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黎一木应着,随口闲聊,“今日坊中倒冷清,没什么客人?” 老者淡淡一笑,手上擦拭的动作未停:“我本就不靠这书坊营生,开这间店,不过是寻个寄托,客人多或少,都无妨。” 黎一木沉默下来,心底莫名生出一丝羡慕。 另一边,徐栩在书架深处翻出一本线装画册,封面是素色绢布,边角已有些磨损。 他好奇翻开,里面全是肖像,画中人衣着讲究、神态各异,有老者,有温婉妇人,也有襁褓稚童,笔触细腻,栩栩如生,一看便是世家手笔。 正看得入神,老者恰好走了过来。见到那本画册,他脸上的温和瞬间淡去,眼底掠过一层难以掩饰的哀伤。 “公子好眼光,只是这本画册,不外售。” 徐栩抬眸,有些疑惑:“这画的是何人?” 老者接过画册,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声音低沉沙哑:“这都是我的亲人。” 徐栩微怔,只听他又缓缓道:“只不过,他们都不在了。” 气氛骤然沉了下来。 徐栩望着画册上鲜活的面容,再看老者苍老悲戚的神色,心头微微一紧。 他仔细端详画中人的服饰纹样,忽然想起京中那所声名极盛的书院,脱口而出:“看这服饰规制,老先生可是京城知礼书院的人?我早年曾听过这书院,名气很大。” 他说得轻描淡写,却没说他也曾到这书院去读过,只不过才去两日便寻衅闹事被赶了出来。徐云清嫌他丢人,索性直接请大儒在家单独授课,这事他向来不愿提起。 老者苦笑一声,点了点头:“公子好见识,我确是知礼书院一脉,世代治学,也算书香世家。” 黎一木坐在一旁,听到这话挑了挑眉,目光落在徐栩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戏谑。 徐云清学识冠绝京华,乃太子恩师,亲儿子反倒要去外头书院读书,实在有些滑稽。 徐栩一眼便读懂他的眼神,当即抬眼迎上去,眼底带着几分挑衅。那眼神分明在说:看什么看?正所谓桃李满天下,家里结苦瓜,不行吗? 老者并未察觉二人之间的暗流,只摇着头叹道:“只是如今,知礼书院早已不在了。” 徐栩脸上的散漫一收,面露讶异:“好好的书院,怎么会没了?” 老者闭上眼,再睁开时,已满是悲凉与痛楚。他紧紧攥着画册,指节泛白:“我祖上世代治学,恪守礼教,可我偏偏教出了个不孝子孙。他一时心软,救了不该救的人,哪知惹上滔天大祸,最终连累了整个家族。” 说到此处,老者声音哽咽,抬手抹了一把眼角的泪,指着画册颤声道:“这些人,全是被那场祸事连累的亲人。最年长的九十高龄,最小的才刚满月,嗷嗷待哺……就因我那孙儿一时糊涂,一夜之间,满门惨死,无一生还。” 徐栩心头猛地一震。这般灭门惨事,他为何从未听说? 他望着老者悲痛欲绝的模样,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思索片刻,问:“这般惨绝人寰,凶手最后可有被绳之以法?” 老者缓缓摇头,身形仿佛瞬间苍老了数岁,语气满是无力:“对方有权有势,单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将他伏法?”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窗外深处,带着一丝渺茫的希冀:“更何况我那孙儿尚有一丝血脉流落在外,不知去向。我守着这书坊,一边度日,一边打探,就是想寻到那孩子。” “如今寻到了吗?”徐栩下意识追问。 老者再次摇头,眼底的微光淡了下去:“是个女娃,自幼体弱多病,从前我连面都未曾见过。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她是否还活在世上。” 徐栩心里泛起一阵酸涩。这般颠沛流离、生死不知的境遇,竟让他莫名想起了自己。 他轻声安慰了几句,话语简单,却带着几分真心。 说罢,他伸手想合上画册,不料指尖一滑,画册径直掉在地上,书页哗啦一声摊开,恰好露出一幅单人肖像。 徐栩俯身去捡,目光扫过画像那一瞬,心头猛地一跳。 画中年轻男子眉眼清俊、气质温润,那轮廓神态,他分明觉得熟悉,仿佛在哪里见过,可一时之间,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他正要细看,老者已抢先一步捡起画册,迅速合上,紧紧抱在怀里,不愿再示人。 恰在此时,黎一木的声音响起:“挑好了吗?天色不早,再耽搁,回荆山就要天亮了。” 徐栩回过神,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熟悉感,不再多问。 他环顾一圈,抱过几本先前看中的旧籍,又取了几刀宣纸和几支狼毫笔,走到黎一木面前,下巴微扬,语气理所当然:“结账。” 黎一木挑眉:“自己付。” 徐栩摊手,一脸无赖:“出门急,没带银子,你先借我。” “我也没有。”黎一木面色平淡,半点不肯松口。 徐栩才不管这套,抱着书纸笔转身就往门外走:“那我不管。” 黎一木望着他洒脱的背影,无奈轻叹一声。他转头看向老者,从怀中摸出几枚碎银放在柜上,低声道:“老先生,算账。” 老者看着这对性格迥异的人,温和一笑,收下碎银,笑道:“你与这位公子,感情倒是好。” 黎一木没接话,结完账,便快步追了出去。 第21章 你知道他是谁吗? 街尾有家小面馆,老板是荆山的,带着一家老小在镇上营生多年,生意还行。 晚间饭点一到,店里闹哄哄的,地方不大,挤满了南来北往的客人。 徐栩在门口站了半天,看见有人吃完了要走,赶紧几步过去占了座。 黎一木从马上下来,拴好马走进店里,见徐栩颇为活跃,松了口气。 天快黑了,店里提前点了灯笼,还是暗暗的。黎一木在他对面坐下,冷着脸不说话。 徐栩喊了声店家,转头问黎一木:“我想吃两碗。” “有钱你就吃。” 徐栩说:“你不是还有吗?” 黎一木嘶了一声,看着他说:“我什么时候让你有这种错觉了?” 徐栩没理他挤兑人,从旁边拿了双筷子,无聊地搓着:“你别小气,回了京城我还你双倍。” 黎一木侧着身子朝外,胳膊撑在桌上,淡淡开口:“还双倍,你如今吃面都加不了肉。” 徐栩不屑地哼了一声:“要不是因为柳伶,我能来这鸟不拉屎的……”话说一半,突然停住,紧紧闭了嘴。 黎一木转头看他,挑着眉:“要不是什么?” “没什么。” 徐栩忽然心里烦得慌,顿了顿,皱着眉冲他说,“行了行了,我吃一碗行了吧。” 黎一木嗤笑一声,没理他。 两人对着坐了会儿,面端上来了,都低头吃面,不再说话。 味道算不上多好,可在这儿待了这些天,嘴里早就没什么油水,一碗加了羊肉的热汤面,吃着倒也过瘾。 徐栩一口气吃了大半碗,鼻尖冒出汗珠,抽空抬头看对面。 黎一木吃得很快,一碗面已经见底。不过他不像旁边汉子那样狼吞虎咽,挑面的动作干净利落,没弄出半点声响,垂着眼吃东西,腮边微微动着,再往下看,一吞一咽,喉结滚得明显。 徐栩装作没事人一样移开目光,又拿起筷子:“喂!” 黎一木吃完,顺着碗边喝了口汤。 嘿!这人真是…… 徐栩抿了抿嘴:“叫你呢。” 看他还是不理,徐栩用脚尖轻轻踢了踢他的鞋:“喂!” “说。” “……”他搅了搅面条,犹豫半天才开口,“那天我问你,能否去学堂教孩子们书画,你叫我好好想想。” 黎一木放下筷子,垂着眼问:“这是想好了?” 徐栩一挑眉,拍了拍身侧布袋的东西,点点头,“嗯啊!我想清楚了,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做。你也知道,我手无缚鸡之力,不能跟着你们去修路吧。” “有个问题我得问一下,”徐栩笑了笑,身子靠在桌边,“我在荆山教书育人,给工钱吗?” 黎一木眉毛都没动一下,“不给。” 徐栩一下子没话说了。 “想得到挺美,你不添乱就不错了,还想要钱?”黎一木哼哼了一声,抬下巴朝店家又叫了碗面,还叮嘱额外加份羊肉。 他扭过头来,催他,“我看你怎么吃完两碗。” 徐栩立刻横眉瞪眼,说:“你别小看我。” 黎一木坐在对面,就这么看着徐栩像是和自己赌气般,腮帮子鼓鼓地吃完了两碗面。 徐栩喝完最后一口汤,得意地说:“明天我可以去学堂了吧?” 黎一木看着眼前空空如也的两只碗,挑了挑眉。 还挺能吃。 他看了徐栩一眼,说:“真想去学堂授课?行,但是有个条件。” 徐栩顿时不高兴了:“那天你没说。” “现在说也不晚。”黎一木凝视着他。 徐栩瞪着他,“什么条件?” 黎一木侧过头,目光困在了面前那饱满红润的嘴唇上。 挺好看的嘴唇,怎么老是能说出些戳人心窝子的话的呢? “不要当着孩子的面和别的夫子争论,更别质疑,有什么等过后再沟通。” 徐栩一听,就知道他说的是上次他当场反驳穆雁回的事。 这么护着那女人? “那好吧,好男不跟女斗,谁让本公子人俊心善呢!” 黎一木笑了笑:“确实挺俊的。” “你说啥?” 他没重复,站起来:“吃饱了就走了。” 两人出来时天已经全黑了,街上小贩都在收摊,灯也亮了起来。 黎一木跨上马,牵好缰绳,朝后头偏了偏头:“上来。” 马一路跑出去,穿过乱糟糟的街道,越走越静,很快就出了安庆。 黎一木勒着马缰,不快不慢地走着,徐栩有些倦了,也顾不上成不成体统,放松了身体稍稍往后靠,后脑勺垫着黎一木的肩,还在回味方才两碗羊肉面的暖意。 走到一处荒僻岔口,路旁草木深密,连半点人家灯火都瞧不见。 忽然,前方树影一晃,一道纤细身影跌跌撞撞冲了出来,直接拦在马前,声音虚弱又急促:“公子!公子救命!” 徐栩一惊,立刻直起身:“有人拦路。” 黎一木眉头一蹙,勒马停下,目光沉沉扫过去。 月光下,那女子一身布衣,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捂着隆起的小腹,额头上全是冷汗,身子摇摇欲坠,看着痛苦至极,像是随时要晕过去。 徐栩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下意识就要翻身下马:“她看着好难受,是不是要生了?” 黎一木伸手按住他,语气冷硬:“别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2 首页 上一页 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