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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峥没说话。 殿内一时寂静,只余烛火噼啪轻响。 良久,林峥开口:“这毒,能解吗?” “难。”苏晏实话实说,“蚀骨香的解药需要三味主材:千年雪莲、血玉灵芝、还有南疆巫族的‘蛊王泪’。前两样虽珍贵,以镇北侯府的家底,未必弄不到。但蛊王泪……” 他摇摇头:“南疆巫族与中原世仇,他们的圣物,从不外流。” “也就是说,”林峥语气平静,“无解。” “倒也未必。”苏晏眼中闪过狡黠的光,“这世上的事,从来就没有‘绝对’二字。只是解药难求,代价……恐怕不小。” 林峥走到桌边,拿起那颗朱红药丸,放入口中。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清凉之气顺着咽喉而下,很快蔓延至四肢百骸。肋下的钝痛果然减轻了许多。 “多谢。”他说。 苏晏摆摆手:“别谢太早。这药只能压制,不能根治。而且……” 他站起身,走到林峥面前,两人再次拉近距离:“我帮你,不是白帮的。” “苏公子想要什么?” “现在还没想好。”苏晏抬手,指尖轻轻划过林峥的下颌线,动作暧昧,眼神却清明得像淬了冰,“先记着。等我想好了,再向你讨。” 说完,他后退两步,绯红衣袖在烛光下划出一道旖旎的弧线。 “对了,”走到窗边时,他忽然回头,“谢云舒那个人,表面清高,实则心思最重。你今天得罪了他,他未必会明着为难你,但暗地里……自己小心。” “为何告诉我这些?” 苏晏推开窗,夜风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的甜香。 “因为,”他回头,展颜一笑,那笑容妖异得惊心动魄,“这宫里已经够无聊了。好不容易来个有趣的,要是早早折了,多可惜。” 话音落,人已跃出窗外。 林峥走到窗边,只看见夜色中一抹绯红身影如鬼魅般掠过宫墙,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重重殿宇之间。 好俊的轻功。 他关窗,转身看着空荡荡的殿宇。 桌上烛火摇曳,映着那枚空了的瓷瓶。 苏晏的话在耳边回响——蚀骨香,废武功,毁心志。 原来那一箭,要的不只是他的军权,还要他彻底变成废人,一个只能困在宫闱之中、慢慢疯掉的傀儡。 林峥缓缓握拳,指节捏得发白。 肋下的痛楚被药力压制,但心底那股寒意,却越来越浓。 *** 翌日清晨,春棠来伺候梳洗时,看见桌上那枚瓷瓶,愣了一下。 “公子,这是……” “收起来。”林峥正在束发,铜镜中映出他平静的侧脸,“不要让人看见。” 春棠点头,将瓷瓶小心收进妆匣底层。 “对了,”她想起什么,“方才沈太医那边派人来传话,说今日午后会来为公子请脉。” 林峥手中动作微顿:“知道了。” “还有……”春棠声音更低,“谢公子那边,送来了一盒上好的伤药,说是对筋骨伤有奇效。” 林峥抬眼:“药呢?” “奴婢收在外间了,没敢动。” “拿去太医院,请沈太医验过再说。” “是。” 春棠退下后,林峥看着镜中的自己。 谢云舒送药,是示好,还是试探?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警告? 他想起昨夜苏晏的话——谢云舒心思最重。 这宫里的人,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 午后,沈言卿准时到了。 他依旧一身青衣,提着药箱,进门后先仔细净了手,这才为林峥诊脉。 指尖搭在腕上时,林峥感觉到那指腹的温热,以及医者特有的、稳定而专注的气息。 良久,沈言卿收回手,眉头微蹙。 “公子昨夜……可曾服用过什么特别的药物?” 林峥抬眼:“沈太医何出此言?” “公子脉象比昨日平稳许多,那股阴寒的毒性似乎被暂时压制了。”沈言卿看着他,眼神温和却锐利,“但这压制的手法……不像是太医署的方子。” “是故人所赠。”林峥简单带过。 沈言卿没追问,只道:“这药虽能压制毒性,但药性偏烈,久服伤身。公子还是以太医署的方子为主,辅以针灸调理,虽慢,却稳妥。” “多谢沈太医提醒。” 沈言卿打开药箱,取出银针:“今日为公子行一次针,疏通经络,或许能缓解疼痛。” 林峥褪去外袍,露出腰侧缠绕的绷带。 沈言卿的动作很轻,银针缓缓刺入穴位时,几乎没有痛感。他的神情专注,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公子昨日在宴上说的话,”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都听见了。” 林峥没接话。 “那位老参军……后来如何了?” “死了。”林峥说,“三年前一场遭遇战,为掩护斥候撤退,中了七箭。” 沈言卿的手顿了顿。 “抱歉。” “不必。”林峥看着窗外,“战场上,生死寻常。” 殿内又安静下来,只有银针微微颤动的细响。 良久,沈言卿收起最后一根针,为林峥重新缠好绷带。 “公子的伤,”他忽然说,“或许……并非无解。” 林峥转头看他。 沈言卿没有迎上他的目光,只低头整理药箱:“南疆有一种古法,以蛊引毒,虽凶险,但若能成,可彻底清除体内余毒。只是这法子需要巫族秘术,中原医者……大多不敢用,也不会用。” “沈太医会?” 沈言卿动作停住。 许久,他才轻轻摇头:“家父曾研究过南疆医蛊之术,留下些手札。但我……不曾试过。” 他抬眼,看向林峥:“而且,此法需中毒者心志极其坚韧,忍受蛊虫在体内噬毒之苦。稍有动摇,便会功亏一篑,甚至危及性命。” 林峥与他对视。 那双总是温润如春水的眼睛里,此刻却藏着某种深重的东西——是医者对疑难杂症的执着,是……某种更深层的关切? “若有机会,”林峥缓缓开口,“我想试试。” 沈言卿眼神微动。 “公子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林峥说,“与其苟延残喘,不如搏一线生机。” 沈言卿沉默良久,最终轻轻点头。 “我会再研究家父的手札。若有把握……再与公子细说。” 他提起药箱,走到门边时,又停住脚步。 “苏晏昨夜来过?”他问,声音很轻。 林峥没否认。 沈言卿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复杂:“苏晏此人……心思难测。公子与他往来,还需谨慎。” “沈太医与他似乎很熟?” “同在宫中数年,多少了解些。”沈言卿顿了顿,“他背后是江南苏家,富可敌国。陛下纳他入宫,为的是东南的盐铁漕运。这样的人,不会做无利可图之事。” “我明白。” 沈言卿点点头,没再多言,推门离去。 林峥坐在榻边,看着窗外明媚的春光。 沈言卿的提醒,苏晏的深夜造访,谢云舒送来的伤药…… 这三人,一个清冷孤高,一个妖娆莫测,一个温和内敛,却都在用各自的方式,接近他,试探他,或者……观察他。 而他就像落入蛛网的飞虫,每一根丝线都连着不同的方向,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肋下又传来隐约的痛感——药效过了。 林峥从妆匣底层取出那枚瓷瓶,倒出一粒朱红药丸,却没有服下,只握在掌心。 药丸微凉,带着苏晏身上那种甜腻的香气。 他想起昨夜那双妖异的桃花眼,想起那句“等我想好了,再向你讨”。 讨什么? 这宫里的一切,都有价码。 而他如今,还有什么可被讨要的? 除了这条命,这副残躯,这点……尚未被彻底磨灭的锋芒。 殿外忽然传来喧哗声。 春棠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发白:“公子,外面……外面来了好多内侍,说是奉陛下旨意,要给惊鸿殿添置物件。” 林峥收起药丸,起身走到殿外。 果然,院中站着十余名内侍,抬着几个沉甸甸的红木箱子。为首的是个面生的太监,见林峥出来,连忙行礼。 “林公子安好。陛下念及公子初入宫中,恐起居不便,特命内廷司送来些用度。”他示意打开箱子,“这是上好的云锦十匹,官窑瓷器两套,还有文房四宝、古玩摆件若干。” 箱子里琳琅满目,件件精美。 但林峥的目光,却落在最后那个小一些的箱子上。 “那是什么?” 太监忙道:“那是陛下特意吩咐的——一套骑射装具。陛下说,公子虽在养伤,但偶尔在宫内骑马散心,也是好的。” 骑射装具。 林峥走到那箱子前,打开。 里面是一套崭新的马鞍、缰绳、护腕,还有一把弓——不是军中的硬弓,是贵族子弟玩乐用的软弓,镶金嵌玉,华美非常。 旁边甚至配了一壶箭,箭羽染成朱红色,箭镞是钝的,伤不了人。 “陛下说,”太监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脸色,“公子如今身份不同,宫中不宜动刀兵。但这套装具,是陛下少年时用过的,赐给公子,以慰……思军之情。” 思军之情。 林峥伸手,拿起那把弓。 弓身很轻,装饰华丽,握在手里像个玩具。他试着虚拉了一下,弦软得几乎没有张力。 这样的弓,莫说射箭,连只兔子都惊不走。 “替我谢过陛下。”他将弓放回箱中,声音平静,“陛下厚爱,林峥……感激不尽。” 太监松了口气,指挥着内侍将东西搬进殿内。 春棠站在林峥身侧,看着那些华美却无用的物件,眼圈微微发红。 “公子……” 林峥抬手止住她的话。 他转身走回殿内,看着那些被搬进来的箱子,一件件,一箱箱,堆满了半个偏殿。 都是好东西。 也都是……枷锁。 皇帝在用这些东西提醒他:你不再是将军了。你是个妃子,该玩这些华而不实的玩意儿,该在这锦绣堆里消磨余生。 至于那把软弓,那壶钝箭——是施舍,也是羞辱。 林峥走到窗前,推开窗。 春日的阳光照进来,温暖得让人心头发冷。 远处宫墙上,有侍卫在巡视,甲胄在日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那些才是真刀真枪。 而他手里,只剩下这把镶金嵌玉的玩具。 他握了握拳,掌心那枚朱红药丸硌得生疼。 苏晏说得对,这毒叫蚀骨香。 但它侵蚀的不只是筋骨,还有尊严,骄傲,以及……活着的意义。 殿外又传来脚步声。 福安跑进来,气喘吁吁:“公子,谢、谢公子来了,说是……要见您。” 林峥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 “请。”
第6章 棋局初开 谢云舒踏入惊鸿殿时,春棠刚奉上第三盏茶。 殿内弥漫着清淡的药草香,与窗台上新摆的那盆兰草气息交织,冲淡了之前内侍们搬抬物件带来的浊气。林峥端坐主位,换了身素色常服,腰侧已不见明显绷带的痕迹,只脸色在日光下依旧苍白。 “谢公子。”林峥微微颔首,并未起身。 谢云舒也不在意,在客位落座。他今日仍是一袭白衣,只是外罩了件月白纱袍,袖口绣着极淡的银竹纹,整个人清冷得似一尊玉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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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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