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南无歇养病的屋子在三伏天里点起了炭盆,热得要命。 薛淑玉人还没进屋,那带着调侃的清脆声音就先飘了进去。 “哎哟喂——我说南兄,您这可真是京城头一份儿的稀罕景啊!大夏天的,您还能着了风——”刚说到这,便有一股热浪扑面,“我的天,这怎么炭盆都点上了??” 他边说边晃了进来,一眼就瞧见榻上裹着棉被的那位。 “棉被都盖上了??你提前过年呢?” 南无歇确实病容明显,脸色有些苍白,唇色也淡,往日里那股子睥睨天下的精气神敛去了大半,只余下些病弱的懒散。 他把自己裹在锦被里,斜倚着靠枕,还真有几分病骨支离的模样,眼睛在听到薛淑玉声音时睁了开来,带着点无奈看向喋喋不休的薛淑玉。 薛淑玉不把自己当外人,压根不用人引,自顾自地就拖了张椅子到榻边,大喇喇地坐下,上下打量着南无歇,继续他的“慰问”。 “啧啧啧,瞧瞧,瞧瞧这可怜见儿的,您堂堂一侯爷,北境杀神,尸山血海里趟过来的主儿!往日里多威风啊,那叫一个……哎,怎么说来着?气吞万里如虎!”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话锋陡然一转,表情夸张,“怎么到了这京城温柔乡,让六月里的小风儿一吹就病倒了?这像话吗?说出去谁敢信呐!边关的将士们要是知道他们主帅夏天能把自己冻着,怕是牙都得笑掉!” ……这人真该死啊! 南无歇被他这一连串的嘴炮轰得脑仁疼,又没什么力气跟他斗嘴,只能有气无力地瞪他一眼,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把牙笑掉,但如果你再多嘴,我就把你牙打掉。” 发烧烧的浑身都疼,动弹一下都费劲,没办法,只能沙哑的补了一句:“……你等我好了的。” “瞅您那气性吧,”薛淑玉嘴不饶人,立刻接上话茬,“哎,我多余一嘴问问,温大人这是把你怎么了?还是你自己不经诱惑?要不……我跟我哥库房里寻摸点老山参海马酒什么的给你好好补补?年纪轻轻的,虚成这样可不行啊!” 他说得一本正经,眼里却全是憋不住的笑意。 南无歇简直悔不当初,上回怎么就没把这厮打死呢? ! 他气得咳嗽了两声,裹紧了被子,只露出一双幽怨的眼睛,咬牙道:“薛、淑、玉……我现在照样能打死你你信么?” “别别别!”薛淑玉连忙摆手,脸上却笑得更欢,“您现在可是‘重点保护对象’,我可不敢跟您动手,万一您这娇贵身子再闪着了,温大人还不得把我皮扒了?” 他故意提起温不迟,促狭地眨眨眼,“不过话说回来,您这病生得挺是时候啊?温大人是不是衣不解带、亲尝汤药地伺候着?哎呀,还得是你心眼多,这病生得太值了!” 南无歇听着他越说越没边,干脆闭上眼,把头扭向里面,眼不见为净。 薛淑玉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见南无歇确实没什么精神跟他斗,这才收了那副夸张的调侃模样,稍微正经了点。 随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巧的锦盒放在床边小几上:“行了行了,不逗你了,这是我哥之前去庙里求的平安符,说是高僧开过光的,压压病气。还有,‘那件事’我哥盯着呢,你安心养病,别瞎操心。” 南无歇闻言,这才又转过头,看了一眼那锦盒,神色缓和了些。 目光刚从那枚小巧的锦盒上移开,正待对薛淑玉说点什么,外间便传来了卫清禾的通禀声:“侯爷,薛大掌柜来了。” 话音刚落,南无歇又还没来得及开口,只见薛淑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我哥来了?!” 方才脸上那副神气活现得意洋洋的表情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慌乱。 “坏了坏了!我哥怎么来了!” 南无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有些莫名,蹙眉道:“你哥来了便来了,慌什么?” 薛淑玉着急忙慌找地方藏身,床底下进不去,这厮慌不择路,掀开南无歇的被子就要往里钻,边钻边说:“……我今儿来你这没告诉我哥,他不让我背着他单独来找你玩儿!” 南无歇吓得赶紧捂紧自己的被子把人往下推,薛淑玉被他推了个踉跄,在原地手足无措,南无歇看着他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简直哭笑不得,连病中的烦闷都被冲淡了不少,只剩下满心的荒谬。 他抬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xue ,无奈道:“咱俩这是在密谋造反还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不过是你来探个病,至于么?” 他简直要被薛淑玉这清奇的脑回路打败,“而且你若是在我榻上被人家抓住那更解释不清,届时我找谁说理去?” 他顿了顿,“让他进来吧。” 这句是对着外间的卫清禾说的。 薛淑玉还想说什么,门已被推开,薛涉川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脸上是一贯的温润平和,看不出什么异样。 当他的目光落在像只鹌鹑一样缩在椅子里的自家弟弟时,脚步便顿了一瞬。 ? 好小子,你等着回家的。 正事要紧,他很快恢复如常,径直走向南无歇的床榻,目光在南无歇的脸上停留,颔首为礼。 南无歇只当他也是来探病的,刚想依照礼节寒暄两句,薛涉川便沉着声音开口。 “出事了。”
第113章 薛涉川言简意赅,将官纸数目有异、皇帝意在图谋的关窍与其中凶险同南无歇说了一说。 话音落下,屋内一片死寂,唯有窗外隐约蝉鸣,衬得气氛更凝。 此事若任由发展,待到漕船抵京,户、工两部当场清点,数目对不上而银钱总额无差的铁证便会砸在薛家头上,届时,要么认下这“贪墨”的罪名,薛家声名扫地,多年基业毁于一旦,要么,便只能“识时务”地接受皇帝的“好意”,从此成为皇权下唯命是从的棋子。 无论哪条路, 都他妈是绝路。 南无歇靠在床头头昏脑涨, 眼睛都不太想睁开,病中的倦怠让他哈欠连天,后脑勺突突的疼,可此事来得又快又急, 逼得他不得不强行凝聚心神。 薛淑玉性烈如火,听到兄长所说最先炸毛的就是他。 只见他“噌”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烧着熊熊怒火,刚才那点被兄长抓包的忐忑早抛到了九霄云外。 “操!”他大骂了一句, “这是要逼死我们薛家?” 他气得跳脚,“不行!我带人在那船快靠岸的时候摸上去把那群押运的狗杂碎全宰了!把船凿沉!死无对证,看他们还怎么栽赃!” 思路简单粗暴, 充满了疯狗般不管不顾的狠劲。 理是这个理,只要船没有载着不对等的货进行交割,那这贪腐官银的帽子就扣不下来。 跳的脚还没落下来,薛涉川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胡闹。 南无歇也缓缓摇了摇头,“不可,若漕船在即将抵达京师码头时出事,出了人命沉了船,那就是一桩震动京畿的大案,到时候京防营、禁军、天督府,乃至谛听台,都会被牵连,而且届时三法司层层追查顺藤摸瓜,你们薛家只会更难脱身。” 薛淑玉被两人同时否定,气呼呼地又坐了回去,“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破船开过来吧……” 薛涉川没理会弟弟的躁动,目光转向南无歇,“侯爷以为,此事当如何转圜?关键在于,绝不能让那船载着错误的数目,安然抵达码头,完成交割。” 南无歇裹紧了身上的被子,病中的身体感到一阵阵发冷,思绪也像是被冻住了,运转得比平时迟缓。 他囔了囔鼻子,难受咋舌,“我想想,我想想。” 他一边努力集中精神,思索着每一种可能,一边还要忍受薛淑玉在旁边不甘寂寞的碎碎念和时不时冒出来的“杀了他们”的暴力方案,只觉得头疼欲裂。 薛涉川继续冷静分析,试图帮南无歇理清脉络,“此事好在动手之人笃定了我们会在交割时才察觉,如今我们既已先知,便占了先机。” 南无歇闭着眼,脑子在一片破碎的混沌里转的起飞。 薛涉川说得对,关键是不能让船顺利交割,阻止船靠岸,在途中拦截,制造意外…… 他正想着,薛淑玉又按捺不住了,猛地再次站起,荒腔走板大骂。 “妈的,我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宰了最干净!一了百了!哥,南兄,你们就是顾虑太多!让我带几个好手,扮成水匪——” “啧嘶——” 一声带着明显不耐的咂舌声从薛涉川唇边溢出。 薛淑玉的声音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鸡,他嚣张的气焰“噗”的一声又灭了。 悻悻然地看了兄长一眼,缩了缩脖子,又乖乖地带点委屈地坐了回去,一双眼睛骨碌碌转着,看看哥哥,又看看南无歇。 世界终于清静了些。 南无歇敲了敲胀痛的后脑勺,病中的大脑在高压下艰难地运转着,排除掉一个个不可行的方案。 杀?不能杀吧…至少不能明杀……那暗杀?也不行啊…… 忽然,他紧闭的眼睛睁开,眼底掠过一抹幽暗的光。 “杀……倒也不是完全不能杀…”他缓缓开口。 薛涉川目光一凝,薛淑玉眼睛又亮了,但这次没敢再跳起来。 南无歇继续道,语速很慢,每个字仔细斟酌:“可以杀,但不能是被‘外人’杀,更不能是在京师底下被杀,要杀,就得让那些人看起来像是死于内讧,押运队伍自己内部起了冲突,发生了械斗,或是分赃不均火并,最终导致船损、货失、人亡。” 他停顿住,揉了揉眼角,喘了口气,才接着说:“如此一来,朝廷追查起来,只能查押运队伍内部的问题,是他们自己监管不力,或是有人中饱私囊引发内乱,跟你们扯不上丝毫干系。” 也委实是辛苦南无歇这带病不灵光的脑子了,这样一来不光薛家干干净净,就连货物数目对不上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内乱之时账簿可能被毁,货物可能被抢、被烧、或落水遗失,毕竟混乱之中,什么都有可能发生,这笔糊涂账就该算在那些‘死人’和’失踪’的货物头上,而薛家只是按规矩办事、不幸遭遇了意外的苦主。 屋内再次陷入寂静,薛涉川垂眸沉思,薛淑玉则张大了嘴,看着南无歇,脸上满是“还能这样?”的惊叹,随即又变成了“好像很刺激!”的兴奋。 南无歇说完这一长串,精力仿佛被抽空,有些脱力地靠回枕上,看向薛涉川有气无力嘱咐道:“此事要做得干净,需对押运队伍的构成、行程、内部关系了如指掌,动手的地点、时机、方式,都需精心设计,确保看起来像一场‘意外’的内乱而非外袭,善后更要滴水不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5 首页 上一页 1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