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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可期重新躺回枕上,望着帐顶,心绪纷乱如麻。 皇宫,御书房。 皇帝负手立在窗前,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鬓角几缕白发也变得不分明。 顾见轻报呈连夜整理好的证供,老太监接过,一一陈于宽大的紫檀木御案上。 他声音清晰,沉稳回禀:“陛下,卢晓笙所献账册仅为冰山一角。臣循迹暗查,去岁南地四州所谓平仓粮,自地方征购、漕运押解至通州仓廪入库,每一环节皆有大小官员经手,且互相包庇。南地官员虚报粮价、以陈年霉麦充作新粮已是惯用伎俩,更有胆大妄为者,勾结水匪和漕帮,将部分官粮于中途盗卖,再以沙土砾石充数,欺上瞒下,中饱私囊!” 皇帝缓缓转过身,面色有些阴沉。 他走到御案前,手指翻阅那些密密麻麻的册页:“年年赈济,岁岁亏空,朕的国库,倒养了这些蠹虫!户部呢?陈敬之身为一部堂官,掌管天下钱粮,他是老眼昏花看不见,还是心也跟着瞎了,任由此等硕鼠在眼皮底下横行?!” “陈尚书年高,近年于部务精力已有不济,确有可能被下僚蒙蔽。”顾见轻语气平稳,“可此案关节,在于数份核准超额置换陈粮、特批加急转运乃至仓廪特殊调拨的文书,上面都盖有户部正堂印信。” 他直视着皇上,观察他脸上神色,“臣核对近两年户部存档账册,相关记录……皆被巧妙修饰,近乎天衣无缝。” “修饰?天衣无缝?”皇帝眸中寒光一闪,“能接触印信、翻阅乃至篡改账册记录,且做得如此干净利落,不留把柄……摄政王,你心中,想必已有怀疑对象了吧?” 顾见轻抬眸,目光清正无偏:“臣不敢妄断。不过,据查,户部左侍郎王喜安,分管漕运、仓场事务多年,其门生故旧遍布漕司、各仓监督等要害职位,树大根深。去岁,其位于京郊的别苑大肆翻修,亭台楼阁极尽精巧,耗费之巨,远超其俸禄所能支撑。此外,” 他稍作停顿,“陈尚书的女婿,现任户部清吏司主事施余青,为人机敏,深得陈尚书赏识,常代管紧要文书及印信。其妻去年诞下一子,陈尚书所赠贺礼,除金银玉器外,更有京中繁华地段铺面一间,京郊院子一座,价值不下千金。” 御书房内陷入了短暂死寂。 皇帝沉默地踱了两步,忽而冷笑一声:“好呀!他们一个掌实务要害,一个掌管机要文书,,将朕的户部经营得多妙!陈敬之……”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带着怒意,“即便他未亲手沾染分毫,一个昏聩失察、纵容亲属、治下不严致使国库巨额亏空的罪名,他也难辞其咎!” 他猛地转身,坐回龙椅,目光却锐利:“这几桩事,看似是户部内部勾连腐败,但朕细细想来,去岁南地巡抚出缺,太子曾数度在朕面前力荐一人;年初漕运新章程议定前,太子亦曾单独召见王喜安数次,二人似相谈甚欢……” 皇帝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更低沉了些:“见轻,这里没有旁人,你给朕一句实话。太子……在这些勾当里,到底……沾没沾手?朕要听真话!” 顾见轻神色未动,仿佛早已料到皇上有此一问。 “陛下,臣目前所获一切证供,并未有直接证据表明此事与东宫有关。” 他略作停顿,续道,“太子殿下举荐官员、咨询部务,皆在储君职责分内。若在证据未足时,仅凭些许关联便贸然牵扯太子,恐非但难以服众,反易被指为构陷,只怕那些人更是会狗急跳墙,横生枝节。” “哦?”皇上狐疑地看着他,顾见轻的话倒像是为太子开脱。 只听顾见轻话锋一转:“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厘清户部内部,剪除其羽翼。” 皇帝紧紧盯着他,顾见轻坦然立着,无波无澜。 良久,皇帝重重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紧蹙的眉心:“你说得对……是朕心急了,牵扯储君,确需万分慎重。” 他挥了挥手,“就先从户部清理门户吧。陈敬之,让他自己上表,朕念他两朝老臣,许他体面致仕。其他涉事人员,证据坐实后,一律从严处置!该抄家的抄家,该问斩的问斩,该流放的流放!朕要……杀一儆百。” “臣,遵旨。”顾见轻领命应下。 “新科状元卢晓笙,可安置妥当了?” “陛下放心,已安排在隐蔽之处,由郎中照看着。此番他冒死献证,忠勇可嘉,又险些丧命,待其伤好,望陛下褒奖才是。” “嗯,你斟酌着办,拟个章程上来。”皇帝摆摆手,面露倦色,“下去吧,朕乏了。” “臣告退。”顾见轻行礼,稳步退出御书房。 殿外阳光刺目,他微微眯起眼,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沉静。 扳倒陈敬之、王喜安等人,不过是冰山一角。东宫那条线,如今动不得,可一点一点查,总有土崩瓦解的一天。 想起昨夜二人…… 顾见轻不禁心悸,不经意间已抬手,指尖轻点唇瓣,旋即恢复常态,面上波澜不惊,朝着宫门方向走去。 顾府,花厅,午后阳光正好,空气中木兰花香隐隐。 顾母正与柳家小姐柳若萱说着体己话,丫鬟轻手轻脚地奉上茶点。 她身着鹅黄云缎裙,外罩一件月白绣玉兰薄绸,发髻轻绾,斜插一支点翠嵌珍珠步摇,姿态娴雅,容貌清丽。 颜可期步履欢快迈进花厅,人未至声已闻:“……母妃。” 可入目便是母慈客雅、言笑晏晏的场面。他脚步几不可查地顿了顿,随即收敛心神,神色如常地走上前。 “母妃安好。”他上前,向顾母行礼。 顾母见到他,脸上笑意更深了几分,招手让他近前:“可期来了。快过来,娘正和柳小姐说起你呢。” 她拉着颜可期的手,转向柳若萱,温声道,“柳小姐,这便是可期。” 柳若萱早已起身,此刻盈盈下拜,声音轻柔婉转,如春风拂柳:“民女柳若萱,见过二殿下。” 她抬眸,飞快地看了颜可期一眼,目光触及那张过分精致的面容时,微微一愣。 早闻这位二殿下姿容绝世,今日一见,竟比传言更胜三分,且气质清贵高华,并无丝毫脂粉之气,令人见之忘俗。 “柳小姐不必多礼。”颜可期拱手还了一礼,态度温和却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他依言在顾母下首的绣墩上坐下,目光平静地落在自己袍角银线绣的竹纹上,并未过多打量对方。 柳若萱重新落座,似乎因颜可期的到来而略显拘谨。 顾母见状,便笑着引开话题,语气亲切:“柳小姐方才说平日爱读李易安的词,可巧了,我们可期对诗词也颇有涉猎。” 她又转向颜可期,笑道,“柳小姐方才还赞我们府上的木兰花别致,我正说等你得空,让人移几株好的送到柳府去。” 柳若萱细声接口:“王妃娘娘厚爱,若萱愧不敢当。二殿下才名,若萱亦素有耳闻,今科探花,实至名归。” 她说话时眼波微动,情绪内敛。 颜可期微微欠身:“柳小姐过誉,侥幸而已。”语气平淡,并无多谈之意。 顾母又笑着问起柳若萱平日可擅女红,喜欢何种花色,柳若萱一一细声应答,言辞得体,态度恭谨而不失大方。 说到近日京中流行的双面绣和雨过天青的配色时,她还能说出一番专业见解,显然颇有见识。 显然讨得了顾母欢心,她连连点头称赞。 颜可期安静地坐在一旁,大多数时间只是聆听,偶尔在顾母问及时简单应和一两句。 他的目光偶尔掠过柳若萱精心装扮的侧影和温婉的笑容,又很快移开。 约莫一盏茶后,柳若萱便起身告辞,言辞恳切:“今日叨扰王妃许久,娘娘慈爱,若萱铭记于心。不敢再多扰王妃清净,这便告辞了。” 顾母笑着挽留两句,见她坚持,便对颜可期道:“可期,你代娘送送柳小姐。” “是,母亲。”颜可期起身。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至垂花门下。柳家的青绸小轿已候在门外。柳若萱再次转身,敛衽行礼:“劳烦二殿下相送。” “柳小姐客气,请慢走。”颜可期微微颔首,语气客气而平淡,并无多言。 柳若萱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抬眸见颜可期神色疏淡,终是抿唇一笑,再次行礼,便在丫鬟的搀扶下上了小轿。 轿帘落下,小轿缓缓抬起,转过照壁,消失在视线之外。 颜可期独立在原地片刻,昨夜便是她与兄长泛舟湖上…… 他心头不由地烦闷,随即转身,步履如常地回到花厅。 顾母仍坐在原处。 “可期,”见他回来,顾母示意他坐到身边,拉过他的手握在掌心,带着淡淡的檀香,“来,坐这儿。柳家小姐,你觉得……如何?” 她问得随意,目光却温和地落在颜可期脸上,仔细端详着他的神色。 颜可期的手指在顾母掌心微微一动,随即放松下来,任由她握着。 他抬起眼,唇角扬起一抹浅淡而得体的微笑,眼神清澈:“柳小姐温婉知礼,谈吐不俗,观其言行,家教定然是极好的。母亲既觉得好,那定然是极好的。” 他回答得恰到好处。 顾母细细端详他,见他眉眼平和,笑容坦然,并无异样,心中稍安。 她轻轻拍着颜可期的手背,语气愈发慈爱:“宝儿你,自小养在母妃身边,与你兄长的情分,我是看在眼里的。小时候你黏他黏得紧,夜里怕黑,定要挨着他才能睡着。” 她顿了顿,“你呀,像个影子,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读书习武,也都是你兄长从旁指导。” 颜可期心中一咯噔,面上却仍噙着笑意:“宝儿那时年幼,给兄长添了许多麻烦,也让母妃见笑了。” 顾母摇了摇头,继续开口:“宝儿,那时候你年纪小,你兄长又年岁轻,你们兄弟亲密,天真烂漫,我看着心里也欢喜。”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清晰,仿佛要透过颜可期的眼睛,看进他心里去: “可时光不待人,你瞧,这日子过得真快。一转眼,你都成了探花郎,入朝为官,是能独当一面、为陛下分忧的皇子了。” 颜可期安静地听着:“母妃……” 顾母神色微敛,截住他的话,“宝儿,你听母妃说完。可,你兄长他……年岁渐长,这成家立业之事,总归是摆在前头了。他将来会有自己的王妃,自己的院落,会有更需要他全心去护着、去经营的家室和子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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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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