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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小五道:“我们想和他们一样,他们却只把我们当牲畜杀了,妖又如何?我就爱做妖!” 金小六笑起来,“是挺作妖的。” 薛寂雪知道这些孩子们多半是想和慕莲迟共进退,他点点头,从怀里掏出最后一枚青玉针,“可以用这个。” 薛虹轩却摇头,对他道:“跟我来,你们在外面等着。” 两人涉过浅浅水洼,里面确实有一棵树,却不是想象中那样枝繁叶茂,只有寻常人大腿粗细,枝桠也只发了两支,别说花,叶子也没多少,一支枝桠还蹭了蹭薛虹轩的手。 薛虹轩摸了摸叶子,摘下两片扔给一直像个跟屁虫一样跟在薛寂雪身后的慕莲迟,他不言不语像个影子一样,薛寂雪都没发现。 薛寂雪懂他的意思,拿来树叶递到慕莲迟嘴边,“吃下去。” 慕莲迟乖乖照做。 薛虹轩摸了摸树干,神情复杂,这些年只和这木头相依偎,血滴过泪撒过,可也到了告别的时候。 “你不该在这里的,我截下一段枝桠埋藏起来,如果百年后有缘,总会再生根发芽。”那树木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依旧缠着薛虹轩的手臂。 薛虹轩割开手心,在树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号,随即树木燃起金色大火,奇异的香味四散,片刻就火势冲天,连头顶的泥土也碎裂破开,石洞垮塌,外面的雨滴落下来也没能熄灭,直直冲上云霄。 外面的人都惊讶起来,金玄们闻了香味顿觉身体舒畅,乱窜的妖气也好了不少。 “刚被关到此地时,我怎么反抗都无济于事,后来日子太久,这树能听命于我后,我却不想毁了它,没想到终于还是有今日。” 薛虹轩粲然一笑,这几日大喜大悲,却难得见他如此释怀的笑意,薛寂雪脑中嗡的一声—— “你怎么了?!” 薛虹轩摇摇晃晃倒在薛寂雪怀中,鲜血从口中汩汩流出,仍颤抖着摸了摸薛寂雪的头发。 “菱娘……菱娘……” “文君快过来!爹他——” 薛虹轩却抓着他的手臂摇头,“阿雪,阿爹知道你是好孩子,如有来生,我愿和菱娘再当你们的父母,好好疼爱你和文君,再不、再不让你们受苦……” 十七年前,他就是这样和郁寻菱一起许诺来生,那个时候郁寻菱刚刚怀孕,二人在三月江南的春风里,约定要给儿女教授天下最好的武功,不受半分苦楚…… 只是到底这个愿望只能期待来世了。 “阿爹骗我!说好的一起出去,说好的这个树对你没有伤害,你让我怎么办?哥哥怎么办?”薛文君已泣不成声。 薛虹轩摇了摇头,从衣服掏出一枚墨色腰牌,递给薛寂雪。 “我本就没有几日好活,能在死前见你们一面已经是上天恩赐……拿着这个去找天极城城主,他会救你们……” 说完这些,他已经呼气赶不上进气,薛文君想遍办法也无用,本来这么多年供奉鸾木就损耗寿命,加上大喜大悲,鸾木焚毁,根本没有生路。 他忽然眼光闪烁,紧紧抓住薛寂雪,“阿雪,我死后、把我的一缕头发带去菱娘身边,一定!一定!” 他还有很多想嘱咐的话,要活下去,要躲避朝廷的阴谋,但是他已开不了口,只能死死盯着薛寂雪的眼睛。 “好,我一定做到,阿爹放心吧。” 薛虹轩这才松了手,露出一个笑容,脑海中,郁寻菱的穿着三月春衫,朝他莞尔一笑。 他阖上眼,沉入这隔了十余年的美梦中去。 —— 大雨下了一整夜,寒风瑟瑟,大家聚在石宫里,没有地炉和壁灯,只两盏蜡烛点着,闪烁着蓝色火焰。 薛寂雪坐在石桌边,桌上木盒里躺着令牌和红线缠绕的一束白色发丝,他静静看着水洞里金色大火,瞳孔里映照着一片刺眼金色。 等那火慢慢暗淡下来时,他眸光才略微动了动,缓缓伸手拿起令牌藏在衣中。 一边的金玄们闻见那味道昏昏欲睡,薛文君也睡在一边,慕莲迟只呆呆看着,眉宇的黑气愈发强烈。 这个时刻,居然只有赵永福没有受桎梏,他挠了挠脑袋,问道:“薛弟,这个地方这么冷,对你的伤不好,薛妹子说你只是止住了伤,没有痊愈呢,我看我们还是走吧。” 他虽然住的地方破破烂烂,冬日冷得像冰,但这里的冷更像是冷气灌进骨头,呼吸都是冰碴子,他只能不停搓手取暖,并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都能睡着了。 薛寂雪蓦然回神,点点头,“天要亮了,这树被烧,外面的人一定按耐不住了。” 看了看身边的人,他下定决心,站起身把盒子塞到薛文君怀中。 “那我们怎么回去啊?官兵可会杀人了!”赵永福止不住地担心。 “赵大哥,我只有一件事拜托你。” 赵永福面色一凛,郑重地拍了拍胸脯,“放心吧薛弟!你既是我的兄弟,刀山火海不在话下!” 他这都是话本子上看来的,听金小五叫薛虹轩薛大侠,便认为这些人都是书上无所不能的侠客。 薛寂雪却道:“赵大哥,一会你跟着其余人一起离开京城,往西而去,等文君醒了,就告诉她先去幽云山,她会明白我的意思。”他顿了顿,又道,“不过千万不能让她太早知道,我点了睡穴,十几个时辰后醒过来,如果太早醒了,就哄一哄她,这丫头聪明,不用骗她,装作不知道便可以了。” 赵永福睁大眼睛,“就这样?” “就这样,赵大哥,等文君安全去了幽云山,你可以去山下王鸿的驿站里说我的名字,她会给你一百两银子——” 赵永福急切摇头:“薛弟,你我虽然没有正式拜把子,但俺知道你是好人,也认定你是俺的兄弟,俺虽然不中用,这点事还是能做到的,俺小时候还跟俺爹去过漠北呢!” 薛寂雪勾了勾嘴角,“我信大哥。” 他翻了翻石宫里,里面有一些兵刃暗器,金创丹药,皆扔给了赵永福,嘱咐活着为上。 然后他走到金乘身前,探了探对方的脉搏。 “薛公子……” 两人一对视,便明白了对方的意思,金乘摇头道:“我们不能弃公子于不顾。” “除了慕莲迟,你最年长,帮我照看好金花金十他们,他们年纪还小,死在这里不划算。” “况且……”他看了看身后,面色一动,片刻又沉静如水,“他只有这么一条生路,你想看他变成一个没有神智的疯子么。” 外面天色不早,薛寂雪站起来,“一会你带着他们和赵大哥一起离京往西,去昆仑山,我所知甚少,文君应该知道的多些,等她醒了可以问。” 他找到自己的千青剑,擦了擦上面干涸的血迹,“到了昆仑宫,没到三年不要轻易出来,他如果醒了,只一句话——” “我不会死。” 活人才能谈以后,死了就是死了,死亡之后一切只会烟消云散,一千年一万年,也再不能回来。 无论怎么活下去,乱七八糟地活下去,备受诟病地活下去,都是活着,只要活着,就有一切继续下去的希望。 外面马蹄声渐渐,薛寂雪拿上剑,最后一步,他走到慕莲迟身前,摸了摸对方冰凉的侧脸。 “阿迟,你我相约定百年, 谁若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碧落黄泉,永世不改。” 他盯着慕莲迟的眼睛,又说了一遍,也不管对方有没有听懂,拉着对方的手,从树木燃烧的洞口一跃而上。 刚下了一夜的雨,天色幽蓝如靛,士兵层层围住,道士们手里拿着符,脚下满是朱砂,嘴里念念有词。 “妖物出来了!” 人群一阵喧哗,一个红衣和尚跳出来,义愤填膺。 “杀了妖物和薛寂雪!为师父报仇!”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薛寂雪上前一步,他们却连连往后退,有的摔倒在地,只有寥寥几人纹丝不动。 “薛寂雪,枉费我师父为你在江湖众人面前说好话,你却连同这个妖物杀害我师父,我金刚寺与你从此势不两立,此仇不共戴天!” 薛寂雪只微微一笑,拉着慕莲迟,“你们可知,他若是出手,你们所有人都尸骨无存?” “那又如何!替天行道而死,总好过苟且偷生的活!” 薛寂雪不予理会,在慕莲迟耳边耳语一句,慕莲迟立即抬起手,这里不少人都见过那日的惨剧,吓得弃甲而逃。 只寥寥几个江湖人和道士依然怒目而视。 薛寂雪却忽然脸色一变,踹了慕莲迟一脚。 “废物!要你杀他们,你怎么不杀?看来这具傀儡也是无用!” 傀儡?道士们面面相觑,难道是傀儡禁术? “别骗人了!”红衣和尚道,“那日大家都见过雷劫云!” 薛寂雪哼了一声,“区区雷云,这个无用妖物已经失去价值,告诉你们也无妨,傀儡术可以模仿魔妖,世人皆知,不过无人做得到罢了。”他的表情颇有一些得意。 众人不禁气愤填膺,“你操控魔妖就是为了杀人,掩盖你杀害太子的罪名?!” “当然!你们知道也没关系,反正,你们都要死了!” 他挥了挥手,十几个金玄从下面跳上来,众人吓了一大跳,忽然一个道士叫道:“师父你看!那魔妖面上黑色一片,的确是傀儡!” 红衣和尚咬咬牙,“傀儡可以死而复生,杀了也无用,要杀就杀薛寂雪,薛寂雪一死这些东西也没用了。” 因为江湖豪杰们死了不少,这些人临危受命,心里也十分恐惧传说中的魔妖,况且红衣和尚武功最强,自然都听他的,便只朝薛寂雪攻来。 薛寂雪却微微仰头,“你们想杀我报仇拿赏,也看自己有没有这个命!” 说罢,他袖口一挥,反身一针刺向身后,慕莲迟便中了针倒在地上,众人看去只心道这魔妖果然是个傀儡,更对薛寂雪紧追不放。 薛寂雪一脚踢开士兵,翻身上马,只来得及匆匆回头一望。 金乘扶着慕莲迟对他点点头,赵永福背着薛文君满面不舍,几个金玄迷迷糊糊还没清醒,最后,他看了一眼慕莲迟,十九岁少年闭眼安睡时,如孩童时一般,薛寂雪心中无限话语,也无从说起了。 这一切都因自己而起,也该由自己结束。 他一夹马腹,雨后清晨的天气还带着朦胧,扣上来时戴的帷帽,冲进人群之中。 崇安十五年正月十八,魔妖消失于京城,似乎只是大家做的一个噩梦,而一切的罪魁祸首薛寂雪,被朝廷通缉层层追杀,半个月后据传摔下山崖,已经殒命。 而山崖小道上,青衣侠客一人一马一剑,鬓发玉钗带血。 山谷万籁俱寂,无声无响,尘世间只有一位普通的少年,抛去一切,独自下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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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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