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卫清禾躬身应道:“是,侯爷,属下这就去办。” “还有。”南无歇叫住他,语气放缓了些,“让死士招供时别把话说死,就说‘只见过贺大人,嵇家的东西是贺大人给的,说能凭这个找嵇尚书以后续保全自身’,如此既把两人绑在一起,这样司徒空才会觉得’合乎情理’,不会起疑。” 卫清禾了然:“属下明白。” 待卫清禾离开,书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南无歇凝视棋盘天元位上的那枚孤子,唇边泛起泠然笑意。 他不主动牵扯嵇家,他不做那把杀人刀。 *** 次日巳时,京城最僻静的那家茶楼雅间的木门被轻轻推开,顺势带进来一缕寒风。 嵇舟已先到了,冬日稀薄的阳光映得他侧颜温雅,手中一柄素面折扇,正临窗望着楼下往来的车马。闻声转身时,他脸上已堆起恰到好处的笑意,如同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友人小聚。 “南侯来得正好,刚教人续了热水,茶还烫着。”他从容抬手请南无歇入座,举止间不见半分异样,“这茶还是侯爷刚回京时提过合口的,且尝尝,可还如旧?” 南无歇迈入室内,目光懒散四下一扫,却不急着坐,反而先踱至窗边,默然望了片刻街景。 良久,他才缓缓回身,一掌随意撑在桌沿,唇边似笑非笑:“嵇公子特意约我至此,总不会只为品这一盏旧茶吧?” 他衣襟间犹带室外清寒,姿态却仍是那般疏懒不拘。 嵇舟轻笑,将折扇轻合放于案上,墨竹扇骨清雅,衬得他手指愈发修长。 “品旧茶自然是要的,如今正月过半,不知侯府梅园中的红梅开得可还如旧?”他抬眸,目光柔和又散发着淡淡的软软乎乎的威胁。 说罢,他执扇轻敲案几,语调温和如闲谈:“说来遇上件怪事,昨夜我府上丢了一块腰牌,”他笑着摆摆手,“原不是什么紧要物件,只是近来京城不靖,便多问了几句。稀奇的是阖府上下竟无一人察觉,更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 随后自嘲般摇头,“后来细想,能在嵇府来去无踪不留痕迹的,除南侯之外,这京城上下恐也无第二人了。” 整个下来嵇舟都平缓带笑,丝毫没有针锋相对的气势,可越是这样,越是让南无歇搭在桌沿的手不由地一滞。 昨夜他虽也觉顺利得反常,却未料嵇舟竟如此之快便了然于心,更令他没想到的是对方竟没有出手阻拦,越是不按常理出牌的人越是让人无从防范,更无从下手,嵇舟心思之深着实让人头疼。 “嵇公子倒是心细如发。”南无歇终是落座,端盏浅啜,茶汤温润,他心底那点寒意愈发浓烈。 他抬眼看向对方,眸中笑意未减:“可我好奇,嵇公子既察觉了,为何不拦?抑或……直禀御前?” “何必阻拦?”嵇舟执起茶筅,徐徐搅动碗中茶汤,浮沫渐散,“南侯欲行之事哪里是嵇某能拦得住的?更何况若真将此事供出,反倒伤了你我往日‘情分’了,侯爷说呢?” 这绵里藏针的语气令人心惊,随后,只见嵇舟自袖中取出一只暗纹锦盒,轻推至南无歇面前。 “故今日请侯爷来,是想谈一笔‘前嫌尽释’的买卖。” 他指尖轻点盒盖,笑了笑后优雅打开,但见盒子里放着的贺家送往边境的物资账目与南侯借漕运粮草的记录,每一条漕船的发港、运量、接头暗卫代号皆录于其上! 他什么也没说,他就那么看着南无歇。 南无歇垂目凝视锦盒,指腹仍搭在冰凉的瓷台之上,心骤然沉了下去。 好一出沉默的威胁。 当初谈交易时他特意强调“不必过我手”,就是怕留下把柄,可嵇舟竟从漕运的账簿里,把这些蛛丝马迹全摘了出来。 他想起一个多月前,嵇舟笑着说“南侯尽管放心”时的模样,原来从那时起,对方就已经埋下了后手。 “嵇公子倒是有心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可眼底的笑意已淡了几分,“费心记这些。” “南侯说笑了。”嵇舟随手拿起盒子里的首页泛黄的纸张,其上字迹工整严谨,甚至连漕船所遇之风向皆备注明晰。 “我嵇家宦海浮沉数代,最知‘留痕’之重,这些记录我本没打算拿出来,可贺醒最近越来越急,宫宴刺杀的事,找的死士虽说是孤注一掷,可真要是被天督府抓到,难保不会把我也扯进去。” 他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得更缓,却带着更重的分量:“其实南侯昨夜没必要这么麻烦的,贺醒性子急,又藏不住事,之前江南的账没算清,这次宫宴又急着置侯爷于围困之境,把他供出去,让他认了刺杀的罪,既解侯爷眼下舆论之困,亦能稍平侯爷心中郁气,岂非两全?” 南无歇看着锦盒里的账册,心底的火气渐渐腾了起来,被人拎住脖颈威胁的滋味不好受,时隔多年,南无歇终于再次体验到了像个小鸡仔一样任人予取予求的滋味。 但他长大了,他脸上没显露出半分怒意,只是缓缓端起茶盏,轻笑一声,又喝了一口:“嵇公子倒确是算无遗策,把利弊摆得明明白白,怕是从前没少下功夫吧?” 他故作姿态肆意,皱眉挑衅道:“只是贺醒毕竟跟你合作这么久,你就不怕他倒台后,嵇家被牵连?” “牵连不到。”嵇舟收起锦盒,笑容依旧温和,“我跟贺醒的往来从来只走口头约定,没留下半划笔墨,他倒台了,最多说我‘识人不清’,谁也无法真怪到嵇家头上,可侯爷,你,”他摇头,“不一样,”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南无歇脸上,带着几分了然:“京城里的流言正盛,陛下对南家、晁家是如何思量的,您最清楚了不是吗?若是再加上‘私通漕运’的事……” 语未尽,二人四目相对,视线如冰火相撞,寒芒暗溅。 南无歇面容依旧平静,心下怒意却几欲压不住,嵇舟这般玲珑暗箭比任何算计都更令人恼火,他的眼神、他的语气,甚至他每句话的气口都令人火大得想要立刻提刀宰了这人,他这温雅皮相之下,藏着的城府与狠厉,远非常人可及。 他沉默片刻,终将手从茶盏上移开,落于案面。 此刻压根没得选择,威胁可耻,但是实在是好用,他被威胁得彻彻底底,被拿捏得无话可说,从前没把嵇舟太当回事简直是他南无歇近几年来最大的决策失误。 妈的,好样的。 “好,此事便依你之意。”南无歇松了口,眼底最后一丝松散尽褪,“但嵇公子须记得,此次是我认栽,下一回,这账,可就不是这么算的了。” “自然,自然。”嵇舟含笑颔首,恍若未闻他话中警意,只执壶为南无歇续茶,“我知南侯非肯善罢之人,此番实属不得已,往后你我仍可为‘盟友’,先前所谈边境物资之约,嵇某依旧认。” 南无歇盯着他的眼睛盯了片刻,未再多言,起身时大氅衣摆带倒一只空杯,瓷盏碎裂之声清脆,霎时击破满室温吞假象。 他未回头看那满地狼藉,径直走向门边,指尖触上门框时顿住脚步,淡淡开口: “嵇公子——嵇舟——” 他一字一顿,声冷如霜: “幸会了。” 言毕,推门而出,步声平稳,踏阶而下。 “幸会啊,南无歇。”嵇舟对着空荡的门口喃喃到,随后将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 出了茶楼,长街风起,卫清禾悄无声息自南无歇身后几步外跟上。 “侯爷,可需即刻前往贺府布控?” 南无歇步履未停,声线压抑着冷意:“不必,贺醒此次必死无疑,但嵇舟……” 他话音稍顿,眼底寒芒一闪,终未续言。 天暗了下来,风亦愈紧。 这次是他南无歇吃了一瘪,他认,他只能认。
第40章 暮色将京城的巷口染作一片沉灰,晁澈云如约踱入城西那条僻静深巷。 巷尾的老槐树下,贺深已等着了,裹着个貂裘,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见他来,立即笑了,却没主动开口。 “贺二公子倒会选地方。”晁澈云走到他身边,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巷子, 确认没有旁人, 才缓缓停下脚步,“这地方,就算有人想偷听,也得掂量掂量。” 贺深打开油纸包,里面是两块刚买的枣泥糕,他递了一块给晁澈云:“晁二公子要的‘热闹’ ,如今不正在京城里演着吗?方才我路过天督府,见司徒空的人已经动身了,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该到我府上了。” 晁澈云接过枣泥糕, 却没吃,语气平静:“是南无歇出手利落, 嵇舟拿漕运记录拿捏他, 他除了把贺醒推出去, 没别的选。” “晁二公子果然神机妙算, ”贺深咬了口枣泥糕,赞叹道,“南无歇既出手, 贺醒必难逃此劫。先前我还忧心嵇舟或会护他,如今看来,是多虑了。” “贺二公子谬赞了。”晁澈云笑了笑,做了个谦虚的神情,说:“终是众人‘配合’得当,嵇舟求自保,南无歇求解围,司徒空要查案,温不迟事中隐忍不发,就连陛下事后心中所疑皆须在你我筹算之中,缺了任何一环,这局都成不了。” “谁又能逃出晁公子掌心?这些人平日看似精明,而今还不是尽入彀中?嵇舟胁南无歇才得脱身;南无歇除贺醒方可洗嫌;温不迟忍住不出手才不涉是非;便连我那位好大哥,至今仍信嵇舟会因旧盟护他……”贺深语锋一转,寒意隐现,“可他们谁都不曾料到,这场自宫宴起始的风波,自始至终,目标唯有贺醒一人。” 晁澈云终于咬了口枣泥糕,又甜又腻,他不爱吃。 随后抿了抿唇齿间的糕,将手里的糕点放下了,说:“贺醒早该倒了,他在江南靠着商路风生水起,又在京城靠着嵇家横行霸道,这种人留着,只会后患无穷。” 他抬眼看向贺深,语气竟真有几分不知真假的郑重:“我帮你,一是看不惯贺醒的做派,二是只有他倒了,江南的烂账才能彻底清了。” 贺深闻言,翻起一层诧异,随即又了然,他先前以为晁澈云是想借贺醒的事打压兄长,现在看来,是自己想多了。 戏子做戏是需要逻辑递进的,但骗子扯谎却是不讲章法的,这晁澈云可没说几句实话,他的目标可不是贺醒,至少不只是贺醒,他自己搭的那出戏没唱完呢,究竟能否完美谢幕,他其实也说不好。 “说起来,晁大统领那边……”贺深语气带着几分歉意,“宫宴后陛下对他疑心什重,明面上是休沐,可谁心里都清楚陛下的意思,这次的事,倒是让大统领平白受了牵连,我这心里——” “兄长不会有事的,”晁澈云打断他,“大哥性子耿直,这次被置于漩涡中心不过是贺醒的局太毒,把禁军防卫也卷了进来,但等贺醒落网,刺杀的真相摆到众人跟前,兄长的嫌疑自然会洗清。”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95 首页 上一页 4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