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大限将至 “呃……” 也许是这两重刺激终于叠加到了某个临界点,凤鸾的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闷的长吟。紧接着,他整个人猛地朝前一挣,白泽险些没能抱住。一口浊气从凤鸾的胸腔中重重地吐了出来,那气息带着一股腐坏般的温热,拂在白泽的颈侧。 然后,那双已经闭了太久太久的眼睛,终于缓缓睁开了。 只是他实在是太过虚弱了。那双眼睛才堪堪把眼帘掀开一条缝隙,露出底下浑浊失神的瞳仁,下一秒便又沉沉地合上了。眼睫颤了几颤,像是在做一场艰难的挣扎。如此反反复复,睁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强撑着睁开,折腾了好几次,那双眼睛里才算有了薄弱的、属于活人的意识。 “呼……疼……” 凤鸾用尽全身的力气,才勉强从唇齿间挤出一个气音。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擦过地面,几乎要被车厢外呼啸的风雪吞没。可不等白泽欣喜,凤鸾的脸色骤然一变,心脏传来一阵剧烈的绞痛,像有人拿着钝刀在里面搅,他眼前一黑,差点又晕厥过去。 窦唯见状,当即抓住凤鸾的手,开始依次往外拔那些扎在指甲缝里的银针。他拔得很快,却极有章法,每抽出一根,便用拇指按住针眼止血。银针离体的瞬间,凤鸾的手指会不自觉地痉挛一下,脸色便更白几分,仿佛连血液都随着那些银针被抽走了。 一根,两根,三根…… 凤鸾的脸色从青灰变成了惨白,又从惨白变成了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可好在,每拔掉一根针,他的眼神便清明一分。到了最后几根的时候,他甚至能微微转动眼球,迟缓地看向白泽的方向了。 白泽对上那双终于睁开的眼睛,喉头一哽,眼眶倏地就红了。 “呃……” 凤鸾原本低垂的头猛地抬了起来,脊背弓起一个惊人的弧度,唇齿之间发出了一声含混的、像是从胸腔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闷哼。紧接着,他张口呕出一大口浓郁的黑血,那血落在地板上,竟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是在燃烧。 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凤鸾的头再次软软地垂了下去,身体比方才还要沉。 “阿鸾!!!”白泽的声音几乎破了音,眼眶通红。 窦唯盯着那滩黑血看了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伸手抹去了额上的汗珠。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却也有着笃定的判断:“没事了。这口瘀血吐出来,他也就快醒了。” 等窦唯拔出最后一根银针,凤鸾已经能简单地用眨眼来回应白泽问出的问题了。一下是“是”,两下是“否”,虽然反应迟缓,但好歹算是有了清晰的意识。 窦唯将银针一根根擦拭干净收回针包,目光落在凤鸾那张灰败的脸上,沉声说道:“他坚持不了太久,赶紧把药喂了。否则下一次再昏过去,就不知是什么时候才能醒来了。” 这话说得平淡,可落在白泽耳中,每个字都像是钝刀子割肉。 他的心里咯噔了一下,他听懂了。这已经不是在说“什么时候能好”,而是在说“下一次醒来还能不能醒”。白泽跟在凤鸾身边这么多年,见过他病、见过他伤,却从未像此刻这样清晰地感觉到那个字眼正一步一步逼近,近得几乎能听见它的脚步声。 大限将至。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狠狠楔进白泽的心口。 他强忍着那股快要从鼻腔和眼眶里同时喷涌而出的酸涩,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回,才勉强压住了声音里的颤抖,低声问道:“……没有办法了吗?” 窦唯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看白泽,而是低头望着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药汁。漆黑的汤面上浮着几缕药渣,苦涩的气味在车厢里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呛人。这一碗药里搁了多少味续命的药材,又用了多少年份的老参,只有窦唯自己知道。可有些东西,不是靠药就能拽回来的。 他最终什么也没有说,只是沉默地将药碗递到白泽手中,然后转身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寒风裹着雪沫子从帘缝里钻进来,冷得白泽一个激灵。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那个风雪漫天的世界,也隔绝了最后一点天光。车厢里只剩下烛火一跳一跳地燃着,映着凤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白泽深吸一口气,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碗,又看了看凤鸾。他弯下腰,小心翼翼地捞起凤鸾那具软绵绵的身体,将他从那堆凌乱的被褥中抱了起来,重新铺整好被褥,再把凤鸾轻轻放下去。他做得很慢、很轻,像是在摆弄一件随时会碎裂的薄胎瓷器。 白泽将散落在两侧的软枕一只只拾起来,仔细地堆在凤鸾身体四周,填满了他与车壁之间的每一道缝隙,又把被角掖好。这样即便凤鸾气力不济,身子往下滑的时候也不会直接歪倒磕碰。 做完这一切,白泽才重新端起那只瓷碗,在凤鸾身侧半跪下来,准备喂药。 可当他俯下身去,却忽然僵住了。 凤鸾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他的眼帘半阖着,方才那些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清明神采,竟在白泽挪动他的那短短片刻里又消散了个干净。他就那样软塌塌地歪在枕堆里,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 白泽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他连忙伸手托住凤鸾的下颌,将他的头轻轻抬起来,小心安放在那只颈枕上。可等凤鸾的脸完全转过来时,白泽才看见,凤鸾的眼睛竟没有闭上。 那双眼睛半睁着,瞳仁上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气,没有任何焦距。他看起来不像是在昏迷,更像是微微出着神,目光穿过白泽的肩头,落在某个谁也不知道的远方。可无论白泽怎么唤他,他都毫无回应,仿佛那具躯壳里的魂魄已经先行离去,只留下了一双还没来得及合上的眼睛。 “阿鸾?阿鸾!”白泽的声音一下子紧了。他赶紧把手掌垫在凤鸾脑后,稳稳地托住那颗沉甸甸的头,另一只手的拇指指腹按上他的人中,不轻不重地掐压了几下。他不敢太用力,凤鸾的皮肤薄得几乎透明,他怕一用力就会留下青紫的指印。
第89章 能不能别睡 可凤鸾毫无反应。 白泽咬了咬牙,索性单手揽住凤鸾的后背,将他整个人从枕堆里扶坐起来。凤鸾的身体重得像一袋湿沙,没有一处能自己使上力。白泽腾出另一只手用力拍打他的前胸,又转到后背,一下接一下,掌击的声音在逼仄的车厢里闷闷地回荡。 凤鸾没有支撑的上身就像河边被风吹倒的蒲苇,随着白泽拍打的力道前俯后仰,好几次险些整个人从白泽臂弯里滑脱出去。白泽不得不收紧手臂,把他箍得更牢,掌下的力道却不敢再减。 好在经过这一番大力揉搓,凤鸾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他的牙关忽然松开了,喉咙里发出一声长长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吐气声,紧接着整个人无意识地剧烈抖动了一下。那抖动从肩膀传至指尖,又蔓延到躯干,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他体内苏醒。 然后,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开始缓缓转动了。 起初很慢,慢得像冻住了的冰面下暗涌的流水。渐渐地,那转动变得清晰起来,瞳仁里蒙着的那层灰雾一丝一丝地散去,露出底下属于活人的神色。那神色里带着茫然,带着不知身在何处的恍惚,像是一个做了很长很长的梦的人,突然被人从梦底拽了出来,一时分不清哪里是梦境、哪里是真实。 “哼……” 凤鸾发出了一声极轻极低的闷哼。他大约是心里有些明白了,嘴唇艰难地嗡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可他的身体实在是太过虚弱,那点说话的力气连嘴唇都撑不开,只能完全软在白泽手里,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草,任凭白泽怎么摆弄就怎么是。 白泽看见那双眼睛终于重新聚焦,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可尾音还是止不住地发颤:“阿鸾,你醒了,喝点药吧。” 他端过那碗药,低头闻了闻,苦涩的味道冲得他鼻子一酸。他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继续说:“窦唯的半生功力恐怕都在这碗里了。乖……我知道你现在可能喝不下,但是再忍忍,好吗?一会儿给你个大奖励。”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凤鸾一个人听的话,又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辛苦你了,宝贝。” 白泽一边说着,一边用勺子舀起半勺浓黑苦涩的药汁,将勺子抵在凤鸾微张的唇间,稍稍用力往嘴里送。另一只手早已备好帕子,妥帖地垫在凤鸾下颌处,等着接那些可能漏出来的药汁。 凤鸾人虽然醒了,可喉间的吞咽肌群依旧没有多少力气。那口被硬塞进去的药汁在他口中含了好一会儿,喉结上下滚动了半下,便再没了下文。没多会儿,深褐色的液体就顺着他的嘴角缓缓滑落下来,洇湿了下颌处的帕子,留下一片触目惊心的药渍。 白泽的手微微一顿,牙关紧咬了一瞬,随即又舀起一勺药汁,再次送到凤鸾唇边。 “呜呜……” “别急阿鸾,慢慢来……”白泽心知要尽量安抚他的情绪,才不会让他心急再度晕厥过去。 凤鸾这会儿已经没有力气保持清醒了,他的眼皮重于千钧一会儿合上一会儿又掀出条缝儿,反反复复在与意志做着斗争。他乌黑的瞳仁也受不了似的往上翻去,整个人如同失去灵魂的破布娃娃,完全软瘫在温暖的被褥里。 白泽把他软绵绵的胳膊抬起来架在自己的脖子上,随后把手放在他塌陷的腰身往上用力一提,好不容易把人扶抱起来。 凤鸾身上无力,在被强行扶起来后立刻就东倒西歪起来,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往外倒去,被白泽眼疾手快地捞了回来。 “阿鸾!你坚持一会儿,我去找人过来。”为了让凤鸾保持坐姿,白泽干脆自己坐在他身后,让他的后背紧紧贴合自己前胸。为了让凤鸾的呼吸更为顺畅,还手动把他的双肩打开,并托着他低垂的头颈让他靠着自己。 他让别人进来把剩下的药一口一口喂进凤鸾嘴里,好歹把这人时不时就要断绝的气息给续上了。凤鸾感觉身子松快了很多,他勉力抬手捏捏白泽的手背,示意其把自己放回到被子上。 白泽哪里舍得呢?他心里明白自己与凤鸾的相处时光是过一天就少一点了,此刻恨不得把这人融进自己的骨血。 “宝贝儿,能不能别睡啦?陪我说说话吧。” “好……”这会儿凤鸾虽然不能出声,但他用口型答应了白泽,并且很争气地用唯一能动的两根手指回应他。 凤鸾到底没有坚持多久。 马车平稳地穿过一片竹林的时候,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沙沙作响,两侧的修竹被晨风吹得微微弯腰,竹叶簌簌地擦过车顶,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车厢里烛火摇曳,光影在凤鸾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68 首页 上一页 5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