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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慎川没有应答。 “罢了,此战要不了多久。”范凭初道。 “嗯。” 范凭初方在远处瞧见蔺远离帐后,这徒弟就呆愣地站在这儿。 也不知是不是和蔺远聊太多失了说话的兴致,他没再过问,最终只是重重拍了拍他的臂膀,转身回了自己营帐。 *** 同一片月色,越过关山,淌过江河,寂静铺洒进江济堂书房北窗内。 江孟澋搁下笔,手指关节因长久执握而略微有些僵硬。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任由寒风扑上面颊,吹散室内积郁的墨气与烛烟。 他近些天校稿撰论,歇息时辰屈指可数。 身心被填得满满当当,竟将那纠缠数月的奇诡梦境也暂时逼退了。 本以为专注可抵万千杂念。 可当此时书写声歇,满月当空,那份被强行压下的东西,却随着冰凉的月色一同漫漶开来,无处遁形。 慎川。 解慎川。 那张脸,那个名字还是浮上了心头。 江孟澋闭上眼,冰凉的空气涌入肺腑,却未能冷却心头那股沉闷的滞涩。 江孟澋,你究竟在怕些什么? 无非是虚幻的梦罢了。 他熄了烛火,走出房门落了锁。 回到内室,和衣躺下,数日积压的疲惫席卷而来。 *** 视线被一片红色笼罩,金线绣成的繁复纹路在眼前微微晃动。 江孟澋端坐着,手指轻轻交握在膝上。掌心有些微潮,竟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悬望。 随侍在侧的两名尚仪局女官低眉敛目,静立于屏风之畔,如同两道无声的影子。 屋外隐约传来喧嚣的余韵,脚步声渐近,在幽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明晰。 终于,那人在面前停下,房中只余下彼此有些错乱的呼吸声。 女官们无声上前半步,依礼见证。 盖头下缘轻微晃动,是一杆喜秤探了进来。随即,眼前的笼罩被徐徐向上挑起。 烛光涌入,江孟澋的眸光降在绯色的吉服下摆,又掠过紧束的玉带,宽阔的肩,终定格在那张脸上。 四目相对之时,二人脸上皆露动容。 盘中两只白玉合卺杯并排,一女官接过喜秤,另一女官执壶斟酒,清冽酒液脆响入杯。 手臂交错环绕,玉杯送至唇边。 目光在极近的距离里纠缠,彼此眼中只映出对方的容貌。 同时仰首,一饮而尽,酒液的暖意登时从喉间滑落心头。 酒觞移开,手臂却仍未分离。 阮嵩就着这个姿势,微微倾身,额头轻轻抵上江孟澋的额头。 呼吸相闻,气息交融。 此时,一位女官双手奉上锦盘,其上静卧一把系着红绸的金剪与一方锦囊。 阮嵩取剪,各截下二人一缕发丝。 女官熟练接过,于盘中编结同心,收入锦囊,置于枕下。 至此,礼数已全。 女官们悄无声息地倒退着移至门边,最后悄然掩门离去,将满室旖旎与寂静彻底留给帐中新人。 阮嵩小心捧起江孟澋面颊,复又抵着额道:“不知该说皇帝旨令昏乱,还是善解人意。” 阮嵩初战反败为胜,夺回定安府凯旋,嘉昱帝有意嘉奖,问及阮嵩有无中意的姑娘,他可一并下旨赐婚。 江孟澋至今不知阮嵩当时回了什么,总之结果便是现今这般。 “但今夜,”阮嵩的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见,“除了你我,什么都不要想。” 荒诞,却又让人忍不住沉沦。 江孟澋心尖一颤,旋即闭眼,主动向前,双手攀上阮嵩肩头,回以一个带着药香酒意,而又生涩无比的吻。 阮嵩浑身一滞,紧接着反应过来,几乎是立刻反客为主。手臂猛地收紧,将人牢牢锁进怀中,另一只手托住他枕部,不由分说地加深了这个吻。 唇舌交缠,气息彻底紊乱。 所有的克制与礼法,顷刻之间,皆化为了灼热的索取与给予。 大红帐幔不知何时被扯落,烛光透过轻纱,将纠缠的身影映得朦胧,再不分彼此…… 作者有话说: ------
第13章 在意 窗外枝头青鸟鸣叫不绝,江孟澋有些艰难地抬眼。 他昨夜睡前曾料想,自己会如以往一般被梦惊醒。 可他太累了,不知是连日殚精竭虑所致,还是那梦境过于真实沉重,竟让他一路沉坠,直至天明。 此刻他仍躺着,一动不动,唯有胸膛里那颗鼓动的心还在撞着肋骨,几乎要破膛而出。 荒唐。 他猛地坐起身,手指深深掐入掌心。那点锐痛刺进神志,勉强拉回一丝清明。 昨夜,不,是梦里的昨夜。 交杯合卺的礼数,抵额相望的眼神,唇齿间近乎焚烧的纠缠,每一寸触感都清晰得可怕,鲜明得灼人。 那不是旁观,是切肤的体验。 是他的指尖拂过对方绷紧的脊背,是他的气息被全然吞没时,喉间逸出的连自己都陌生的呜咽。 江孟澋抬手揉捻着太阳穴,冷汗已浸湿鬓角。 这不是第一次梦见所谓的前世,却是第一次如此深入肌骨。 而梦里那张脸,始终是解慎川的。 不,是阮嵩的。却偏又与解慎川一般无二。 剪不断,理还乱,这种滋味并不好受。 自己往后该如何面对他? 如何面对那个相识十数载,会翻他的墙、喝他的茶,与他谈论朝局天下,也会在北疆战事未明时让他心悬一线的挚友? 从今往后,当那双总是蕴着笑意的眼睛望来时,自己会不会下意识躲闪?会不会想起梦中那双眼在红烛下,盛满几乎要将人溺毙的炽热与温柔? 这念头让他喉头一紧,一阵心虚与窘迫涌上,几乎灭顶。 这些日子,他几乎是靠着彻夜校稿撰论来驱逐睡意,抗拒入梦。 为何抗拒? 仅仅因为梦境荒诞,扰人清静么? 平心而论,恐怕不是。 他并非畏首畏尾之人。他抗拒的,或许是梦中所揭示的江神医对阮嵩毫无保留的倾注。 而他更怕的,是这份跨越百年的、属于他人的炽热,会像一面银镜,清晰映照出自己内心深处,对解慎川那份早已逾越挚友藩篱的牵念。 有么?从何时开始的? 江孟澋知道,若非要此时此刻为这份感情下定论,也定是混沌且经不起推敲的。 然不可否认的是,他早就在意这个人了。 在意他的安危,在意他的抱负,在意他是否走得顺遂,是否活得酣畅。 但这并不独属于儿女情长。 江孟澋已走到盆架前,刺骨的水扑在脸上。 他抬头,镜中映出一张略显苍白的脸,眼下淡青未褪。 他凝视着自己,忽然想起梦中阮嵩的模样。 那样的意气风发,眸子里总带着明亮飞扬的神采,与解慎川确有七八分相似。 可细细想来,二人终究是不同的。 阮嵩是礼教世家温养出的公子,即便参军从武,骨子里仍存着一份矜贵与浪漫。 而解慎川…… 江孟澋拧布巾的动作一顿。 他是在风沙尸骨中爬出来的人。他会笑会调侃,也会在月夜与他饮茶对谈,可那笑意底下,始终沉着一种近乎冷冽的清醒。 他不信天命,也不信朝廷那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他所信的,唯有掌中策手中剑,以及自己一步一步踏出来的路。 这样的人,大约是不会也不屑于沉溺在儿女情长里的。 而自己呢? 江孟澋将布巾挂回架上,转身更衣。 他自有抱负要践,有医书要刊,有制科要赴,有这满目疮痍的世道想要竭力医治。 情爱之事,于他而言,或许真是多余的。 既如此,又何须为一场虚妄的梦自乱阵脚? 江孟澋用过早膳后就又在书房坐下,约摸一个时辰后,便听见外头隐隐传来一阵喧哗,夹杂着马蹄声与人群的议论。 江孟澋笔尖悬在纸上,凝神细听,但声音太过杂乱,很难分清说的到底是什么。 他走出书房,想着去找阿喜,那孩子耳朵向来尖灵。 果不其然,阿喜见江孟澋过来,便凑上去低声道:“先生,外头街上都在议论,说朝里出大事了。” “何事?” “说是……北疆那位蔺监军,被人狠狠弹劾了。罪名是‘随军不察,匿情不报,纵容边将擅专’,听说奏本里话说的极重,连蔺相也一并被牵连,说他有失教子之责,居中枢而蔽圣听……” 江孟澋眉间微蹙,他先前听阮鹤浮提过此事,却不料今日攻势来得如此猛烈。 这已不止是针对蔺远个人,分明是冲着北疆禁军那套行事去的。 而解慎川作为那操盘之人,若真要追究擅专,首当其冲的便是他。 江孟澋虽有预料,但还是问道:“消息确实?” “街上都传遍了,说是今早早朝时好几位御史联名上的本,陛下当场未表态,但留中了奏疏。”阿喜说着,脸上忧色更浓,“先生,这、这会不会牵连到解将军?” 江孟澋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像是在说服自己:“解慎川不是莽撞之人,他既敢行非常之事,必是算准了陛下的底线。” 话音未落,后院就传来叩门声,江孟澋心里隐隐想到什么,道:“去开门吧。” 阿喜跑去应门,不多时,脚步匆匆回来,脸上带着惶惑:“先生,是宫里来的,为首的是内务府的汪总管!” 江孟澋心下一凛。内务府总管汪士顺,庆和帝的贴身大太监,权势煊赫,等闲不会出宫。他亲至,足见此次问话非同小可。 “快请至前厅,奉上好茶。” 前厅里,茶香也压不住那股无形的威压。 汪士顺约莫五十许人,面白无须,保养得宜,一双眼睛看似平和,深处却似透着精明与洞察,身后还跟着两名随侍,正低眉顺眼捧着纸笔。 “江大夫。”汪士顺略一颔首,声音不高不低,却自带一股迫人气势,“咱家奉皇上口谕,来问几句话。事关紧要,还请江大夫据实以告。” 江孟澋深深一揖:“汪公公驾临,草民惶恐。定当知无不言。” 汪士顺落座:“江大夫与北疆监军蔺远蔺大人,可曾有过私交?对他在军中所为,有何听闻?” “回汪公公,江某与蔺大人素未谋面,更无私交。北疆军国重事,非草民所能知。” “哦?”汪士顺端起茶盏,轻轻一啜,“那解慎川解将军呢?他与你多年故交,出征数月,可曾有过家书口信,提及军中诸事,尤其是……蔺监军履职如何?” “并无。”江孟澋答得斩钉截铁,“解将军一心战事,军务繁忙,音信全无。草民所知,亦不过市井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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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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