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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云看着柯秩屿收拾药箱,犹豫了一下,低声道: “柯医师,我听下人说……您并非药王谷正式的坐堂医师,只是杂役?” 柯秩屿动作未停:“嗯。” “那……等我好些,能否请您……做我的专属医师?” 狄云声音更低,带着小心翼翼的期盼, “我可以跟父亲说,酬劳绝不会……” “不必。”柯秩屿打断他,语气平淡无波, “我为治病而来,病愈便走。公子日后只需按方调养,注意饮食起居便可,无需专属医师。” 狄云眼神暗了暗,手指揪紧了被角: “是因为……酬劳不够吗?还是……” “与酬劳无关。” 柯秩屿盖上药箱, “我志不在此。公子好生休养,按时服药。” 他提起药箱,微微颔首,转身离开,没有多看狄云脸上明显的失落。 走出静澜院,柯秩屿脚步不停,心中却微微叹息。 狄云的依赖比他预想的更深,这并非好事。 刚拐过回廊,迎面差点撞上一个人。 是柳氏身边的贴身丫鬟,春杏。 她手里端着个红木托盘,上面放着一个青瓷炖盅,盖子紧扣,热气从缝隙里袅袅溢出,带着浓郁的补药气味。 “哎哟,柯医师!” 春杏连忙后退一步,脸上堆起笑容, “奴婢正要去给少爷送参汤呢,夫人亲自看着炖了两个时辰,用的是上好的老山参。” 柯秩屿目光落在炖盅上,鼻尖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除了人参的甘苦,似乎还有一点异样气味。 “夫人有心了。”他不动声色。 “应该的。”春杏笑道, “少爷这几日大好,夫人也高兴。柯医师医术高明,老爷和夫人都感激着呢。” 她说着,目光在柯秩屿脸上转了一圈,又压低声音, “只是……柯医师,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请说。” “少爷这病,到底是打根子上弱。这猛一好转,看着是喜事,可也怕……根基不稳,反复起来更厉害。” 春杏声音更低,“夫人也是担心这个,才想着用人参这等大补之物缓缓固本。可奴婢听人说,虚不受补,补得急了反而坏事。 柯医师您是行家,您看……这参汤,少爷现在喝得么?” 话里话外,看似请教担忧,实则句句都在暗示狄云病情不稳,好转可能是假象,甚至暗指柯秩屿用药过猛。 柯秩屿眼神微冷,面上却依旧平淡: “夫人所虑有理。少爷目前确不宜骤补。此参汤性热,公子虚火未清,服之恐助热生烦,于睡眠心神不利。 不妨先放一放,待三五日后,我再根据脉象,看是否合用。” 春杏笑容僵了僵,随即恢复如常: “是是,还是柯医师考虑周全。那奴婢就先端回去,禀明夫人。” 她端着托盘,转身走了,脚步有些匆忙。 柯秩屿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眉头微蹙。 那炖盅里的气味……他需要确认一下。 他没有回东厢,而是绕道去了厨房附近。 他以查看药材储存是否妥当为由,很容易就进了后厨存放药材的小隔间。 隔间里有个面生的婆子正在打盹,柯秩屿迅速扫视,在墙角一个不起眼的筐里,看到几片刚被剥下不久的淡黄色根茎皮。 他拈起一片,凑近鼻尖。 是“黄杞根”的皮。 此物性寒,无毒,寻常用于清热利湿,但若与某些特定补药同用,在久熬之下会产生干扰心脉的滞涩之气,短期看不出,久服会令体虚者心悸、盗汗加重,恢复变慢。 用量极少,手法隐蔽,不是精通药性的人根本察觉不到,只会怪病人自己体质太弱,虚不受补。 柳氏……果然没闲着。 柯秩屿将根皮放回原处,悄无声息地退出。 他只管治病,柳氏与狄云之间的暗斗他无意参与,但若有人想用医药手段害他正在诊治的病人,却是不行。 晚饭后,萧祇摸了过来。 他脸色有些沉,身上带着水汽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码头出事了?”柯秩屿立刻察觉。 “嗯。”萧祇灌了口茶,声音带着寒意, “幽冥府等的人到了。是‘北地寒鸦’的人。” 柯秩屿眼神一凝。 北地寒鸦,关外最大的马贼兼走私团伙,势力盘根错节,手段狠辣,与中原武林关系微妙,亦敌亦友。 “他们来了五个人,为首的是个独臂老头,外号‘秃鹫’,是寒鸦里的三当家。武功路数很邪,内息阴冷。” 萧祇放下茶杯, “他们在货仓里待了一个时辰,出来时,秃鹫手里多了个扁长的乌木盒子。 幽冥府那个脚步虚浮的高手亲自送出来的,两人在码头上低声说了几句话,我没听清,但看手势,像是在约定后续交割地点或时间。” “盒子呢?” “秃鹫带走了,上了一艘快船,直接往北去了。 幽冥府的人没跟,但派了两条小船远远吊着。” 萧祇眉头紧锁,“我本想跟上去,但那秃鹫警觉性极高,快船速度又快,江面开阔,容易暴露,只能作罢。” “所以,‘山河社稷图’可能已经被寒鸦的人带走了?”柯秩屿问。 “不一定。”萧祇摇头, “那盒子不大,装完整的图卷恐怕不够,也许只是残片,或者是别的信物。 幽冥府和寒鸦之间,看起来不像单纯买卖,更像合作。而且,” 他顿了顿, “我在货仓顶上趴着的时候,听到下面狄魁的声音,他在跟幽冥府那个高手说话,语气……很恭敬,甚至有点惧怕。 他提到‘货已备齐’,‘绝不会误了大事’,还说什么‘犬子病弱,不堪重任,望尊者海涵’。” 柯秩屿立刻抓住关键: “狄魁知道幽冥府在做什么,而且深度参与。 他口中的‘大事’,恐怕不止是转运‘山河社稷图’那么简单。 狄云体弱……难道原本狄魁是想让狄云参与其中?” “很有可能。黑蛟帮是地头蛇,水路、人手、掩护,都是幽冥府需要的。 狄魁想攀上幽冥府这棵大树,或许原本打算让儿子接手这部分关系,但狄云一病多年,计划打乱。 所以狄魁才这么急着治好儿子?” 萧祇推测,随即冷笑, “可惜,他这儿子病是好了点,心思却不在他那些‘大事’上,整天只盯着我的……”
第22章 不曾消失的怀疑 他猛地刹住话头,看了柯秩屿一眼,别过脸。 柯秩屿假装没听见他最后半句,沉吟道: “如果狄魁和幽冥府绑得这么深,那柳氏的动作,恐怕也不仅仅是后宅争宠。 她阻挠狄云康复,或许是想让自己的人顶上,分一杯羹,甚至……另有所图。”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凝重。 狄府这潭水,比预想的更深,也更危险。 “我们得尽快离开。” 萧祇沉声道,“幽冥府和北地寒鸦牵扯进来,目标太大,风险太高。你的治疗,能不能再快些?” 柯秩屿想了想: “再有三日,开好固本培元的方子,便可告辞。狄云恢复至此,狄魁没有强留的理由。” “三日……”萧祇计算着, “幽冥府的人还在狄府,他们和寒鸦的交易未完,这三日定有动作。我盯紧他们。” “小心。那个‘秃鹫’和幽冥府的高手,都不是易与之辈。” 柯秩屿从药箱里拿出两个小瓷瓶,塞给萧祇, “绿色的是解毒丸,能解寻常迷药毒烟;黑色的是‘闭息散’,含在舌下,可闭气半盏茶时间,应对毒雾或水下。” 萧祇接过,冰凉的瓷瓶握在掌心,心头的烦躁和阴郁奇异地被抚平了些。 他抬头看着柯秩屿清冷的侧脸,忽然道: “你今日……离狄云远点了吧?” 柯秩屿收拾药箱的动作一顿,瞥了他一眼: “诊脉而已。” “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萧祇执拗地说。 “萧祇,”柯秩屿转过身,面对他,语气平静, “我是医师,他是病人。仅此而已。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不必为这些无关之事分心。眼下幽冥府和寒鸦才是重点。” 萧祇盯着他,想从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找出点什么,却只看到一片坦然的平静。 他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气又涌了上来,还夹杂着一丝委屈。 他知道柯秩屿说得对,知道现在该专注正事,可他就是控制不住。 看到狄云依赖柯秩屿,看到那些弯弯绕绕可能波及柯秩屿,他就想杀人。 最终,他只是往前一步,伸手抱住了柯秩屿,把脸埋在他肩头,手臂收得紧紧的,像是要从这拥抱里汲取力量,也像是某种无声的宣告。 “反正……你是我的。” 他闷声说,声音很低,带着点蛮横,又有点不确定的试探。 柯秩屿没有将他推开。 他能感觉到少年人的情感炽烈而直接,像未经驯化的野兽,横冲直撞,还不懂得如何妥帖安放。 他沉默着,抬起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轻轻落在萧祇紧绷的后背上,拍了拍。 “嗯。” 他应了一声,很轻,却清晰地落进萧祇耳中。 萧祇身体一震,手臂收得更紧,心跳骤然加快。 这个简单的回应,比任何承诺都让他心头滚烫。 他贪婪地嗅着柯秩屿颈间清冽的药香,那烦躁和不安奇异地平复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满足。 第十二日,狄云已能在丫鬟搀扶下,在静澜院的小花园里缓行一刻钟。 他脸上有了些血色,虽然依旧清瘦,但眼神灵动,与半月前判若两人。 柯秩屿最后一次诊脉,开出一张长期调理的方子,又细细叮嘱了饮食起居的各项禁忌。 “按此方调理三月,期间若有不妥,可寻当地稳妥医师微调。 切记,戒忧思,戒劳累,戒骤补。” 他将方子交给王管家,又对狄云道, “公子年岁尚轻,好生将养,未来康健可期。” 狄云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低声道: “柯医师……多谢。” 狄魁亲自来到静澜院,看到儿子气色,脸上露出难得的笑容,对柯秩屿更是客气: “柯医师妙手回春,狄某感激不尽。酬金已备好,另有薄礼,还望笑纳。” 他示意王管家捧上一个锦盒,里面除了约定的银票,还有几样价值不菲的玉器和药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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