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大夫请坐。今日前来,非为寻医问药。” 侍女取出茶具,煮水点茶。 “本宫听闻,江济堂名下制药厂,常年依古方新法制作丸散膏丹,药效卓著,口碑遍传京畿。” “殿下过誉。依方制药,尽本分而已。” “江大夫过谦。”淮瑞公主接过茶水,“清心丸、化瘀膏、避瘴散等,民间称道,军中亦采,效用确非寻常可比。如此妙药,若仅局限大羲一隅,未免可惜。” 江孟澋能感受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 “北疆用兵,南方治水,各处赈灾,朝廷开销浩大。国库未至捉襟见肘,然钱粮之重,犹如气血,不可或缺,更忌枯竭。开源节流,自古皆然。节流有其限,开源方长久。” 她将茶盏轻搁。 “自苍连岭失陷,北疆战事频仍,陆商路时断,海路便愈紧要。蔺远前些日子还在信中提及军费粮草之事,想必江大夫也已从解将军的信中明了。” 她说得笃定,却看见江孟澋神色似有转瞬即逝的波澜。 应当是错觉。 她声音渐沉: “本宫近年也在留意,觉大羲所出,海外最青睐者,除丝绸瓷器茶叶,便是特色物产。药材成药,正是其一。” 江孟澋静听。 “南洋西洋,其地气候物产与大羲迥异,疾疫也多不同。大羲医术源远流长,成药制备精良,于他们正是亟需之物。 “而江济堂制药之精,本宫信得过。尤其应对瘴疠、暑热、外伤之成药,若能够量产外销,其利恐不亚于茶叶丝绸。此举若成,一则为朝廷辟新钱路,二则亦是宣扬大羲医术文化之机。” “殿下深谋远虑,草民钦佩。”江孟澋终于开口,“然制药关乎人命,非同货物买卖。漂洋过海,路途遥远,气候莫测,如何保证药效不失?海外之人体质、病征与羲人或异,成药是否尽皆适用?若有不适,又当如何?此非简单买卖,其间风险责任,非比寻常。” “江大夫思虑周全。” 她说完,便示意侍女递上一卷绢册。 “本宫既有所谋,便非空谈。近一年通过往来海商,已收集海外诸国常见疾疫资料。成药海运保存之法,亦请教过船商工匠。至于药效验证、适症调整……” 她看向江孟澋: “此正需江大夫这般精通医药之人参与。非让江大夫即刻将现有成药悉数运出,而是望江大夫能主持或协助,针对海外所需,研制或改良一批适宜外销、效验确凿之成药。工艺、储存、运输之法,亦可一并研究改进。 “此事若成,其利可分三份。朝廷取税赋,充实国库;海商得利润,促进贸易。而江济堂,可得研制之资与销售之利,更可名扬海外。自然,初时投入或不菲,风险亦存。” 她言语稍顿,声音复又沉重: “但江大夫,大羲欲做任何事,钱与粮是不能少的。无钱,万事皆空。若钱路拓宽,粮路自然迎刃而解。有了钱,何愁买不来粮?” 江孟澋听后心中有些感触,却仍一语不发。 “本宫知此事重大,江大夫需细细思量。” 她复端茶轻啜: “本宫亦在筹备茶叶、丝绸、瓷器等物外销,已与江南商户及海商初步接洽。此事非朝夕可成,江大夫不必即刻回复。只望江大夫能纳入考量。或许……” 她微微一笑: “待江大夫制科高中,入朝为官,更能体会钱粮之于国事之重,届时我们再议,亦不迟。” 话已至此,淮瑞公主不再多言,起身告辞。 马车远去,巷口复静。 见公主一行人离去,阿喜才似惊魂未定般道:“先生……公主殿下所言……” 江孟澋未答,他独立门前许久,秋风吹卷着衣袍。 “阿喜,”只听江孟澋忽然开口,“请阿云来书房。明日始,江济堂前堂坐诊和制药厂寻常事宜,悉交阿云主持。若有重大疑难或贵客,再通报于我。” 除了医书和制举之事,江孟澋不愿再踏足。 阿喜一怔:“先生,您这是……要闭关?” “嗯。此后除非陛下召见或阮尚书亲至,其他访客,一概回绝。” “那公主殿下所说的事?” “暂且搁置。容我想想。” 作者有话说: ------
第12章 春宵 北疆军营篝火日夜不息,中军帐内,炭盆烧得正旺。 解慎川站在巨大的北疆舆图前,身形挺拔如松,肩甲在火光下闪烁微光。 他眸光顺着定安府周边几处朱砂叉划之地移动,最终楔在最边一角。 “最后一处了。”范凭初的声音在一旁响起,“拔了这颗钉子,定安府直至苍连岭余脉脚下,便再无成建制的蛮军可威胁屯田,劫掠粮道。” 解慎川“嗯”了一声,继而道:“齐卓反复确认,这股蛮军约万余,占据隘口地利,营垒坚固。存粮据报极为丰厚,应是他们为过冬乃至明年开春筹划的重要囤积点。” 范凭初花白的须髯因冷哼而微微颤动:“他们倒是会选地方,也舍得下本钱。这架势,是真想钉死在这里,耗到雪落封山,迫我们师老兵疲,无功而返。” “依末将拙见,此地山风助势,一把火烧去,保管烧个精光,既省事,也绝了后患!”身侧一员武将瓮声道。 “烧了是痛快。”解慎川不急着反驳,“但我要的,是他们的粮。完完整整地夺过来,一粒米一束草,都要运下山。” 帐内炭火偶尔爆开,“噼啪”响着。 范凭初凝视着他这位徒弟。 两个月来,这支军队以战养战早已不是秘密,劫夺敌粮补给己方军民,也成了许多士兵除了杀敌之外,另一项隐含荣耀的职责。 但如此明确地将终战目标,锚定在夺粮稳固民生,而非单纯的军事歼灭上,仍让老将军心中激荡。 他透过解慎川的眼,看到了超越战阵杀伐的东西。 “好!”老将军最终重重一拍案几,眼中锐光重现,“那就按老规矩,夺!不仅要夺粮,还要借此良机,彻底打垮这支蛮军,永绝北顾之忧!只是慎川,这天色你也看到了,至多三五日,雪必至。” 一旦落雪,山路断绝,运输艰难百倍,绝地即成。 就在众人推敲具体方略至关键处时,帐帘被轻轻掀起,带入一股锐利的寒气。 蔺远走了进来。他依旧身着那身略显单薄的绯色官袍。 他手中并无文书,只是对议兵的众人略一颔首,便安静地走到书案后属于自己的那个位置坐下,如同过去两个多月里无数次的重复。 解慎川余光瞥见,心绪并无波澜。 这位监军,自他宣读完庆和帝的那道“凡攻守征调诸机宜,悉听临断施行,不拘常制奏报”的密旨后,便不再过问插足军务之事,做的唯有定期传书皇宫。 此刻,蔺远在帐中坐下后,并未如往常般立刻提笔书写,而是从怀中取出一份密报,就着烛火,再次审阅。 忽然,他像是最终确认了什么,将那份密报轻轻置于烛焰上方。 跳跃的火舌倏地舔上绢纸一角,迅速向前蔓延,吞噬墨迹,发出一声声嗞响。 所谓密旨密报,随看随焚,局外人绝无机会见到其中哪怕一个字。 这是规矩,也是蔺远这两个多月来,履行的监军之责。 解慎川不在乎蔺远具体报了什么,他只关心这一仗,能否为定安府的百姓,真正赢得一个能熬过去的冬天。 众武将商讨完次日作战事宜后便各自走了,此时中帐只余解慎川和蔺远二人。 蔺远搁下笔,正将信塞入竹筒,忽然开口:“解将军,京中繁华,人事纷扰,将军于此苦寒之地呕心沥血,可曾有一瞬念及故人?譬如……江济堂那位与将军渊源颇深的江大夫。” 当初蔺远传第一道密报时,解慎川便觉察他装了两个竹筒。 虽然没有明问缘由,但这位监军似是个话痨,执意要他开口问个明白。 而后解慎川得到的答复,便是那人亲手打开竹筒,取出信纸。 “昭宣吾妻”四字赫然在目。 “……”当时解慎川一语不发。 而今过了两月有余,蔺远密报家书不知写了几何,而解慎川却仍旧。 庆和帝只教他们行军遣将不必奏报朝廷将军府,也没让将士自封在这荒蛮之地。 蔺远属实想不明白,今日倒想问出个究竟。 解慎川也终于道:“故人自是故人。但念及与否,和有没有诉诸笔墨是两回事。写得越多,传的念想越深,只是看着慰藉。” “蔺大人,”他转向蔺远,“你日夜与公主殿下书信往来,可曾想过,若有一日执笔之手猝然僵冷,那些积年累月的惦念,于收信之人而言,是会化作余生取暖的余烬,还是顷刻反噬,变成更锋利的刃,凌迟其心?” 听罢,蔺远眉间一蹙,封缄的动作缓缓停了。 他抬起眼,第一次如此仔细地打量着解慎川。 那人脸上没有孤愤悲壮,只有平静,好似所言道理只再寻常不过。 良久,蔺远才叹息似的吁了口气,叹道:“京城人皆说将军是阮嵩转世,可依本官两月观察,将军与那话本中情深义重的阮将军,心性行事,实是大相径庭。” 解慎川道:“我本就不是他。一个人走,摔了便是摔了。若多了牵绊,摔倒时,怕是要拽着旁人一同跌得粉身碎骨。况且陛下要的,也不是一个沉溺儿女情长,空有百年前影子的将军。对吧,蔺大人?” 蔺远不置可否,只是将案上物件逐一收好,起身道:“将军思虑,非常人可及。夜已深,将军也早些休息。本官预祝将军最后一战马到功成,不负圣望,亦不负……将军自己这片苦心。” 他将信收入袖中,绯色袍角一动,掀帘没入了帐外那浓稠风声里。 营地已沉入半睡,只有巡哨的脚步声碾过冻土。 今夜十五月圆,素色银光明晃晃,倒是与北疆银沙相称。 解慎川仰头看去,忽然想起临行前夜,江济堂后院的月色也是这般清亮,只是那时月如钩,星点环绕,底下是氤氲的茶烟和那人沉静的面容。 那时他说,不信命。 江孟澋未置可否,只将一盏新沏的茶推到他手边。 不信。 可有些东西,譬如这千里同辉的月色,再譬如血脉里奔流的不甘,并非信与不信便可轻忽。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范凭初走到他身侧,亦仰头望月。 “看月亮?”老将军的声音混在风声里,有些模糊。 “嗯。”解慎川应道,目光仍未离开那轮圆月,“京城也该瞧见了。” 范凭初沉默片刻,叹道:“江家那孩子心思细,你不捎信,他怕是要多想。”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1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