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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泽正低头用帕子擦拭凤鸾嘴角残留的药渍,忽然觉得掌心下那具身体猛地一沉。他心头一跳,连忙抬眼去看,凤鸾的头颈不知何时已经低低地垂了下去,下颌几乎抵到了胸前。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突然抽走了最后一丝支撑,悄无声息地又陷入了那片深不见底的昏睡。就连那只方才还覆在白泽手背上的手,也软绵绵地滑落了下来,无力地垂在身侧。 白泽只觉得掌心一空,那只手从他手背上滑下去的触感,像是一尾鱼从指缝间溜走,又像是一缕烟散进了风里,怎么抓也抓不住。 “阿鸾?”白泽的声音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可回应他的只有车外竹叶的沙沙声。 凤鸾的双臂垂在身侧,随着马车的颠簸轻微地摆动着,像两条没有骨头的布带。他的整个身体都在往下坠,从枕堆上往下滑,从被褥里往下陷,像一滩无论如何也扶不起来的烂泥。白泽慌忙丢开帕子,伸手去捞他的肩头,可凤鸾的身子太过绵软,刚扶起来一点就又从他手里滑脱了。
第90章 暂时落脚 白泽咬了咬牙,一只手臂穿过凤鸾的腋下,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那具软塌塌的身体扶起来,靠在自己胸前。凤鸾的头沉沉地搁在他的肩窝里,呼出的气息微薄得像一缕将散的烟,若有似无地拂过白泽的颈侧。 从这一天起,凤鸾就再也没有真正醒来过。 他整日里昏昏沉沉地睡着,偶尔睁开眼睛,也不过是无意识的动作。那双灰蒙蒙的眼珠子僵硬地转上一两圈,瞳仁里映不出任何东西,像两颗蒙了尘的玻璃珠子。片刻之后,眼皮便又沉沉地合上了,仿佛连睁眼这件事都要耗尽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 最吓人的是在睡梦中。有好几次,凤鸾会毫无征兆地闭过气去,他胸口的起伏忽然就停了,嘴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变成青紫,喉间那股“咕噜咕噜”的响声也戛然而止。每到这时,白泽便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一边唤人一边拼命揉搓凤鸾的前胸后背。窦唯会快步赶过来,捏着银针在凤鸾的人中、十宣、涌泉等穴位轮番刺激,往往要折腾上小半盏茶的工夫,凤鸾才会猛地抽搐一下,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重新接上那口气。 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前徘徊。 窦唯连着观察了三天,终于在一个傍晚收了针包,对白泽说道,“再这么长途跋涉下去,他撑不到京城。” 白泽的脸色白了一瞬,没有接话。 “前面找个地方停下来吧。”窦唯的声音里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双常年沉稳的手在收针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庄园也好,客栈也罢,让他缓一缓。” 于是,在一个雾气蒙蒙的清晨,马车驶离了官道,拐上了一条青石板铺就的小路。路的尽头是一座白墙黛瓦的宅院,门楣上的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但门前的石狮子擦得干干净净,台阶上一片落叶也无。院子里隐约可见几竿翠竹从墙头探出来,在晨雾中摇曳生姿。 白泽独自下了车,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穿着一身半旧的绸袍,腰间挂着一块成色不错的玉佩。他眯着眼看了白泽片刻,大约是被白泽的气度所慑,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谨慎。白泽没有多费唇舌,直接从袖中取出一样物事递了过去。 老员外接过去只看了一眼,霎时间老泪纵横,膝盖一软就要往下跪。白泽眼疾手快地扶住了他,低声交代了几句。老员外连连点头,一面用袖子擦眼泪,一面火急火燎地转身吩咐下人。 不多时,一把藤椅被抬了出来。老员外亲自在上面铺了好几层厚实的棉被,又在边边角角处仔仔细细地塞了几个软枕,试了又试,确保每一处都妥帖稳当了,才让人把藤椅停到马车边上。 白泽掀开车帘,一股浓重的药味夹杂着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率先钻了进去。老员外派来的四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跟在后面,在车外站成一排,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白泽照顾“易碎品”的经验丰富,在这种时候反而比任何人都沉着。他先俯下身去,一只手托住凤鸾绵软的后背,另一只手穿过他的腋下,稳稳地固定住他的上半身。那具身体轻得像一捧干柴,可又软得不像话,稍微用力就觉得要折断。 “来。”白泽低声说了一句。 两个小伙子小心翼翼地钻进车厢,一人托住凤鸾的腿弯,一人捧住他的双脚。车外另有一人专门护住凤鸾的头颈,剩下的一人则从侧面托着他的腰。那里还扎着几根窦唯留下的银针,谁也不敢碰。 白泽稳稳地架着凤鸾的上半身,一步一步地向车外挪。凤鸾的头软软地垂在白泽的臂弯里,面色青灰,嘴唇紧紧抿着,像一尊被人从祭坛上搬下来的神像,端庄而毫无生气。 几个人合力将这位重病患从马车里运了出来。晨风裹着雾气扑面而来,带着竹子特有的清冽气息。凤鸾大约是被这冷风激了一下,紧咬的牙关里无意识地溢出了几声咳嗽。那咳嗽闷闷的、浅浅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推上来的,带着一种令人心慌的无力感。 随着那几声咳嗽,凤鸾薄薄的眼皮底下,眼珠子微微转动了几下,像是在做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醒来的梦。 这是要醒了吗? 白泽赶紧蹲下身来,两只手的拇指分别按上凤鸾鬓角两侧的穴位。 他揉得很用力,指腹下的皮肤薄得几乎能感受到骨骼的轮廓,可凤鸾毫无反应。那双眼珠子转了几下之后便又沉寂了下去,薄薄的眼皮纹丝不动,睫毛也不曾颤动半分。白泽不甘心,换了手法又揉搓了许久,指腹都搓得发烫了,凤鸾依旧安安静静地陷在那堆棉被里,像一尊被妥善安置的瓷器,好看,却没有生气。 窦唯站在一旁看了片刻,终于开口:“先把人抬进去再说。” 白泽的手指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 “他现在的状况并不适合在户外待太长时间。”窦唯的目光落在那张青灰的脸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直接洗个药浴,吊吊气息吧。” 白泽点了点头,站起身来,膝盖却因为蹲得太久猛地一软,他扶住藤椅的扶手稳了稳,才没有让自己摔倒。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白泽问。 “准备好了。”窦唯回头看了一眼屋内,仆人们正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热气从半掩的门缝里一团一团地涌出来,在冰凉的晨雾中凝成白色的水汽。 条件有限。 这四个字在这样的时候显得格外扎心。这不是摄政王府里那间专门修建的药浴房,也不是京城太医院里那些应有尽备的汤药室,而是一位致仕老员外家中临时腾出来的客房。仆人们寻遍了整座宅院,才找到一个勉强能用的木桶。不算太大,也不算太小,可要容纳一个成年男子舒舒服服地泡在里面,终究是逼仄了些。
第91章 不会回答你 几个仆人小心翼翼地将凤鸾从藤椅上抬起来,轻手轻脚地穿过门槛,进了房间。没有人敢多看一眼,也没有人敢多问一句。他们将凤鸾安放在床榻上之后,便垂着眼默默退了出去,顺手将房门带上,隔绝了外头那些好奇的、窥探的目光。 房间里只剩下了白泽和窦唯。 药桶已经备好了,搁在屋子正中央,腾腾地冒着热气。浓郁的药味弥漫了整个房间,苦中带着一丝辛辣,闻着便觉得霸道。白泽低头看了一眼桶中深褐色的药液,水面浮着几片没煮化的药材,翻翻滚滚的,像是某种可怕的汤羹。 窦唯在床边蹲了下来,没有再耽搁。他的手法又快又准,先是几根银针刺入凤鸾头顶及前胸的几处大穴,紧接着用拇指大力按压凤鸾胸口的膻中穴,一下,两下,三下……每一下都带着十足的力道,按得凤鸾单薄的身体微微弹起。 “……嗯。” 凤鸾的喉咙深处终于挤出一声含混的呻吟。那双阖了许久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露出底下浑浊的、毫无神采的瞳仁。窦唯没有给他更多时间适应,从袖中取出一片老参,掰开凤鸾的牙关,塞进他的舌下。 参片的气息苦涩而霸道,带着一股子辛辣的回甘。凤鸾的舌尖本能地缩了一下,很快又没了动静。但好歹,他的眼睛没有再次闭上,虽然那目光涣散得像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什么也映不出来,但至少,他没有再昏过去。 窦唯俯下身,在凤鸾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低到白泽几乎没听清。白泽只隐约捕捉到了最后几个字:“……可能会有点痛。” 白泽心里一紧,忍不住问道:“窦唯,这次的药力很猛吗?” “嗯。”窦唯只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他直起身来,垂着眼看着凤鸾那张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难以言说的情绪。白泽看不懂那目光里的全部含义,但他看懂了一样,窦唯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心里明白。到了这份上,所做的一切努力,也不过是为了让凤鸾多活几天罢了。 白泽站在一旁,看着窦唯收拾那些银针,看着凤鸾歪在枕上像一具没有生气的躯壳,喉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不愿意相信。千难万险都闯过来了,那么多的坎都迈过去了,凤鸾怎么会真的舍得离自己而去? “你能答应我吗?” 白泽忽然俯下身去,凑到凤鸾耳边,没头没尾地问了这么一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又像是把那句话藏在唇齿间含了很久,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 凤鸾刚刚苏醒过来,意识还停留在混沌与清明之间的那道窄缝里。他听见了声音,却分辨不出那些音节组成了什么含义。白泽的脸近在咫尺,可他看过去的时候,那张脸只是一个模糊的、暖色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被水汽蒙住的玻璃。 他当然没有回答。 白泽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去,一只手臂穿过凤鸾的腋下,另一只手臂托住他的腿弯,将他从那堆被褥里慢慢地扶起来,稳稳地打横抱起。 凤鸾轻得不像话。 白泽抱着他走了几步,来到药桶边上。窦唯上前一步,帮着将凤鸾的双腿先放进水里。药液的温度比寻常沐浴要烫上许多,凤鸾的脚刚一触到水面,小腿上的肌肉便本能地绷紧了一瞬。白泽和窦唯对视一眼,一人架住一边的胳膊,让凤鸾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坐了下去。 凤鸾现在的皮肤太脆弱了。 那些药汁裹着滚烫的热意涌上来,裹住了他的腰腹、胸背,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都被那股霸道的水温侵袭着。凤鸾的身体猛地瑟缩了一下。那是一种不受控制的、从骨子里泛上来的颤栗,像是一片枯叶被投入滚水,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被动地被烫得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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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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