平淡,但话里的寒意,却让人脊背发凉。 “谢公子与我说这些,不怕我传出去?” “公子会吗?”谢云舒反问。 林峥不答。 “公子不会。”谢云舒替他回答,“因为公子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处境,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暂时的盟友。” “暂时的?” “这宫里没有永远的盟友。”谢云舒起身,走到窗边,望着院中那株海棠树,“只有永远的利益。今日我帮公子,是因为公子活着,对我有用。他日若公子成了麻烦——” 他回头,眼神清冷如霜:“我也会是第一个,将公子推出去的人。” 话说得赤裸,却也真实。 林峥看着他,忽然问:“谢公子入宫几年了?” “五年。” “五年……”林峥重复这个数字,“不短了。” “是啊。”谢云舒转回身,白衣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晕,“五年,足够看透很多事,也足够……磨平很多念想。” 他走到桌边,重新拿起那个装断续膏的木匣,这次直接递到林峥面前。 “这药,公子收下。不是示好,是投资。” 林峥看着他伸过来的手,那手指修长白皙,骨节分明,是一双抚琴的手,也是一双……执棋的手。 “投资什么?”他问。 “投资公子能活下来。”谢云舒声音很轻,“投资公子有朝一日,能在这宫里站稳脚跟。到那时,今日这份‘投资’,或许能换来他日一份‘回报’。” 很现实的交易。 没有虚情假意,没有虚伪客套,直白得让人心惊,却也……让人安心。 至少,你知道对方要什么。 林峥接过木匣。 匣子很轻,里面装的药膏或许真的有用,但更重的,是这份交易背后的意义。 “谢公子想要什么回报?”他问。 “现在说还太早。”谢云舒收回手,“等公子真的站稳了,我们再来谈价码。” 说完,他微微颔首:“话已说完,告辞。” “等等。”林峥叫住他。 谢云舒转身。 “昨日宴上,”林峥缓缓起身,“我说谢公子的琴音‘不染尘俗’,是实话,却也不是全部实话。” 谢云舒挑眉。 “琴音如人。”林峥走到他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尺,“谢公子的琴,清冷高绝,不染尘俗——但这‘不染’,究竟是本性如此,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刻意为之?” 谢云舒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一瞬。 极短暂的一瞬,短到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但林峥看见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深的、类似痛楚的东西。 “林公子,”谢云舒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些事,知道得太多,未必是好事。” “我知道。”林峥点头,“但既然要交易,总得知道对方的底牌,值不值得冒险。” “那公子觉得,”谢云舒看着他,“我的底牌,值得吗?” 四目再次相对。 这一次的对视,比刚才更久,也更深。 殿外传来隐约的鸟鸣,春日的风穿过半开的窗,带来海棠花的香气。一切都安静得诡异。 良久,谢云舒先移开视线。 “断续膏每日敷一次,配合太医院的汤药,半月内可见效。”他转身朝门外走去,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清冷,“公子保重。” 走到门边时,他又停住。 “对了,”他没有回头,“苏晏昨夜来过的事,陛下已经知道了。” 林峥眼神一凝。 “虽然不知道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谢云舒微微侧脸,日光在他轮廓上勾出一道清冷的边,“但公子最好记住——这宫里,没有不透风的墙。尤其是惊鸿殿的墙。” 说完,他推门而出。 白衣身影消失在门外,脚步声渐行渐远。 林峥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个木匣。 匣子很轻,但此刻却重得像一块铁。 苏晏夜探,皇帝知晓。 谢云舒来访,皇帝是否也知晓? 还有沈言卿、太后……这宫里每一双眼睛,每一对耳朵,都可能在暗处盯着,听着。 他走到窗边,看向院中那株海棠树。 正是花期,粉白的花朵开得热闹,风一吹,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温柔的雪。 丽嫔曾在这树下起舞。 然后,病故了。 林峥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殆尽。 他转身,走到那个装着软弓的箱子前,蹲下身,拿起那把镶金嵌玉的玩具。 弓身轻得可笑。 他握着弓,走到殿中央,对着空荡荡的墙壁,缓缓拉开弓弦。 动作标准,姿态娴熟,是千锤百炼过的姿势。 只是手里这把弓,拉满了也没有半分力道。 但他依旧拉满了,维持了三息,然后缓缓松开。 弓弦弹回,发出轻微的嗡鸣。 “春棠。”他开口。 屏风后的春棠连忙走出来:“公子。” “把这套骑射装具收起来,摆在偏殿最显眼的位置。”林峥将弓放回箱中,“陛下赏的,要时时看见,时时感念。” “是。” “还有,”林峥看向窗外,“你去打听一下,宫里可有懂修缮的匠人。就说惊鸿殿年久失修,有几处窗棂松动,想请人来加固加固。” 春棠一愣:“窗棂?奴婢瞧着都好好的……” “我说松了,就是松了。”林峥打断她,“记住,要悄悄地打听,不要惊动内廷司。” 春棠虽然不解,还是应下:“奴婢明白。” “去吧。” 春棠退下后,殿内又只剩下林峥一人。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宣纸,研墨提笔。 笔尖蘸饱墨汁,悬在纸上,却久久没有落下。 窗外有鸟雀飞过,影子投在纸上,一晃而过。 林峥忽然笑了。 他落笔,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棋**。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然后他换了一支细笔,在这个“棋”字周围,画了四个圈。 第一个圈里,写了个“谢”字。 第二个圈,“苏”。 第三个圈,“沈”。 第四个圈,“皇”。 四个圈,围着中间那个“棋”字,形成一个微妙的包围。 林峥放下笔,看着这张纸。 棋局已开。 他是棋子,也是棋手。 而这场棋,赌注不是胜负,是生死。 他伸手,轻轻拂过纸上那个“皇”字,指尖沾了一点未干的墨。 然后,他拿起那张纸,走到烛台边。 火苗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将墨迹、圈圈、名字,一一吞噬。 灰烬飘落,像黑色的雪。 林峥看着最后一点火星熄灭,转身走到窗边,推开窗。 远处宫墙上,夕阳西下,将整座皇城染成一片血色。 更远处,北境的方向,天空是苍凉的铁灰色。 他再也不能纵马驰骋了。 但至少,他还能下这盘棋。 而且,要下得漂亮。 殿外传来脚步声,是春棠回来了。 “公子,”她低声禀报,“奴婢打听到了,西六所那边有个老匠人,姓鲁,手艺极好,就是性子孤僻,不爱与人往来。奴婢已托人递了话,他说明日午后有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49 首页 上一页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