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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份上,宿逸迁再拒绝,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沉吟良久,目光掠过棋盘上那局已分胜负的残局,又看向院中那两株静默的桂花树。 半晌,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罢了。”他道,语气听不出喜怒,“三日后,太学有场小考,考的是《礼记》‘曲礼’篇。你让他来,不必特意引见,只让他在学子席末坐着,待为师见过再说。” 这便是允了机会。 顾见轻心中一松,知道这已是老师最大的让步,立刻躬身行礼:“学生代可期,谢过老师。” “先别忙着谢。”宿逸迁抬手止住他,“怀舟,你如此费心为他筹谋,当真只因他入了顾府,成了你名义上的……弟弟?” “男妾”二字,他难以启齿,话到嘴边生生绕了个圈。 “自是如此。”顾见轻肯定道。 宿逸迁却不再追问,缓缓道:“三日后,太学。辰时三刻,莫要迟到。也告诉他,安生坐着,莫要生事。” “是,学生明白。”顾见轻应下,知道此行目的已达到,不便再多扰,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马车缓缓穿行熙攘的闹市。 车内,顾见轻闭目养神,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膝头,直到那些叫卖声里忽然掺进几声格外清亮甜脆的吆喝。 “桂花糕——热乎的桂花糕!又糯又甜。” “转糖画咯!金猴贺岁,祥龙送福,转到什么画什么!” “蜜渍果子,冰糖葫芦!红果亮晶晶,咬一口酸甜脆嘎嘣!” 顾见轻修长手指挑开帘子,甜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停车。” “是,公子。”侍从沐寒勒紧缰绳,看着顾见轻利落下车,目光锁着甜果摊子,“公子,可是要给小公子买礼物。” “就你多嘴。”他径直走向了过去。 摊主热情迎客,须臾,黄油纸裹着滚烫的桂花糕,包着金灿灿的大圣糖画,便到了他手中。 捧着这两样甜得有些发腻的东西,他转身就进了对街墨香沉沉的文华斋。 “客官,您随便瞧,随便看。”掌柜搓着手,满面笑容地迎上前。 “要松烟墨,玉版宣,湖笔。再拿一个青布书包,做得结实些,尺寸合十岁孩童用。”顾见轻语气平淡。 “好嘞!这就给您包上。”掌柜手脚麻利地清点着,“承蒙惠顾,一共十两银子。” “十两?!”沐寒瞬间瞪大了眼睛。 他在王府当差,月例也不过十两,寻常丫鬟仆役更是只有二三两。 他来回扫视着柜台上那些平平无奇的物件——墨是黑的,纸是白的,笔是竹的,包是布的。横看竖看,也没瞧出个花样来。 “这位小爷有所不知,”掌柜不恼,依旧笑吟吟的,语气里带着两分自豪,“小店是三代相传的老字号,五十年的招牌了。” “旁的或许能将就,但这文房四宝却含糊不得。这松烟墨是徽州老胡开文的上品,黝黑发亮,入纸不晕;玉版宣是泾县来的,细密光润,最能发墨;湖笔更是湖州老周坊的定制,狼毫劲健,羊毫柔软。一分价钱一分货,童叟无欺。” 顾见轻已拿起那锭松烟墨,指腹在冰凉坚润的墨体上轻轻摩挲,又对着光看了看宣纸的纹理。 “是好东西。”他放下墨锭,对沐寒略一颔首,“付钱吧。” 沐寒脸上微热,方才的失态已是露怯,此刻更不敢多言,连忙从怀中掏出银锭,小心放在柜上:“掌柜的,您点一点。” “正好正好!”掌柜利落地收了钱,将包得方方正正的文房四宝和青布书包双手递上,一直将二人送到门口,躬身笑道:“二位慢走,欢迎常来。” 顾见轻亲自接过东西,转身没入门外的人流。 沐寒赶紧跟上,心里还想着那十两银子,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朴素的招牌,咂了咂嘴,终究把疑惑咽回了肚子里。 车帘垂下,街市的喧嚷声被无声隔开。 车厢里,新墨的清苦、糕点的甜腻,还有糖画的甜香,无声地交缠在一处。 顾见轻沉思。 三日后,太学。 以颜可期的性子,让他安安静静坐在一群规行矩步的学子中,听枯燥的经义考核…… 太傅固然学识渊博,可惜为人过于严肃端方,所授皆是书本里的规矩框条。想当年他生性活泼,没少挨他的手心板子。 只记得有一回,太傅讲到“君子慎独”,独他却在桌下用毛笔偷偷给书上的圣贤像添胡子、画盔甲,还传给旁座的司闻渡瞧。 太傅踱步下来,背着的手中握着一把戒尺。神色格外的肃穆。 顾见轻慌忙用袖子去遮,却反将墨迹抹得满脸满案,当场人赃俱获。 那一日,太傅的戒尺落得格外重,他掌心肿了三日,握笔时还隐隐发颤。 可夜里父亲来看他,听他抽噎着说完,却只问:“圣贤被画了胡子,可还是圣贤?”他愣住忘了哭。父亲用温热的帕子擦他花猫似的脸,慢慢说:“经义是死的,人却是活的。但你要先学会在规矩里站着,将来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什么时候……可以跑。” 后来他出入朝堂,那些旁人看来精妙难测的权谋手段,多是起于那之后自己的揣摩领悟,再经父亲悉心点拨得来的。 而颜可期,比起当年那个画胡子被罚的自己,恐怕还要更跳脱、更不安分几分。 他眼前仿佛已经看到那小祖宗百无聊赖、抓耳挠腮,甚至可能搞出点其他动静的模样。 顾见轻按了按额角。 看来,回去后,得好好“嘱咐”一番才行。至少,得让他知道,这位太傅,可不是宫里那些能随便被他“咬死”的嬷嬷。 而此刻的顾府内,正躺在软榻上,翘着脚吃葡萄的颜可期,忽然毫无预兆地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闷声道:“准是又有坏人在背后说我坏话!”
第8章 再次被揍 颜可期不知,他口中那“坏人”此时已回到了王府。 顾见轻在廊下迎面遇着管家福全。 “福全,小公子呢?”他问。 “回公子,小公子今早用过早膳便返回房中,就没再出来,眼看着至午膳时间,老奴正想去请。” “哦?他今日这般安分?”顾见轻心里一顿,莫不是又在憋着什么心思。 这几日,他没少在府中作妖。偷鸡的蛋,被母鸡和公鸡一起追着啄,偷刚下的狗崽,被母狗和公狗一起追着“汪”。 顾见轻手中握着购回的物件,绕过长廊。 廊墙上的蟠螭纹与云海纹交织盘绕,精雕细琢。 穿过庭院,疏朗开阔。 莲心湖静卧院中,几块乌石随意倚在湖畔,湖里绿荷正盛。 时值初夏,早荷开得正好,一茎并蒂莲亭亭出水。风来,牵动衣角,也捎来浅淡荷香。 顾见轻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东西,袍角一撩,脚下不由快了几分。 “嘟嘟。”他抬手轻敲房门。 “进。”屋里那人软糯应声,像化开的糖。 顾见轻推门进去,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本是想给他个惊喜。 可一进屋,便见满地狼藉。 各样摆件挪了位置,三三两两堆在一处。 玉马踏着瓷盘,关公像竟和貔貅抵在一处,一串紫檀佛珠还挂在了侍女陶俑的颈间。 而那罪魁祸首颜可期,正趴在地上埋头作画。 此时闻声抬头,冲着顾见轻绽开一脸明媚的笑:“兄长今日回来得这样早!” 说着便蹦跳起身,自顾自得意道:“快来看,本殿下果然有天赋!” 顾见轻背在身后的手微微一紧。 他花千金求来的名家《望春图》上,如今赫然添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人——一大一小,面目都模糊得很,唯独两人牵着的手,画得清清楚楚。 只见旁侧朱红批注:同兄长踏青赏春。 顾见轻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片刻。喉结无声地滚了滚。 心里有个声音在劝:别恼,别同孩子计较。 颜可期仔细留心他的神色,脸上光彩渐渐黯了下去,小声问:“兄长……可是觉得我画得不好么?” “画得……甚好。”顾见轻听见自己开口,语气竟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下次别画了。” “……啊。”颜可期望着他微沉的脸色,脑袋默默耷拉下来。 幼小心灵很受挫呀! “送你的。三日后,入学去。”顾见轻将手中之物扬了扬。 “兄长送我礼了?”颜可期快步走近,接过来打开一看,眼睛倏地亮了,嘴角快咧到耳根,“兄长待宝儿真好,是天底下顶好的人。” 顾见轻沉沉一叹,蹲下身,将那些东倒西歪的物件一件件挪回原处,最后才拾起那幅画,慢慢卷好。 只是袖中的手,将那画轴攥得极紧,像要把那两个手牵手的小人,都揉进骨血里去。 一回头,却见颜可期已把锦囊里的东西一样样摊在了床上。 顾见轻望着他,眸色暗了又暗。 “对了兄长,你给我请的是哪位先生?只要别是宿太傅那般古板的老学究便好。兄长你是不知道,他从前给皇兄他们讲学,我正巧路过……”颜可期说得眉飞色舞,忽地板起脸,捏着嗓子学那苍老的调子,一板一眼道:“《礼记》有云,‘玉不琢,不成器’——” 他将“琢”字咬得又重又慢,手里的“戒尺”跟着重重一敲,仿佛敲在无形的书案上,随即摇头晃脑:“是故,殿下这走笔,须得这般、这般、再这般,横平竖直,分毫不差,方合圣人之道!”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空中比划着方正到刻板的字形,末了还学了太傅那副痛心疾首、仿佛天要塌下来的神情。 说完自己先绷不住,扑哧一声笑倒在床边:“就写个字,规矩比天上的星星还多!皇兄那手字,活像是拿尺子比着刻出来的,半点意趣都没有!” “可期,”顾见轻忽然开口,声线平缓,“为兄倒忘了问你,这两日臀上的伤,可大好了?” 颜可期不疑有他,笑得眉眼弯弯:“早好啦!多亏兄长的药灵验。” 随即反应过来什么…… “不、不是……兄长你想做什么?” “呵,很好。” 一阵风过,顾见轻已到了眼前。 颜可期还没回神,只觉腰身一紧,整个人便被单手拎了起来,像件货物般横按到榻上。 里裤被迅速褪下,他应激般用手去捂,可两只白嫩嫩的手掌,哪里遮得住什么。 “顾见轻你混账!你流氓……我堂堂二皇子,你不许再打我!” “喂,你听见没有,快住手!” 顾见轻置若罔闻,只眸色一沉,见那处皮肉已恢复如常,便不再顾忌,一只手将他两只腕子牢牢握住,按在榻边,另一只手已高高扬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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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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