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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庄外围,喊杀声与兵刃撞击声震耳欲聋。 南无歇向前逼近一步,周身那股慵懒气息荡然无存,余下的只剩一片沙场淬炼出的凛冽杀意,“你为达目的无所不用其极,你与你口中的那些‘污浊’之辈,有何区别?” “区别?”楚圻笑了,“区别在于,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也敢去做。而侯爷你,被道德纲常,被那些可笑的底线,被心里头那点不该有的柔软捆住了手脚,南无歇,这天下不是靠守规矩就能得到的,你猜你父亲明不明白这个道理?” “别扯我父亲!”南无歇忽然厉声,不知被什么刺痛到了,眼中怒火与某种更深的决绝交织,“他是军人,马革裹尸,战死沙场,死得光明!而不是像你这般,躲在暗处,用毒香害死那些手无寸铁,甚至不知情的寻欢客!” “是么?”楚圻仿佛听到了什么匪夷所思的笑话,“你说服我做什么?” 他的笑容委实令人火起,“你说服得了你自己吗?” 这话,诛心。 南淳风死于战场,也死于那把悬于所有功高震主者头顶的名为“皇权猜忌”的铡刀,他并非没有掀翻棋局的机会,更非缺少撼动那昏聩天穹的力量,可他那柄足以劈开混沌的利刃始终未曾斩下。 南无歇其实也想不通。 他被困于京华那樊笼中的日日夜夜,无数个被屈辱与不甘啃噬心肺的时辰里,这个疑问都反复困扰着他—— 为什么?父亲明明手握足以改天换地的兵权,明明拥有最直接、最暴烈也最有效的自救之法,为何至死都未曾起兵叛了那无道的天? 这世道的铁律向来如此,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仁义道德、君臣纲纪、礼法规制,都他娘的是虚浮的尘埃,风一吹就散了。 道理的解释权与拳头硬度同步,力量即是正义,刀锋所指便是王土,这是亘古不变的经典事实。 是这样么?真的是这样么? 世人的法则真的这么低级么? 那为什么呢?为什么南父宁愿忍受那愚昧而恶毒的猜忌步步紧逼,宁愿让自己的儿子在京城为质,忍受漫长的煎熬与折辱,也不愿以手中铁骑踏碎那早已腐朽的殿堂,为自己、为南家搏一个截然不同的未来? 这个问题他南无歇一直以来也未曾想通,很久很久,从未想通。 “所以,侯爷今日……”楚圻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是来斩草除根的?” 南无歇闻言,缓缓抬手,紧了紧按在腰间刀柄的手。 “是清理门户。”他纠正道,“我宁愿困死,” 他缓缓将刀完全拔出,刀尖遥指楚圻,看似决然道:“也绝不与你,同流合污。” 他不给自己思考的机会,不给自己留选择的余地,话落便手腕一翻,长刀出鞘半尺,雪亮的寒光映亮他凛然的双眸。 “我要试试看。” 最后一个字吐出,刀光映亮了楚圻的瞳孔,也映亮了这山庄注定被血色浸染的夜空。 庄外争分夺秒的剿杀与庄内机锋逼人的寒刃,轰然对撞。 *** 烛火通明,御书房亮如白昼,李升扔下手中又一份关于某位勋贵子弟死于毒香的密报,用力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 奏章堆叠如山,多是各地关于此次动乱的惶恐奏陈或请安折子,真正能提出有效对策的寥寥无几。 那份无处不在的无力感令他窒息。 五城兵马司疲于奔命,谛听台全力追查,可局面依旧胶着,人心依旧浮动,他坐在龙椅上,能调动的似乎只有这些明面上的力量,而真正足以定乾坤压舱底的硬实力压根摸不到。 “陛下,亥时三刻了,该歇歇了。”一道温和苍老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大太监王德全端着一盏温热的参茶,步履轻缓地走了进来。老者鬓发已染霜,面容清癯,一双苍老的眼睛此刻含着毫不掩饰的担忧,看着御案后脸色不佳的年轻帝王。 李升没接茶,只是往后靠进龙椅,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声音里透出疲惫。 “王伴伴,外头……那是什么声音?” 王德全将茶盏轻轻放在御案一角不易碰洒的地方,走到李升身侧,拿起一把玉骨梳,手势极其熟稔轻柔地为他按摩着头顶xue位。 像从前那样。 那时李升还是太子,时常因课业或先帝的喜怒而紧张头痛。 “老奴听着呢,”王德全的声音低而稳,慈和道:“那是风声,是更鼓,是陛下的子民生活的声音。” 李升疲惫道:“朕的子民?” 他缓缓睁眼,“王伴伴,这几日,外头……很热闹吧。” 王德全手里的动作更轻,“陛下是指那些宵小作乱?” 他宽慰道:“五城兵马司与谛听台已在全力弹压,想来不日便可平息,陛下勿要过于忧心,您是万金之躯,是这大靖的主心骨,还是龙体为重啊。” 老人家这话里没有谄媚,只有实实在在的关切与提醒。 李升感受着头顶传来的适度力道,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半分。 他在王德全面前无需时刻戴着帝王的威严面具,这是看着他长大的人,是在他最艰难时也不离不弃的忠仆,更是他在这冰冷宫闱中为数不多可以流露些许真实情绪的人。 “主心骨?”李升扯了扯嘴角,笑的苦涩,“王伴伴,你告诉朕,这次乱子,根源在哪儿?” 王德全垂眸:“老奴愚钝……但依老奴浅见,无非是有人居心叵测,意图扰乱京城,撼动国本。” “国本?”李升轻叹一口,“何为国本?是这朱墙碧瓦?还是那虚浮的‘天下太平’?” 王德全心头一紧,抬眼看向年轻的皇帝,眼神里满是心疼。 他伺候过先帝,亲眼看着普兆帝如何被各方势力掣肘,如何夜不能寐,如何最终郁郁而终。如今,他又是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也走上了这条布满荆棘的孤家寡人之路,甚至处境更为艰难。 “王伴伴,你说,朕这个主心骨,手里头握着些什么?”李升明知故问道,“文臣各有心思,清流只知空谈,如今这京城一乱,朕除了让兵马司去街上站着,让谛听台去查那无头案,朕还能做什么?” “陛下……”王德全想安慰,却发现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 李升摆摆手,打断他:“朕不是要听宽心的话,朕只是…”他轻叹一口,“朕只是看明白了,这天下,光有龙椅和玉玺不够,文臣的笔,清流的口,还有百姓心里那杆秤才是那棵根,这次京城乱局让朕看得真切,这流言,杀人如麻啊。” 他偏过头,把脑袋靠在王德全的身上,继续说,“朕的旨意出得了这御书房,出得了这京城,可到了那些田间地头市井巷尾,到了那些读书人的心里,又能有几分重量?是真心拥戴,还是阳奉阴违?父皇当年……不也是受制于此吗?” 提到先帝,王德全按摩的手顿了一顿。 他从前目睹李轲干如何在世家、权臣与各方势力的夹缝中艰难维持的全过程,许多政令最终因“物议沸腾”或“清流非议”而不了了之,壮志被一点点消磨。 他更看着眼前的小主子天生聪颖,自幼就被先帝寄予厚望严苛打磨,好不容易登基却依然是个处处受制的“空壳皇帝”。 他心疼,是真真切切的心疼。 “陛下……”王德全的声音更轻了些,带着劝慰,“陛下年轻,来日方长,如今嵇家已倒,苏家公子出山,朝堂气象渐新。至于民心……陛下勤政爱民,天下人终究是看得见的。” “来日方长…”李升重复出这四个字,语气复杂,夹杂着不甘与茫然,“王伴伴,你看这次京城之乱,流言蜚语何其可畏?一件尚无定论的案子和几句居心叵测的传闻就能让温不迟如此狼狈不堪,这街头巷尾的议论有时比刀把子还要有力上几分。” “陛下说的是,”王德全说,“人心所向确为固国根本,先帝晚年亦常忧心于此,然陛下英明,正值盛年,此时留意,未为晚也。” “留意?如何留意?”李升抬起眼皮,眼中是真实的困惑,“下几道抚民诏书?减免些赋税?这些年年都在做,可百姓记住的永远是街头巷尾传得最离奇的故事,是茶楼酒肆里那些最能撩动情绪的说辞。朕要的不是他们一时的感恩,朕是要……朕是要让天下人,尤其是让那些读书人、那些清流,觉得朕是个能带来文治盛世的皇帝。” 文治盛世。 清流之义,民心所向。 好大的愿景。
第103章 人心所向即是皇权,这道理李升明白了,“文治盛世”,目标宏大方向正确,可问题是,这“文治”的抓手,在哪里? 他语气愈发烦躁:“难不成要朕也去学那些世家, 著书立说,开坛讲学不成?朕……朕哪有那个工夫?” 贪愎喜利是李升, 心急也是李升。 “陛下…陛下切勿太过焦虑啊…” 比起那些宏图大业,老内侍更忧心小孩子的身体,在老人家眼里,什么江山不江山,天都没有他亲手拉扯大的这个孩子的快乐和健康重要。 “他温酒丞随便一纸诉状就能将温不迟推到风口浪尖,不正是因为大伙觉着他温不迟确是那种弑兄之人么?这说明了什么?说明名声、清誉这些虚的东西甚是重要, ”李升坐直了些,继续说道,“朕不能永远只靠着旨意来治国,王伴伴,朕得让那些握笔杆子能左右舆论的读书人从心里觉得朕是个圣主,觉得只有跟着朕这天下有希望,他们才肯真心实意为朕说话,从而带动民心之秤。” 是, 武力能镇住霍乱, 可镇不住天下人的口舌与人心, 经此京城之乱,李升更深切地意识到,若无广泛的人心所向与士林清议的支持, 根基终是不稳。 王德全更是深谙此理,缓缓道:“陛下所言极是,为君者,武功文治,缺一不可,收揽士子之心,确是固本培元的长久之计。” 他不再按摩,而是轻轻抚上帝王的额头,一下又一下,轻柔地摸着,像在帮他梳理纷乱的思绪。 李升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完全靠在老太监身上,继续说:“可这读书人的心该怎么收?加官晋爵?”他轻摇摇头:“那是笼络,不是收心。广开言路?”他再次否道:“如今谏言也不少,可有多少是真心为国,多少是党同伐异?” “朕需要一件……一件能让他们从心底叹服,觉得朕是千古明君,愿意竭尽才智辅佐的事,一件能盖过所有纷扰,让天下人记住朕李升,而不是记住这些破烂事的事。” 王德全静静地听着,手下的力道均匀而轻缓,他沉吟片刻,缓缓道:“陛下,著书立说未必需要亲力亲为,开坛讲学亦非帝王正道,然,陛下可成千秋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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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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