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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鸾此刻昏睡太深了,已经彻底失去了吞咽功能。白泽将水杯凑到他唇边,微微倾斜,糖盐水顺着他的嘴角流进口腔,却停留在舌根后方,没有继续往下。下一瞬,那水便原封不动地从另一侧嘴角溢了出来,顺着下颌的线条滑到脖颈上,洇湿了才换上不久的里衣领口。 白泽接连试了两次,两次都是如此。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将凤鸾的头轻轻扶正,用拇指和食指捏住他的两侧面颊,让口腔闭合。糖盐水被他含在口中,这一次总算没有流出来。白泽随即托起凤鸾的后颈,让他的头微微后仰,喉部的曲线被这个角度抻直了一些。然后他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沿着凤鸾的喉结两侧,从下往上,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按摩。 终于,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吞咽声,“咕咚”一声,那口水总算是咽了下去。 白泽没有松气,继续用同样的方法喂了第二口、第三口。虽然每一次吞咽都显得艰难而缓慢,喉结每动一下都要用上很大的力气,但至少水进去了。
第79章 无法自主呼吸 一小杯糖盐水喂完,白泽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他抬手抹了一把,又探了探凤鸾的脉,比刚才稳了些,但还是虚得厉害,像一根在水面上飘荡的蛛丝,稍微起一点风就会断。 “阿鸾。”白泽低声唤了一句。 没有回应。 昏睡中的人呼吸微弱而平稳,睫毛静静地覆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小了很多,像一个大病初愈的少年,眉眼间全是褪不去的疲惫。 可白泽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在夜里来了。 凤鸾在外头中了暑气。当时虽然及时做了处理,在太阳穴和胸口涂抹了清凉膏药,可他那时的身体底子已经薄得像一张纸了,暑邪长驱直入,根本没有抵抗力可言。到了戌时三刻,他整张脸已是烧得通红了。 白泽伸手覆上他的额头,掌心像是贴上了一块烧红的铁。 “窦先生!快请窦先生!” 窦唯其实根本没走,听到动静的那一刻,他几乎是弹射一般从榻上翻了下来,抓起药箱三步并作两步冲进了内室。他甚至不需要白泽多说,光看凤鸾那张烧得不成样子的脸和几乎要断掉的呼吸,就知道情况坏了。 “快把人扶起来,侧躺!别让他仰着,仰着他喘不上气!”他一边喊一边打开药箱,针囊、艾条、药瓶摆了一排,手指飞快地在凤鸾胸口点了几下,定位膻中穴的位置。 凤鸾此刻的呼吸已经不只是急促了,而是完全乱了节奏,有时连着三五下又快又浅,有时突然停顿几息,胸口纹丝不动,然后又猛地抽一口气进来,发出一声类似于叹息的声响。 就在窦唯刚要下针的时候,他突然一口气没提上来,胸口猛地往上一挺,紧接着整个人发出“嗬……嗬……”两声空洞的气音,然后彻底安静了。 他的脸色在这一瞬间从潮红变成了灰白,嘴唇上那点仅剩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闭气了。 白泽的脑子“嗡”地一下炸开了。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冲过去的,只记得自己一把抓住了凤鸾的手腕。凤鸾的手指凉得不像一个正在高烧的人,是血行将停滞的前兆。 窦唯的眼皮猛地一跳,手中的银针没有半分犹豫,快如闪电般刺入凤鸾心口下方。那是巨阙穴的位置,在胸骨和腹部的交界处,是人体气血运行的要冲之一。这一针要的是快、准、狠,偏一寸伤肺,偏半寸伤肝,入针太深会刺穿膈肌,太浅又起不到激发的效果。 窦唯的手没有抖。 银针捻转半圈,猛地一提一送。凤鸾的身体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弹,口中发出一声破碎的呻吟,胸口终于重新起伏了一下。那一口续上来的气细得像一根蚕丝,随时还会断,可至少这一刻,他还活着。 窦唯没有拔针,而是取出第二根银针,刺入内关穴,第三根针落在人中。 “今晚是道坎。”窦唯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他一屁股坐在榻边的脚踏上,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过得去,还能慢慢调,过不去……”他没有说完,也不需要说完。 白泽站在榻边,低头看着凤鸾胸口那三根微微颤动的银针,看着针尾上系着的细线在烛火中轻轻晃动。 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悬着一线生机”。 “他现在已经没办法自己呼吸了!得尽快退热才是!”为了方便急救,窦唯命人在地上铺了一块厚毯子,随后把凤鸾整个人搬到上面让他“坐”着,双腋有人撑,后背和头也有人托着。凤鸾如今软塌塌的双腿微微岔开直放在地毯上,脚尖外撇脚背绷直,显然是深昏的状态。 窦唯让白泽跪在旁边含住凤鸾的唇瓣不停渡气别让它断绝,自己则在凤鸾的身上下满了针,连脚心都不放过,试图以这样的外力逼迫凤鸾体内的毒素排出,方便他退热。 “呃……”凤鸾现在仿佛身处刀山火海,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舒服的,根本就无力恢复自主呼吸,只能靠白泽不停地往嘴里吹气。 “活过来……阿鸾我求你了……活过来!!!” “呃……”也许是窦唯的银针刺激起了些许作用,凤鸾的口鼻处突然溢出了很多乌血,瞬间顺着他的下巴流到胸膛上,看起来十分可怖。 “阿鸾!!!” “别惊慌!”窦唯突然抬臂挡住白泽想要去堵住的手,“让它流,反而是好事。只是这人气血本就严重不足,这样一来,只怕日后动一动都很容易晕厥过去。” 再说凤鸾,施针过后,他一丝不挂地又被人抬手抬脚搬到了躺椅上安顿好,只在腹部盖了一条毯子。 因为窦老说眼下他呼吸虽已恢复,却受不得任何压迫,否则很容易再次陷入危险之中。 外面条件有限,导致病人无法得到很好的照顾,故此窦唯建议不如待凤鸾的情况再稳定些就继续上路吧。毕竟夜长梦多,总不回京万一被有心人打探到了行踪,再寻仇来了,那以凤鸾现在的身体……不是相当于死路一条吗?这一路他们虽有暗卫保护,但毕竟总有不安定的因素在。 来的时候没有遇刺,可不代表回去运气还这么好。 白泽心想理是这个理。于是他决定再等两天,看凤鸾情况稳定了再动身。 可不料凤鸾身体不太争气,自这次高热闭气之后,就再也没清醒过。为了让他呼吸更顺畅些,白泽干脆把人安置在从京城带来的特制木椅上,身上只简单披了件雪白中衣,袒露胸膛,方便窦唯天天在上面施针。 由于经常被按压,这人的胸膛此刻已是乌青一片,看起来十分的骇人。白泽于是就拿着被热水打湿的帕子在上面细细擦拭。 但没想到凤鸾已是连这点儿刺激都受不住了,他突然痉挛起来,整个人不受控制从椅子上出溜下去。 阿鸾!!!”在众人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他已经头朝下栽倒了前面地上的铜盆里,整张脸已经浸在水中了。
第80章 很难醒来 “不得了了!快把人捞起来!”窦唯的心咯噔一下,下意识就伸手去抓凤鸾的手臂。不料白泽的动作更快,只见他迅速蹲下环住凤鸾软塌的腰身就把人的上半身提起来安置在怀里,第一反应把手指头放在这人的鼻下。 不出意外,凤鸾又没呼吸了。 白泽赶紧命两个人跪在旁边一左一右扶着凤鸾的肩膀固定住他左摇右摆的上身,随后不停拍击他的后背,迫使他的鼻子慢慢渗出两行水渍。 拿帕子擦干净后,他才绕到前面捏住凤鸾的鼻子对着他的嘴使劲吹气。也幸亏凤鸾晕迷中牙关紧咬,这才没让水过多地涌入他的体内。 “阿鸾?阿鸾?”情况稳定后,白泽才敢抓着凤鸾的手臂和另一个跟班一道,把软成一滩水的凤鸾从地上架起来让他慢慢坐回椅子上固定住,再托着绵软低垂的头扶回椅背拿颈托垫着。做完这一切后,竟然破天荒听到凤鸾低低地发出两声呻吟,似乎要清醒过来。 “阿鸾!!!”白泽和窦唯对望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这……不应该啊!照理说凤鸾此番亏空过多,应该要有很长一段时间醒不过来才对。 “是不是心里有什么东西放不下?”两人对视一眼,均从对方眸中看出了深深的无奈。白泽把人又扶起来了些,让凤鸾的呼吸再顺畅些。可凤鸾整个人软得跟泥鳅似的,根本扶不住,手一松他人又顺着椅背出溜下去了,幸好还有颈托支撑,让他不至于重蹈方才的覆辙。 “阿鸾?阿鸾你是不是已经醒了?阿鸾!!!”为了帮助凤鸾加快清醒速度,白泽把手放在他的鬓角不停地按揉,而龚唯则抓住凤鸾软趴趴的手使劲掐虎口的穴位。在这般不懈努力下,凤鸾终于从牙关间溢出一口浊气,悠悠地将眼帘掀开一条缝来。虽然很快又体力不支阖上了,但好在没有再度晕厥过去。 窦唯最近研制出了一味丸药,通体乌黑,只有绿豆大小,闻起来有一缕淡淡的苦香。这药最妙的地方在于入口即化,不需要吞咽,不需要用水送服,只需放进舌面上,那药丸便会自己化开,苦中带甘的药汁顺着舌根滑进喉管,不多时便能将人从昏沉的深渊中捞起来。 对于凤鸾来说,这简直就是救命稻草。 他现在的身体已经虚弱到了这样一个地步,有时候你以为他是醒着的,他的眼睛睁着,目光却像隔了一层毛玻璃,什么都映不进去,你在他面前挥手,他的瞳孔要过好一会儿才迟钝地追过来,然后又涣散开去,有时候你以为他昏过去了,他的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脸色白得像宣纸,可窦唯搭过脉说,只是睡着了。 只是睡着了。 白泽每次听到这句话,喉结都要上下滚一滚,把那句“你确定吗”硬生生咽回去。他不是不信窦唯,窦唯的医术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可凤鸾睡着时的样子实在太像……太像那种一去不回的安详了。有时候他会忍不住伸手去探凤鸾的鼻息,指尖要停很久才能感受到那一缕若有若无的温热,然后胸腔里那颗悬着的心才会落回原处。 有了这味丸药之后,情况好了很多。 凤鸾再出现昏晕无力、吞咽困难的时候,白泽只需要轻轻掰开他的下颌,把药丸塞进去,看着它在那片苍白干裂的舌面上慢慢融化。不多时,凤鸾的睫毛就会开始颤动,像蝴蝶破茧前最后一次挣扎,然后那双眼睛会缓缓睁开,起初是浑浊的,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有了光。 最让白泽欣慰的是,服药之后凤鸾整个人状态好了不止一星半点。之前他总是灰败着一张脸,嘴唇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的泥塑。现在虽然还是苍白虚弱,但至少眼睛会动了,会认人了,有时候甚至能用口型说出一两个完整的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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