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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靠近崇安帝,帮他解开绳子,半点不嫌弃君父满身脏污腌臜,只是边动手边凑到当今圣上耳边压低声音道:“父皇年岁大了,胆量可是越发小了,您当年偷天换日之时可不止这点胆识。” 闻言,崇安帝死死盯着他的这个儿子,眸中似要迸出火焰。陆昱恍若未觉,并未住口:“不过您放心,儿臣定会好好照顾您,再不让您如此烦忧。” 说罢陆昱直起身子,对着崇安帝恭敬一礼道:“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 明知这个儿子是在众人面前做足了姿态,但崇安帝却无力再说什么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个长于草莽的儿子居高临下地吩咐道:“来人。带陛下下去梳洗干净。” 再如何刺目的鲜血也经不住清水的洗刷。 第二日随着旭日升空,偌大的宫城之被阳光洗得通透,地面早无一丝血痕,巍峨宫城依然是红墙金瓦,磅礴庄严,厚重的让人不敢逼视。 昨日的闹剧如梦一场。 陆昱昨夜宿在了宫中,今日一大早他便去面见崇安帝。 “父皇,今日大朝会,儿臣亲自来接您上朝。”陆昱恭敬道。 崇安帝还在床榻之上,并未起身。 他颤颤巍巍拽住了陆昱的衣袖,稳着声音道:“朕身体不适,今日便罢朝吧。” 陆昱垂下眸子,似笑非笑地凝视着这个他当年连仰视都不敢的君父,扯出自己被拽住的衣袖道:“朝中事多,这朝上是不上现下可由不得父皇您了。” “来人,”陆昱吩咐道:“给陛下更衣!” 赵全立在一旁似是有些犹豫。 陆昱眼风扫过:“赵公公?” 明明陆昱声线和煦如溪,但赵全还是无由的后颈一寒。他叹了口气,终是挥了挥手,两位内侍随即上前扶起崇安帝替他穿衣。 朝会之上,昨日宫门之变果然被提起。 许多官员并不知昨日细节,早朝前玩命打听也只了解了个囫囵吞枣,如今看到朝会只有昭王全须全尾,芝兰玉树地站在前头,心内唏嘘,也只能叹道成王败寇罢了。 有些老臣顾及崇安帝如今已是子嗣凋零,还想出面求情让圣上开恩饶相王一条性命。未等崇安帝发话,众臣便听昭王殿下冷笑道:“什么时候我大晋法度如此宽宥?意图逼宫弑君的贼子居然还能苟活?” 他转身面向群臣,冷声道:“为其张目者同罪!” 殿中一时寂静。 随后,以蒋丞相、薛老大人为首,众臣纷纷表态,而崇安帝全程不发一言,终是默许。 群臣突然之间不敢直视眼前的昭王了。 在崇安帝的沉默之中,陆昱毫不留情,摧枯拉朽一般收拾了涉案的世家和官吏,朝堂之中又是一派血流成河。 事发之后,相王便一直被圈禁在相王府中,他上路那天,陆昱亲自去送的行,他将那杯鸩酒奉上。 陆昊本想再说些什么,唇动了动,最终还是化作一番苦笑,举杯将那酒一饮而尽,而后便径直躺在了榻上等待死亡。 陆昱一直守在相王身边,看着他因为毒发疼痛在榻上挣扎翻滚,坠落在地上,而后在地面上辗转不休,七窍流血不止。 一炷香的时间,相王的动作便越来越小,最终一片死寂。 陆昱闭了闭眼,心头五味杂陈。平心而论,大皇兄对他并不差,他曾经也借大皇兄荫庇隐忍求生,两人如今结局,也只能道命运无情,皇家无义。 陆昱出了相王府,便听见“隆隆”声响,随后斜风扫过,竟夹着如针雨丝。 原是春雨来了。 一把油纸伞罩在了头顶。 陆昱眨了眨眼睛,压下满眼热意,沉默地同蒋培风行在一处。 雨丝朦胧,将前路抹得隐隐绰绰,看不分明。 蒋培风将伞向着陆昱歪了歪,任由细雨打湿自己半边肩膀。 陆昱见状,只觉心头熨帖非常。他笑了笑,将伞又轻轻往回推了推。 一来二去,竟是两人都湿了半边肩膀。 陆昱侧头微微仰视着蒋培风,噗嗤一笑,眉眼弯弯,满眼皆是清澈。 蒋培风亦是转头凝望着陆昱,黑沉沉的眸子满是安宁平和之色。 雨渐渐停了,阳光透过云层照了下来。春雨洗净了这尘世间所有污糟,留下的具是满目的明亮鲜妍。 前路也是敞亮一片。 “你昨日可是去拜访了二皇兄,他还是不愿再出面理事了吗?”陆昱问。 “嗯。”蒋培风答道:“他当日死扣住刑部不放的原因其实有二,一是为了自保,二便是为了云尚书。他说你应该不会再对他动手,加上云尚书愿意陪他归隐,便不想再掺和这官场之事了。” “他倒是通透,可惜我当日确无识人之明,不然现在还能去他府上耍耍赖,叫他留下来助我一二。”陆昱笑道。 一月后,薛述伤好了不少,陆昱去薛府拜会。 一踏进卧房,便听到薛述酸道:“太子殿下难得抽空来看看我这残废,寒舍可真是蓬荜生辉啊!” 陆昱容色一肃道:“莫胡说,你的左臂定能好的。” 此事可谓是陆昱心中一根尖刺。 宫变之日,虽是及时让薛述得了救治,但奈何那箭位置太过刁钻,哪怕及时取了箭头,薛述的关键依然伤得厉害。直到今日,他都无法自如地将左臂抬起。 太医每每来看,皆是摇头沉痛道:“日后能恢复到何种程度全看造化了。” 陆昱心中愧疚难平,薛述可也是名满天下,年少有为的薛家郎君啊!若是从此废了左臂,明珠蒙尘,那可真是…… “子清……”陆昱神色落寞:“我实在……” 薛述忙止住了陆昱的话道:“殿下可别。当日所有举动,皆是臣心甘情愿。况且现下也非山穷水尽,臣的伤并不是全无转圜余地,就算左臂真的没用了,”他挥了挥右臂:“最宝贵的一只手还在呢,还能为殿下分忧不是?” 陆昱红着眼眶笑道:“就你嘴贫。” 薛述笑道:“真不是多大事,殿下你不也受过箭伤,现下不也活蹦乱跳的吗?”说罢他一拍大腿:“当日究竟是何人下的手,竟是半点头绪皆没有吗?” 陆昱摇摇头,深沉道:“世间万事,总有难以水落石出的。烈阳炽热,也难以照到所有角落。几位皇兄死的死,跑的跑,便罢了吧。” 薛述啧了一声,也不再多说。 日子如奔驰快马倏忽而过,如今已是崇安十二年的八月。 崇安帝这几年身子已然不太好,加上朝事已无他插手的空余了,便渐渐不再露面了。 陆昱这个东宫储君,其实已是名副其实的新皇。 这几年他鲜少留宿东宫,还是喜欢回昭王府,故意将后门锁上,等着蒋尚书夜半无人之时偷偷翻墙进来;亦或是他悄悄从蒋府别院后门溜进去,把雅正沉静的蒋郎君狠狠吓一跳。 八月十七这日,中秋节才过,就连空气中都还弥漫着月饼的甜味。 陆昱正同蒋培风一道在昭王府中吃着饭,赵启便匆匆入内禀告:“殿下,太医说圣上应是挺不过明日了,您看?” 陆昱和蒋培风对视一眼,用布巾压了压嘴后对赵启吩咐道:“麻烦公公备车,带上嘉儿,孤现在进宫。” 赵启领命而去。 陆昱捏了捏蒋培风的手道:“我先过去。你和蒋丞相不用着急。你把汤喝了再回去。” 片刻之后,陆昱车架便到了宫门。他牵着陆嘉的手顺着宫道一路走向紫宸殿。 之前崇安帝对陆嘉还活着并且养在陆昱府上毫不之情,这次是小孩第一次进宫。 孩子还小,好奇心重,一路踢着小短腿这里跑跑,那里看看,满脸天真无邪。陆昱也没催,由着他看。 两人终于到了紫宸殿。 宫人一见陆昱忙行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赵全也忙出来迎接,看起来竟是憔悴不少。 赵全正要行礼,被陆昱一把捞起:“公公无需多礼。父皇现下如何了?” 赵全摇摇头,叹道:“今日没醒过。”说罢他瞥到陆嘉,惊道:“这孩子难道是?” 陆昱:“嗯。便是四皇兄当年的孩子。” 赵全眸色一动,却也未再说什么,将陆昱二人领进了寝殿。 说也奇怪,陆昱才进殿,崇安帝竟颤颤巍巍地醒了。 陆昱道:“父皇。” 崇安帝未理,只是指着陆嘉道:“他……他……” 陆嘉本就是第一次进宫,被紫宸殿浓郁药味熏的头晕,躺在床榻上的老爷爷看起来像话本上画的阴间恶鬼。孩子一时害怕,拼命往陆昱怀里钻。 陆昱揽住陆嘉,在他毛茸茸的头上安抚地摸了摸,对崇安帝道:“禀父皇,这孩子便是当年怀王府的世子。儿臣此生早已和蒋家培风定了终身,必不会再有子嗣,日后就是嘉儿继承大统。” 他顿了顿,面上显出笑意:“由您最钟爱的儿子血脉继承这江山,想必您定是欣慰。” 崇安帝瞪大双眼,抖着手指向陆昱:“你……你居然……” 而后他形如枯枝的手一垂,又陷入昏迷。 陆昱叹了口气:“赵公公,宣百官进宫候着吧。” 毕竟已是秋季,半夜的风还是带来了瑟瑟凉意。 百官在等到双腿发僵。 崇安帝昏迷了四个时辰之后才睁开眼,抬手在空中摸索着。 陆昱将他的手轻轻按下,问道:“父皇有何吩咐?” 崇安帝双眼瞪得滚圆,却再没能吐出一个字便龙驭上宾。 蒋丞相率先下跪,道:“大行皇帝驾崩,陛下节哀!” 众人也随之跪拜。 陆昱闭了闭眼,吩咐道:“报丧吧。” 随后圣上驾崩的丧钟便响彻了整个京城。 崇安帝丧礼之后一月,礼部择了吉日,恭请新皇登基。 陆昱换上帝王衮袍,陆昱伴着钟声登上御阶,坐上御座。 钟声庄重,荡出辽远余音。司礼太监高声道:“跪——” 随即百官听令下跪,三叩九拜,齐呼万岁,声势震天,响彻宇内。 陆昱想起当年第一次参与朝会之时便被这声势所慑,他本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但当他自己坐在这位置之上时,灵魂还是忍不住震颤。 因为大权在握,因为唯我独尊! 陆昱垂眸看向下首——蒋培风立在第一排。 那人还是如初见一般,端雅如竹,沉静清雅,不染尘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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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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