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云霄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门被轻轻推开,谢清漪笑盈盈立在门口,手中拎着那只不离身的药箱,衣袂轻扬,带着淡淡的药草气。 “小七,”她缓步走入,声音温软,“师姐来给你复诊了。” 楚云霄放下筷子,起身见礼:“师姐。” 谢清漪走到桌边,扫了眼案上的早膳,微微蹙眉:“就吃这些寡淡东西?难怪伤势好得迟缓。” 她将药箱搁在凳上,从中取出一只描金小瓷罐,“师姐带了参茸粥,趁热用吧,最是补气血。” 瓷罐启封,热气氤氲,参香浓郁扑鼻,确是上等老参所制。楚云霄接过,低头啜了一口,粥温烫入喉,心底却泛起一丝寒意——师姐亲自送粥,必然是来探他的伤势究竟恢复了几分。 果不其然,谢清漪在他对面坐定,待他喝完粥,便径直开口:“褪衣,让师姐看看伤处。” 楚云霄放下瓷碗,沉默片刻,依言褪了外袍,又解了中衣,脊背裸露在晨光里。鞭痕已由深肿转为暗红,肿胀消了大半,可道道印痕依旧清晰,触目惊心。 谢清漪绕至他身后,指尖轻轻拂过那些伤痕。她的手微凉,触到肌肤的刹那,楚云霄肩头微不可查地一颤。 “恢复得尚可,”她轻声道,指尖顿在最深的那道鞭痕上,指腹轻轻按了按,“只是此处瘀血未散,须得用药推揉开,否则滞留体内,往后逢上阴雨天,必是连绵酸疼。” 说罢,她从药箱中取了只青釉瓷瓶,倒出些许暗红色药油在掌心,双手搓至微热,便按在那道伤处,顺着伤痕肌理缓缓推揉。 药油辛辣刺鼻,一沾肌肤便腾起灼烫感,谢清漪掌心力道不轻不重,却每一下都精准压在最疼的肌理上。楚云霄紧咬着牙,一声未吭,不过片刻,额角便渗满了冷汗。 “疼?”谢清漪轻声问。 “……些许。” 谢清漪笑了笑,手上力道又重了一分,“瘀血不推散,病根便落定了,师姐这是为你好。” 楚云霄闭了眼,他心知师姐所言非虚,寒山崖一众弟子中,论药理医术,无人能及谢清漪。可这般“为你好”,总让他心底恐惧——明明很痛,却还要心怀感激,半分违逆都露不得。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那处伤处的红肿消了些许,可肌肤被搓得发烫,痛感反倒更清晰了。 谢清漪收了手,用干净布巾拭去他背上多余的药油,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只白瓷小罐:“这是新调的玉肌膏,每日早晚各敷一次,七日之内,伤痕能淡去七成。” 她将瓷罐递来,楚云霄伸手接过,指尖触到瓷面的冰凉,低声道:“多谢师姐。” “与师姐何须这般见外。”谢清漪收拾着药箱,忽然像是随口想起一事,抬眼看向他,笑容依旧温软,眼底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光,“对了小七,你近日在府中,可觉出有何异样?” 楚云霄心尖猛地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师姐指的是?” “譬如,”谢清漪拖长了语调,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似要穿透他的神色,“是否被人暗中窥伺,或是……收到了什么不该收的东西?” 楚云霄稳了稳呼吸,语气平淡:“没有……” 谢清漪缓缓点头,笑意淡了几分,“父亲近日得了风声,江湖上冒出个叫‘影阁’的势力,行事诡秘,专查各门各派的隐私旧事。父亲忧心有人针对寒山崖,特让我提醒你,在外行事务必谨慎,莫要沾惹上这些旁门势力。” 影阁二字入耳,楚云霄掌心瞬间沁出冷汗,脊背绷得笔直,却依旧垂着眼,语气恭谨:“谨记师姐叮嘱。” “好了,我走了,”谢清漪提起药箱,裙裾扫过门槛,临去前又顿住脚,回头望他,笑意深了些许,“记得按时敷药,好生用膳,下月十五,师姐再来看你。” 话音落,月白色的身影转过廊角,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楚云霄立在原地,久久未动。背上的伤处仍在隐隐作痛,药油的辛辣与玉肌膏的清冽缠在一起,漫在空气里,挥之不去。 他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面色尚白,眼神却沉如寒潭,背上的鞭痕在晨光里历历分明。 他打开谢清漪递来的玉肌膏,挖了一小块,对着镜中背影细细涂抹,药膏清清凉凉,缓缓压下了方才推揉的灼痛。 刚涂完药,门外又传来脚步声,沉稳有力,是萧景渊。 萧景渊推门而入,面色沉郁,见他正对着镜中涂药,脚步微顿:“伤还未大好?” “已好转许多。”楚云霄放下药膏,迅速拢好中衣,“王爷可是有要事?” 萧景渊走到书案前坐下,自袖中取出一卷密报,拍在案上:“刚收到的消息,北漠使团离京后,并未沿官道返回北境,反倒改道南下了。” 楚云霄心下一动,面上依旧平静:“南下?” “嗯。”萧景渊展开密卷,指尖点在纸面上,“玄机阁的眼线来报,他们已入云泽城。那处是漕运要害,虽说漕帮前年被朝廷清剿,可旧部残余仍在暗中蛰伏。北漠人千里迢迢奔往江南,绝无可能是游山玩水。” 楚云霄接过密报,快速扫过一眼。 内容与影阁传来的讯息大体吻合,却更详尽:北漠使团入城后,便落脚在悦来客栈,三日之内,先后见了四拨人,其中一拨,被认出是原漕帮的三当家。 “王爷打算如何处置?”他抬眼问道。 “我想让你走一趟云泽城。”萧景渊目光沉沉望着他,语气郑重,“查清北漠人的真实目的,若情势所需……可自行决断,不必留手。” 楚云霄沉默片刻,低声道:“臣……” “我知晓你伤势未愈。”萧景渊打断他,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可此事关乎北境安稳,若北漠真与江南地方势力暗地勾结,后患无穷,朝中其余人,我信不过。”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你若实在为难,我另派他人便是。” 楚云霄抬眸,撞进萧景渊认真的眼底,没有逼迫,只有全然的托付,他缓缓颔首:“臣去!” 萧景渊松了口气,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笑意里藏着几分复杂:“我就知道,你不会推却。” 说罢,他自怀中取出一个素色锦囊,递了过去,“这里面是三颗九转护心丹,遇重伤时服下,可吊住性命保一时无虞,你带在身上,以防不测。” 楚云霄接过锦囊,布料轻薄,握在手中却重逾千斤。他躬身行礼:“多谢王爷。” “不必谢我。”萧景渊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你为我办事,我自当护你周全,三日后出发,这三日,安心养伤,莫要操劳。” 言毕,推门离去。 楚云霄攥着锦囊,立在原地,背上的痛感再次漫上来。不是药油的辛辣灼痛,也非玉肌膏的清凉刺痛,而是一种沉钝的、自骨血里渗出来的疼——那是三年前那场重伤落下的旧疾,每逢劳累、遇寒,便会隐隐发作。 师姐的药,能治新伤,却医不好埋在骨里的旧患。 正如寒山崖的门规,能束住他的言行,却解不开他心底缠了多年的死结。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素纸,提笔写了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两行暗语: “云泽有变,三日后至,查悦来客栈,勿露行迹。” 写罢,他将信纸折成特制的形状,塞入一根细竹管,走到窗边,轻吹一声口哨。 一只灰鸽自屋檐掠下,稳稳落在他臂弯。他将竹管系在鸽腿上,抬手轻扬,灰鸽振翅而起,迎着晨光,往南方飞去,直至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天际。 楚云霄立在窗前,望着鸽影消逝的方向,久久未动。
第26章 又遇师姐 三日后,楚云霄抵达云泽城。 江南的雨来得缠绵,马车驶入城门时,细雨正斜斜地织着,打在青石板路上,漾开一圈圈涟漪。街道两旁白墙黛瓦的屋舍在水雾中朦胧,河道里乌篷船缓缓滑过,船娘哼着软糯的吴语小调。 楚云霄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这城他来过,三年前追剿一伙水匪时来过,那时也是雨季,他在城东的码头上杀了十七个人,血混着雨水流进运河,染红了一大片。 “大人,悦来客栈到了。”车夫勒马。 楚云霄走下车,他没穿官服,换了身深青色常服,外罩一件防水的油绸披风,剑用布包裹着。 悦来客栈是云泽城最大的客栈,三层木楼,临河而建。楚云霄走进大堂时,掌柜正拨着算盘,抬头见来客气度不凡,忙堆笑迎上:“客官住店?” “要一间上房,安静些的。”楚云霄放下碎银,“再送热水和饭菜上来。” “好嘞!天字三号房,临河景好又清净!”掌柜接过银子,让小二领路。 房间在二楼尽头,推开窗就是运河。楚云霄站在窗边看了会儿雨景,然后关上窗,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是师姐给的玉肌膏,临行前他检查过,确实是上好的生肌祛痕良药。他褪下上衣,对着铜镜将药膏涂在背后伤处,鞭痕已转为淡褐色,再敷几日应该就能消了。 涂完药,他重新穿好衣服,从行囊里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具——这是影阁特制的东西,戴上后能略微改变面部轮廓,不细看看不出破绽。 他需要以“夜影”的身份,去会一会影阁在云泽的线人。 --- 戌时三刻,雨稍歇。 楚云霄戴着面具,从客栈后窗跃出,几个起落便没入夜色。云泽城的巷道错综复杂,但他记得路,三年前那场追杀,他几乎踏遍了这座城的每一条街巷。 城西有家不起眼的药铺,叫“回春堂”。铺子早已打烊,但后院的厢房还亮着灯。 楚云霄叩门,三轻两重。 门开了条缝,露出一张苍老的脸。老人看了他一眼,侧身:“进来。”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一个药柜,老人点起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他脸上的皱纹:“阁主。” “云泽情况如何?”楚云霄坐下,声音压低。 “北漠使团住在悦来客栈天字一号、二号房,共九人。为首的还是那个拓跋烈,另外八人都是护卫,身手不弱。”老人从药柜暗格里取出一张纸,“这是他们这三日见的人的名单。” 楚云霄接过,纸上列了四五个名字,除了已知的漕帮三当家,还有一个名字引起他的注意——“赵四海”。 “这个赵四海是什么人?” “云泽城的地头蛇,专做私盐和走私的买卖。手下有百来号人,在码头一带势力不小。” 老人顿了顿,“昨晚他去了悦来客栈,待了半个时辰才出来。我们的人跟了一段,听见他们提到了‘兵器’和‘水路’。” 兵器,水路。 楚云霄眼神一冷,北漠缺铁矿,兵器一直是短板。江南水网密布,若走水路走私兵器北上,确实比陆路隐蔽。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2 首页 上一页 1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