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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繁华如锦,可留给自己的埋身之处,又能有多大呢?是城外乱葬岗上一抔黄土,还是哪座寺庙墙角下一张草席?他轻轻咳嗽了两声,胸腔里像破风箱似的呼啦呼啦响。 “咳咳……” “阿鸾别急,你刚醒来,缓一缓……我拿水给你喝……”白泽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极力压抑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把凤鸾的头托起来用手撑着,那动作轻得像托着一件随时会碎掉的瓷器。然后他举着茶杯凑近凤鸾的嘴边,茶水温热,白雾袅袅,“喝点。” “嗯……”凤鸾不知道自己服了药,还以为自己现在的精神和力气都是回光返照所致,不免心中更加悲凉。他就着白泽的手慢慢吮吸,感觉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依靠自己的力量喝过水了。水入喉,带着一点甜,他却尝出了苦味。 “到京城了?”他喝完几口,气息微微平复了些。 “嗯。我扶你慢慢起来。”白泽转头与一旁的窦唯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一人一边撑着凤鸾的腋下,极度缓慢地把他从被褥里艰难扶起来。凤鸾的身子轻得像一把枯柴,白泽的手触到他肋下时,几乎能数清每一根骨头的形状。 凤鸾还是有些没力气,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白泽怀里,半晌后才从头晕目眩中缓过神来。他的后脑抵着白泽的肩窝,能感受到那具年轻的身体里传来的温热和微微的僵硬。 “好多了……阿泽……”凤鸾虚弱地说,想让他放心。 岂料,白泽却不听他的糊弄。他太了解凤鸾了,这个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白泽自顾自地把手放在凤鸾的额头,指腹轻轻按揉着眉心的穴位,力道不轻不重,一圈一圈缓缓地揉,“头晕得厉害是不是?现在怎样?是不是有所缓解?”他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凤鸾的睫毛颤了颤,到底还是闭上了眼睛。那指腹的温度透过皮肤传进来,带着白泽特有的、干净的皂角气息。他想说“不晕了”,可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极轻的“嗯”。窗外车马声渐密,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辘辘声。凤鸾知道自己正在一寸一寸地靠近那座巍峨的皇城,靠近那个他曾经意气风发走出来的地方。 而这一次,他大概再也走不出去了。 窦唯在一旁默默收好药箱,目光沉沉地看了凤鸾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杯残茶倒了,又重新沏了一杯热的,搁在凤鸾手边够得到的位置。 “陛下驾到!!!” 这一声唱喝如惊雷炸响,震得车驾周遭的侍卫与随从齐齐跪伏下去。白泽的手猛然一紧,脸色骤变,扭头看向一旁的窦唯,压低声音急切道:“什么?陛下竟然亲至城门迎接?这可如何是好?距离药效完全发作还要……” 话未说完,怀里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阿泽,扶我……下去迎接吧……”凤鸾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轻得几乎听不见。他现在尚可勉力抬头,那脖颈细得像一截枯枝,撑着头颅都显得吃力。他歪歪斜斜地倚靠在白泽怀里,上半身全靠白泽的胸膛撑着才没有倒下去。方才靠两人之力才能勉强坐直,如果再有余力下车?白泽不用想都知道,这根本是天方夜谭。 “我抱你下去。”白泽当机立断,手臂收紧就要将人打横抱起,“到了车下再把你放下来,不差这几步路。” 凤鸾却轻轻摇了摇头。他虚弱但坚定地握住了白泽的手。
第96章 陛下 “礼不可废。”凤鸾说得很轻。 白泽喉头一哽,眼眶瞬间泛了红。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对上那双执拗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 凤鸾喘息了片刻,似乎攒了些力气,又开口了。这回他的声音更轻,像是说给白泽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阿泽,日后我……我要是不在了,你也要时刻记着这句话,好……监督陛下。” “阿鸾!”白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的怒意和心慌,“陛下已经不再是小孩子了,他不需要别人的监督,你能不能别……”说这些丧气话了? 最后几个字,他到底没能说出口,嘴唇哆嗦了两下,硬生生咽了回去。 “阿泽,国无监督,便不国。这与陛下的年纪无关。”凤鸾微微阖了一下眼,又缓缓睁开,那双眼睛里映着车帘缝隙间漏进来的天光,苍白而平静,“罢了……咳咳……别让陛下等着我们……” 说到“陛下”二字时,他忽然心急起来,像是怕皇帝久等会生出什么事端,竟挣扎着想要自己站起来。他猛地一撑手臂,双腿用力想要蹬直,可那身子早已被掏空了,四肢虚软得像一团败絮。只听他闷哼一声,整个人重重地跌落了回去。 白泽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捞住,稳稳扶回怀里。那冲击力震得凤鸾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在白泽掌下一耸一耸的,像只折了翅膀的鸟。 “怎么样?还好吗?”白泽的声音都在发颤。 凤鸾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微仰着头,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似乎在强忍着翻涌上来的腥甜。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轻晃了晃自己愈发沉重的头,那动作迟缓得像被什么压着。随即,他轻轻抓住白泽的手,指尖冰凉,指节泛白。 “下去吧……” 可是此时,他浑身上下已经像刚从水里被打捞上来的一样了。额发湿透了,贴着苍白的皮肤,鬓角的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浸透了领口。那一身特意换上的朝服,背后已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汗渍。 白泽不再多说,与窦唯对视一眼,两人一左一右掺住凤鸾的胳膊,把他从座椅上扶起来。起初凤鸾身上几乎使不上劲,两腿像踩在棉花上,膝盖一弯就要往下跪。全凭白泽死死抱着他往上提,才能勉强离开座椅。白泽的臂膀勒着他的腰背,能感觉到那副骨架轻得惊人,仿佛稍一用力就会碎掉。 就这样,白泽半扶半抱地将凤鸾“拖”下了马车。车辕处有个矮凳,凤鸾的脚踩上去时滑了一下,白泽赶紧揽住他的腰,几乎是把他悬空提了下来。待到双足落地,凤鸾浑身都在打颤,像秋风里最后一片叶子。白泽和窦唯赶紧左右撑着他的两边腋下,帮他保持直立。 凤鸾低着头喘息了好一阵,才慢慢抬起来。 皇帝已经下了坐辇站在不远处等了有一会了。明黄色的龙袍在日光下灼灼生辉,可那位年轻的帝王却顾不上仪态,他直直地望着这边,嘴唇微微张着,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地上。待到看清凤鸾的模样,看清那张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脸,看清那副随时都要散架的身骨,皇帝的眼眶立刻就红了起来。 他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舅舅……” 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哭腔,带着委屈,带着一个少年天子在人前不该有的脆弱。 凤鸾比他离开时更加虚弱,几乎站立不稳,整个人看起来像是随时要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飘散似的。可他就那样站在萧瑟的春风里,微微弯了弯嘴角,朝皇帝点了点头。 臣……参见陛下……陛下近日可好?” 凤鸾的声音轻得像风中的蛛丝,一出口就被城门口的春风吹得零零散散。他勉强撑着精神,在两人的搀扶下颤颤巍巍地想要曲膝。膝盖刚弯下去,整个人便晃得厉害,像一棵随时会被连根拔起的枯树。 “舅舅不可!”皇帝见他要跪,顿时慌了神,飞一般地奔过来,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胳膊。少年的手劲不小,可这一托,掌心却触到了硬邦邦的骨头,处处硌人,仿佛那身袍服下面裹着的不是血肉,而是一副随时要散架的骨骼。皇帝的眼眶顿时一热,泪水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砸在凤鸾的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朕一切都好。倒是舅舅你……比离京那日,又清瘦了许多。”他拼命忍着哭腔,努力扯出一个笑容来,像是在说服自己,“身体怎样?是不是就快痊愈了?” 他问得那样小心翼翼,那样满怀希冀。即便凤鸾的样子看起来随时都要倒下,即便那双眼睛已经深深地凹陷下去,皇帝依然固执地相信,或者说,他根本不允许自己去想那个可能性。在他年幼的世界里,舅舅怎么可能会走呢?舅舅永远都会在的。 凤鸾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勾了勾嘴角,那弧度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他执意要跪。 小皇帝无奈,只得松开手,退后半步,忧心忡忡地看着白泽和窦唯一左一右地搀扶着凤鸾艰难地弯下膝盖。 凤鸾头晕目眩,眼前的一切都在打转。城门、龙辇、皇帝的黄袍,全部搅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他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本能地任由白泽和窦唯带着他往下跪。他的头根本抬不起来,软绵绵地垂着,下巴几乎抵到了胸口。可即便是如此,他还是凭着刻进骨头里的规矩,把那君臣之礼完成得无懈可击。 “臣……叩见陛下……” 那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皇帝说了“平身”,声音已经哑了。白泽和窦唯赶忙用力搀着凤鸾的胳膊往上提,想把他从地上拉起来。可就在这时,麻烦来了。 凤鸾的身子刚被提起一半,忽然猛地一沉,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骨头。他的双腿打弯,膝盖重新磕在地上,整个人软塌塌地往下瘫。白泽和窦唯两个人同时发力往上提,竟然提不住,反而被他带得趔趄了一下。
第97章 窦老 “阿鸾?阿鸾?”白泽慌了,连声喊他。 凤鸾没有回应。他的头深深垂到胸前,双臂像两根软面条似的挂在白泽和窦唯的臂弯里,整个人烂泥一样往下坠。白泽急得额上青筋暴起,拼命把他的身体往上拢,可凤鸾的身子越来越沉,越来越重,仿佛连大地都在往下拽他。 旁边几个侍卫赶紧上前帮忙。一个人从后面托住他的腰,另一个人弯下腰去托他的头。可那头一被抬起来,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只见凤鸾双眸微睁,眼珠一动不动,神色茫然空洞,牙关紧闭,竟然是一口气没喘上来,又厥了过去。 “阿鸾!!!”白泽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他再顾不得什么体面,一屁股坐到地上,把凤鸾的身子揽进自己怀里。窦唯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去掐凤鸾的人中,又去摸他的脉。脉象细若游丝,窦唯的脸色刷地白了,额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他把手指按在凤鸾的颈侧,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跳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却什么办法也想不出来。 “窦唯的声音在发抖,抬头看向白泽,眼睛里满是慌张和愧疚,“脉象太弱了,怕……” 他的话没说完,身后忽然传来一道苍老而沉稳的声音。 “都让开。”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人群后面。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面容清癯,眉目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那双眼睛亮得像寒夜里的星,此刻正定定地看着瘫倒在白泽怀里的凤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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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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