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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升转过脸:“何谓千秋之业?” “老奴愚见,”王德全垂着眼,解道,“陛下可曾想过,集天下英才,汇古今典籍,修一部前无古人、包罗万象的煌煌巨著?” 典籍。 巨著! 上承千年文脉,下启百代学风。 浩繁精密,网罗无遗! 如此,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老内侍继续道:“如此大承,乃真正的民心所向,清流所归。” 李升的眼睛慢慢亮了起来,身体也不自觉地坐直了些:“修一部……旷古烁今的大典?” “正是。”王德全颔首,“此典若成,便是陛下坐拥天下、海内承平、崇文重教之铁证,届时,何须陛下自辩?煌煌巨著自会为陛下代言,史笔如铁,亦当为此记下浓墨重彩的一笔,那些清流议论、民间口碑,自然会随之转向。” “好!好一个‘为朕代言’!”李升抚掌,眼中焕发出一种热切的光彩,“此法甚妙!书名……书名便叫《津元大典》!朕要令后世提及津元之治,必首推此典!” 王德全浅笑,“若能成此盛举,不仅天下典籍尽归御览,文脉得以梳理传承,更能彰显陛下恢弘气度与盛世气象,四海之内有学之士皆以能参与其中为荣,天下读书人谁不感念陛下之文德?此功一成,足可抵千万言语,亦足以为陛下正名,留名青史。” “留名青史……”李升轻轻重复,评价道:“好主意。” 好主意,确实是个极好的主意。 不仅能收揽士心,更能将李升的权威与“文治”牢牢绑定,塑造一个超越政争、着眼文化传承的圣主形象,这可比单纯拉拢某个武将或清洗某个派系听起来要高明得多,也正大光明得多。 可兴奋过后,现实的考量随即浮现。 如此浩大工程,所费银两可不是个小数目,如今大靖的国库虽不至空虚,但边饷、河工、日常用度,处处都需银子。 修这大典,钱从哪来? 王德全看出了小帝王眉头那短暂的一蹙,低声道:“只是如此功业需雄厚资财为基,国库粮饷关乎国本,动不得,不过……”他话锋微转,“这京城中的银子,断不光在户部。” 李升心领神会,“王伴伴是说……商会?” “陛下明鉴。”王德全道,“贺家经此前变故,如今是贺二公子支撑门户,看似平稳,根基却已不如前稳固,正需朝廷的‘关怀’。而薛家生意遍布南北,家资尤为丰饶……” 话就说到这,剩下的留给帝王自己去琢磨。 李升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思忖着:“贺家……可示恩,亦可施压,薛家……油滑难缠,但钱袋子也最鼓。”他看向王德全,“王伴伴,依你看,该如何让这两家,心甘情愿地掏银子?” 王德全微微一笑,笑容里含着他多年以来深宫的智慧的沉淀,说:“为千古文治盛事贡献力量是何等荣耀?陛下可下明旨,表彰义商,许其家族子弟以特别恩典,或入国子监,或得虚衔荣身,贺家正值虚弱,求稳心切,此等既能表忠又能固本之事,贺家公子只要不傻,必会抢先响应,以求陛下庇护。至于薛家……” 他略一停顿,继续说:“薛家兄弟精明,寻常恩典未必能动其心,然,编纂大典,需采购天下纸张、笔墨、物料,运输保管,所涉生意环节极多。陛下可令有司,酌情将部分采办事宜交与‘信得过’的皇商办理,这其中利润之厚、声望之隆,薛家岂会不动心?更何况,陛下亲自推动的千古工程,他们若置身事外,将来在这京城,在这天下,生意还做得安稳么?” 李升听着,脸上渐渐露出恍然与算计的神情。 “恩威并施,投其所好……王伴伴,你这是一石好几鸟啊。”他慢慢靠回椅背,眼中光芒闪烁,“既解决了修典的银钱物料之忧,又将这两大商贾世家更紧地绑在朝廷——不!是绑在朕的战车上!他们出了钱,得了名,朕得了巨著,收了民心,如此,甚妙!” 年轻的帝王心气高,他仿佛已经看到那浩如烟海的典籍被整理编纂,看到天下学子称颂圣明,看到贺家、薛家争先恐后献上资助的场面。瞬间,原本胸中那股因政局动荡而产生的憋闷与无力感被一种主动布局、开创功业的豪情所取代。 可陷入热血的人往往很难把握分寸,也很难思考周全。 “朕即刻就下旨——” “只是——”王德全适时地轻声打断,像微风,吹散帝王心中些许燥热,“此事关乎陛下圣誉与千古评价,务必稳妥,这主持编纂之人须是能令天下文人心服口服之大儒,工程浩大,非一朝一夕之功,陛下需有耐心,徐徐图之,方显郑重,方能竟全功。” “徐徐图之……” 李升转过脸,瞧着一脸慈和笑容的老人家。 “王伴伴所言甚是,是朕心急了。”他斟酌良久,方开口问道:“你说……那苏湛彧如何?此子虽年轻,但苏家清流领袖,他本人亦有才名,用他,或可一举多得。” 王德全缓笑,将手移到了帝王的肩膀,轻捏着,“陛下选定的人,自然是极好的。” 李升拍了拍老内侍的手背,算是回应。 他沉吟着,像是对着自己说道:“耐心……朕可以有,这是朕的‘文治’基石,急不得,也乱不得。” 他再次闭上眼睛,“这棋,慢慢下,这是个开始。” “陛下圣明。” 王德全看着李升重新燃起斗志的侧脸,心中既有一丝帮助小主子找到方向的欣慰,又有一种深沉且无法言说的忧虑。 “福兮祸所伏,京城这次乱局朕也算是能——” 话音戛然,帝王突然想起了什么,又睁开眼睛,询问道:“王伴伴,你说,温不迟这次……” 王德全当然知道李升在担心什么,先前温不迟深陷风波,帝王一语秉公办理,再忠心的臣子也难免会心寒。 他沉默片刻,谨慎道:“温大人此番遭生父构告,若未查明原委陛下便强行袒护,反易落人口实,授人以柄。温大人是明理通透之人,定能体察圣心,不至——” “罢了罢了,”李升打断他,瞥了他一眼,“你净捡着朕爱听的说,” 他轻叹一声,重新阖目:“明日宣他进宫,朕亲自抚慰一番便也罢了,他没有了家族,也没有靠山,没有根基便不足为虑。” 话音越来越小,“他有才,有用,也够狠,还是需防着,谨慎用之……” 御书房内重归寂静,唯有烛火偶尔哔剥轻响。 窗外,京城的夜色依然深沉,动荡未平,而在这九重宫阙深处,王德全看着年轻皇帝眉心的褶痕,心中叹息更重。 他躬身上前,继续为君王缓缓按压额角,一如过去二十五年漫长岁月里所做的那样,为这个他视若己出的孩子,守好这漫漫长夜,驱散那无尽孤寒。 两代君王,朝臣起落,王德全见惯了群山起,见惯了群山塌,他明晰君臣恩义和家族忠诚最终都会在无情的权柄博弈中化为齑粉。 他能做的,唯有竭尽全力,护着眼前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在这条孤寂而危险的帝王之路上,走得稳一些,再稳一些。 *** 刀剑相击的锐响戛然而止,最后一点火星湮灭在弥漫的血腥气里。 山庄外,千宸阁最后一名守卫颓然倒地,再无生息。 卫清禾收刀还鞘,刃口犹自嗡鸣,他抬手抹去颊边溅上的一抹温热,目光沉静地扫过满场肃立的将士。 无人喧哗,唯有风声穿过林梢,带着呜咽般的回响。 乌野自人群中缓步走出,无声地来到卫清禾身侧,二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目光齐齐投向那扇紧闭的山庄大门。 动手之前南无歇命令清晰:事了之后,所有人候于庄外,不得擅入。 此刻,庄内是只属于两个人的修罗场。 廊柱之下,南无歇将楚圻死死抵在冰冷的木头上,拳风裹着厉啸一次次砸下,骨肉相撞的闷响在死寂的庭院中回荡,惊起远处几声寒鸦哀鸣。 周遭横陈的尸体尚未冷却,左后方不远处,一袭红衣的女子静静躺在血泊中,宛如一朵骤然枯萎的彼岸花。 “侯爷手劲……见退啊。” 楚圻被扼住咽喉,整张脸浸在血污里,咧开嘴笑了出来,露出被血染红的牙齿,那双眼睛在血污里显得更亮,此刻正死死盯着南无歇。 “你……犹豫了。” 南无歇心火灼灼,烧得五脏六腑都在疼。 可楚圻说得对,他确实在犹豫。 拳头悬在半空,杀意汹涌澎湃,心口某处却硬生生梗着。 他在犹豫什么? 他在犹豫楚圻的那句“你猜你父亲知不知道这个道理?”。 南楚二人要做的事归根结底并无二致:折断那只遮天蔽日的手,掀翻这令人窒息的变态世道。南无歇有雷霆手段与无畏胆魄,楚圻有阴狠心肠与周密谋划,若真能联手,此战未必会败。 可当年他的父亲南淳风,难道就真的毫无一搏之力吗?难道就没有拳头与胆魄吗?即便幼子受人挟制,但若他当时当真豁得出去,子嗣或许可以再有,扭转乾坤的机会却往往只有一次。 这般简单的道理,南淳风会不懂吗?恐怕只有痴人才会不懂。 这意味着,倘若父亲当年真能狠下心肠,倘若能漠视争斗中注定要付出的鲜血与死亡,这天下说不定早就姓南了。 自然,他南无歇,恐怕也早已化作不知哪处荒冢中的枯骨。 南淳风早已用最残酷的方式教过南无歇这个道理,以身作则,他早就告诉儿子答案了。 扼在楚圻颈间的手不停微颤,血液倒冲,手背经脉虬结,一片赤红。 “你…闭…嘴…”南无歇咬牙道。 楚圻看着南无歇眼睛充血的模样越来越兴奋,他的嘴咧得更高。 “南无歇……你…优柔寡断…你趑趄不前…”他断断续续讽刺道,“游移不定…首鼠两端…必定满盘皆输…” 他满脸通红,却尽显兴奋。 “……懦…夫……” “我他妈让你闭嘴!!!”
第104章 暴怒如火山喷发,南无歇手臂肌肉贲张,指下的力量骤然加剧,楚圻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面色迅速由红转紫。 “杀…杀了我啊……” 楚圻濒死的眼中却爆发出极致的光亮,破碎的气音如同诅咒。 “杀了我…来证明你那点可笑的不忍……证明你跟你爹是一样伪善的人……证明南家…只会有一代…又一代的…败…将……” 败将。 败将! ! 破碎的讨伐将落未落,“败将”二字炸响灵台,南无歇扼紧的手倏地松开了。 仿佛全身力气瞬间被抽空,膝盖还抵着楚圻的前胸,自己却重重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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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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