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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内安静下来。 窗外暮色已浓,最后一缕天光从窗缝挤进来,在地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光痕。 “沈太医如何回答?” “照实说。”沈言卿收拾药箱,“说公子伤在恢复,但筋骨受损,不宜动武。至于思念……人之常情。” 他提起药箱,走到门边,又停住。 “对了,苏晏托我带句话。”他没有回头,“他说,那药若是吃完了,让公子去梨园北角的第三株梨树下,他会再放一瓶。” “他为何不自己来?” “他说……”沈言卿微微侧脸,“惊鸿殿最近修得严实,他翻窗翻得吃力。” 说完,他推门离去。 林峥坐在榻边,良久未动。 鲁三修缮的事,苏晏知道了。 沈言卿传话,说明他与苏晏有联系。 而谢云舒被皇帝召见…… 这三人之间,果然有着错综复杂的关系网。 他起身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却没有写什么,只是用手指蘸了点清水,在桌面上轻轻划了几道。 一道代表谢云舒,清冷孤高,但与皇帝关系微妙。 一道代表苏晏,妖娆莫测,背后是江南财阀,且消息灵通。 一道代表沈言卿,温和内敛,却在太医署这个特殊位置,能接触到许多隐秘。 三道线,各自延伸,却又在某些点交织。 而他自己,是第四条线。 一条本该折断,却还在挣扎的线。 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春棠,也不是福安——那脚步太轻,轻得像猫。 林峥没有回头,只是将桌上的水痕抹去。 “既然来了,何不进来?” 窗棂被轻轻推开。 一道绯红身影如烟般掠入,落地无声。苏晏斜倚在窗边,桃花眼里漾着笑意:“林公子耳力越发好了。” “苏公子轻功了得。”林峥转身,“只是下次,可以走门。” “走门多无趣。”苏晏走过来,目光在殿内扫过,“鲁三的手艺确实不错。这殿现在……安全多了。” “托苏公子的福。” “与我何干?”苏晏挑眉。 “若非苏公子那夜提醒,我也不会想到要修这窗棂。” 苏晏笑了,走到林峥面前,两人距离极近。他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又飘过来,这次林峥闻出来了——是晚香玉,但混了别的,有点像……薄荷。 “林公子越来越会说话了。”他伸手,指尖在林峥腰侧虚虚一点,“伤怎么样了?” “好些了。” “沈言卿的针灸,加上我的药,再加上……”苏晏看向那些新修的窗棂,“心情舒畅,自然好得快。” 他忽然凑得更近,声音压得极低:“不过公子要记住,这宫里,修得再严实,也防不住该来的人。” “比如?” “比如……”苏晏的呼吸几乎喷在林峥耳畔,“陛下若真想听,有的是法子。” 林峥没动。 “那苏公子今夜来,是陛下想听什么?” 苏晏退开半步,笑容里多了几分欣赏:“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 他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放在桌上:“新配的药,加了点东西,能助你恢复气力。但记住,每日只能服一粒,多服有害。” “代价呢?” “代价嘛……”苏晏歪了歪头,“告诉我,谢云舒那日来,跟你说了什么?” 林峥看着他。 原来这才是目的。 “谢公子来送药,闲聊几句。” “聊什么?” “聊琴音,聊宫里的规矩,聊……”林峥顿了顿,“该怎么活着。” 苏晏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就这些?” “就这些。” “他没提陛下?” “提了。”林峥坦然,“说陛下仁厚,赏赐丰厚。” 苏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出声:“林公子,你撒谎的本事,可不如打仗的本事。” “哦?” “谢云舒那个人,从来不做无利可图之事。”苏晏收起笑容,“他送你药,必有所求。他跟你聊天,必有所探。” 他走回窗边,背对林峥:“不过你不说也无妨。这宫里的事,早晚都会浮出水面。” 说完,他跃出窗外。 但这次,他没有立刻离开。 夜风中传来他最后一句低语:“小心谢云舒。他最近……不太对劲。” 绯红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林峥走到窗前,看着空荡荡的庭院。 小心谢云舒。 苏晏在提醒他。 而谢云舒提醒他小心苏晏。 沈言卿则看似中立,却也在暗中观察。 这三人,互相提防,互相试探,却又在某种微妙的平衡中共存。 而他,成了这个平衡里最新的一枚棋子。 一枚……可能打破平衡的棋子。 林峥关窗,转身看向殿内。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孤独的剑。 他拿起苏晏留下的瓷瓶,打开闻了闻。 药香中,确实混着一丝薄荷的清凉。 但除此之外,还有一种极淡的、几乎闻不出来的味道。 像是……朱砂。 林峥眼神沉了沉。 朱砂安神,但也微毒。 苏晏在药里加朱砂,是帮他安神,还是……在试他的反应? 他将瓷瓶收进怀中。 这宫里,果然每一步都是试探,每一口药都可能是毒。 但没关系。 他既入了这棋局,就没打算只当棋子。 窗外的夜,深了。 更远处,皇帝寝宫的灯还亮着。 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酝酿。 而惊鸿殿这扇新修的窗,即将迎来它的第一场考验。
第8章 风雨欲来 皇帝临幸惊鸿殿的旨意,是在戌时初传来的。 那时林峥刚服下苏晏新给的药,正准备就寝。春棠惊慌失措地跑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公子,御前的人来了,说陛下……陛下稍后就到。” 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福安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温水洒了一地。几个小宫女瑟瑟发抖,几乎要跪下去。 林峥坐在榻边,手还保持着端药的姿势。烛火在瓷碗边缘跳跃,映得他指节发白。 “知道了。”他放下药碗,声音出乎意料的平静,“春棠,带人收拾一下。福安,去备茶——要龙井,用今年新贡的雪水泡。” “公子……”春棠欲言又止。 “快去。”林峥起身,走到衣架前,拿起那件月白色的常服,“还有,把香炉里的檀香换成松针香。陛下不喜甜腻。” 他的镇定像一剂定心丸,殿内的慌乱渐渐平息。宫人们各自忙碌起来,但动作间仍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 林峥换上常服,对镜整理衣襟。镜中人面色依旧苍白,但那双眼睛,在烛光下沉静得像深潭。 肋下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不是药效过了,是情绪牵动气血。他深深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该来的总会来。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皇帝是在戌时三刻到的。 没有仪仗,没有通传,只带了两个贴身内侍。宇文弘一身玄色常服,玉冠束发,踏入惊鸿殿时,目光先在殿内扫了一圈。 “都退下。”他淡淡道。 宫人们如蒙大赦,躬身退出。春棠走在最后,担忧地看了林峥一眼,轻轻掩上了殿门。 殿内只剩下两人。 烛火噼啪作响,松针香的清气在空气中缓缓弥漫。窗外夜色浓重,远宫传来隐约的梆子声——亥时了。 宇文弘走到主位坐下,端起桌上那杯龙井,揭开杯盖,热气氤氲。 “茶不错。”他说。 “陛下赏的茶叶,自然好。”林峥站在下首,垂眸。 “坐。” 林峥依言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双手平放膝上——是军中坐姿,不是后妃该有的姿态。 宇文弘看在眼里,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伤好些了?”他问,语气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托陛下洪福,好些了。” “朕听说,你最近请了匠人修缮殿宇?” 来了。 林峥抬眼:“是。有几处窗棂松动,夜里漏风,恐对养伤不利。” “鲁三的手艺,朕知道。”宇文弘抿了口茶,“先帝在时,宫里大修,他是工头。后来年纪大了,就不常接活了。” 他放下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你能请动他,倒是让朕有些意外。” “机缘巧合。”林峥回答,“鲁师傅说,他儿子曾在北境军中效力。” 宇文弘眼神微动。 “北境军……”他重复这三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林卿,你想念北境吗?” 殿内静了一瞬。 窗外有风过,新修的窗棂纹丝不动,连一丝咯吱声都没有。 “臣不敢。”林峥低头。 “不敢?”宇文弘笑了,笑声里带着某种深意,“是不敢想,还是……不敢说?” 林峥沉默。 “抬起头来。”宇文弘忽然道。 林峥抬眼,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烛光在皇帝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让那张本该英挺的面容,显得有几分阴鸷。 “朕记得,你第一次上战场,是十四岁。”宇文弘缓缓开口,“跟着你父亲,打了一场遭遇战。你杀了三个狄人,自己肩上也中了一箭,但没吭一声。回营后,老侯爷当着全军的面,说‘吾儿类我’。”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叙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后来你独自领军,第一战就敢用八百轻骑夜袭狄人大营。那一仗,你斩敌七百,烧了狄人三个粮仓,自己只带了一百多人回来——身上有十七处伤。” “再后来,虎牢关,葫芦谷,黑水河……你打过的仗,朕都记得。” 宇文弘站起身,走到窗边。他的背影在烛光下显得异常高大,几乎挡住了大半的光。 “林卿,你可知朕为何记得这么清楚?” 林峥没有回答。 皇帝也不需要他回答。 “因为每一份军报送到朕面前,朕都要看三遍。”宇文弘转过身,目光如刀,“第一遍看战果,第二遍看伤亡,第三遍……看你的名字。” 他走回桌前,双手撑在桌面,俯身看着林峥。 “每看一次,朕就在想——这样的人,该赏什么?封侯?赐爵?还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他永远为朕所用,又永远不会……功高震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烛火跳跃,在两人脸上投下摇曳的光影。松针香的清气里,混入了某种无形的、令人窒息的东西。 林峥看着皇帝,看着那双眼睛里毫不掩饰的算计与掌控欲。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一箭,这后宫,这场“临幸”——都是皇帝精心设计的笼子。 一个折了翼的将军,比一个完整的将军,更好掌控。 “陛下,”他开口,声音有些哑,“臣如今已是废人,再不能上阵杀敌。陛下何必……再多费心思?” “废人?”宇文弘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林卿,你太小看自己了。” 他走到林峥面前,伸手,指尖触向他腰侧——那个缠着绷带的位置。 林峥身体一僵,但没有躲。 “这一箭,废的是你的武功,不是你的脑子。”宇文弘的手指隔着衣料,轻轻按在伤处,“一个能在三万对五万的劣势下,设计生擒呼延灼的人,他的价值,岂止在战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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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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