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苦着脸,视死如归般闭着眼,随手指了其中一坛。 江云上前,拍开那坛的红布,用竹提子舀出浅浅一小碗深褐色的酒液,递到阿喜面前。 浓郁药味直冲鼻端,阿喜捏住鼻子,眼睛一闭,仰头便将那碗酒倒入口中。 霎时间,一股难以形容的辛辣苦涩,又带着浓厚药气的味道在舌尖爆开,顺着喉咙一路烧灼下去。 阿喜被呛得一蹦又一跳,眼泪都迸了出来,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含糊地喊了一句:“先生,我去传座了!” 话未说完,人已转身就朝着后院门飞奔而去,眨眼便没了踪影。 而阿喜所说的“传座”,亦是京城元日習俗之一。 家家设下酒食,邻里亲朋互相拜年走动,每到一家,便可随意坐席饮食,图个热闹喜庆。 却没人料到,午后时分,阿喜竟去而复返,身后还跟着一人。 正是解慎川。 他朝服已然换下,只着一身崭新的常服,眉宇间带着些许疲惫,却难掩神采,进门便笑道: “江大夫,阿喜这小子跑到我府门前,硬说你这里藏着什么不得了的好東西,定要拉我过来尝个新鲜。” 他说着,拍了拍阿喜的肩膀。 阿喜则躲在解慎川身后,冲着江孟澋挤眉弄眼,做口型无声地示意:“就是早上那个!” 江孟澋先是一愣,随即恍然,看着阿喜那副大仇将报的狡黠模样,又看看一脸无辜的解慎川,心中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他稳住神色,故意端详了解慎川片刻,才慢悠悠开口道: “将軍说的是那‘好東西’?确实有。可是那好东西做起来费时费力,将军若想尝,总得拿点值当的年礼物事来换才成。” “这有何难。”解慎川答得爽快,眼底笑意更深,“东西在我府里,改日让人送来,不知可否先让我一饱口福?” 话说得漂亮,姿态也放得低,江孟澋哪里还能拒绝。 他瞥了一眼偷笑的阿喜,无奈地摇了摇头,示意他去取酒。 不多时,那坛被阿喜钦点过的屠苏酒便被搬到了院中的石桌上。 坛盖揭开,那股浓郁辛窜的混合气味再次弥漫开来。 解慎川是北疆人,师父范凭初也不是京城本地户,并无元日喝岁酒的习惯,这还是他头一次见这东西。 此刻,这扑面而来的古怪气味,于他而言着实陌生又刺激。 他下意识地深深吸了口气,试图分辨其中成分,却立刻被那辛辣的药气直冲鼻腔,呛得他猛地侧过头,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眶瞬间变得猩红。 “咳、咳,这酒——” 他一边咳,还一边断断续续地评价,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劲儿……挺足啊!” 三人见过他的疏狂意气,也见过他的冷静沉着,却唯独没见过他被一碗岁酒弄得狼狈呛咳的模样,故而见到此情此景,几乎同时笑出了声。 “将军,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江孟澋看着解慎川端碗犹豫的模样,含笑提醒。 “自然。”说着,解慎川便强忍着呛意,将酒尽数灌进喉管。
第27章 喜欢 元日过后便是元宵, 阿喜深知先生喜静,又記挂着上次自作主张撮合的莽撞举动,便只拽着江云兴衝衝赶去了庙会。 江济堂内霎时静了下来, 只剩江孟澋独守书房。此时他正起身欲为自己续杯热茶, 后院却忽然传来輕叩门環的声响。 江云阿喜都拿了锁匙, 这会儿不知会是谁来。 他放下茶壶, 出去开了锁。 见到来人是解慎川, 江孟澋先是微怔。 这人今夜竟不翻墙, 反走了门? 念头刚起,视线便被他手中之物引了去。 那是个雕花匣,看解慎川双手端持着, 分量似乎不輕。 未及江孟澋问询,解慎川就已抢先一步, 笑意盈然道: “岁酒换的年礼。耽搁了几日, 总算得空送来。” 闻言江孟澋心下微动,目光从匣子回到解慎川臉上, 側身道:“外头风寒, 先进屋吧。” 解慎川径直走到书案旁, 将那乌木匣子搁在案几旁的空处。 江孟澋刚关上门轉身,便见解慎川看着他案上的书,不由莞尔: “那日你同我说,要送些注疏辑要过来,我还当是三两册心得。不想你那府役赶着车来, 卸下整整一箱。” 当时江孟澋打开一看, 何止注疏,舆图、札記、风物志,无所不包。 江孟澋语气带着些揶揄:“我还以为, 那便是你许下的年礼了。” 解慎川闻言,挑眉看来:“那些陈年故纸,堆在库里也是积灰,若能于你有用,自是最好。可若拿来抵江大夫亲手炮制的岁酒……那倒显得有些无趣了。” 他说着,抬手示意那乌木匣子:“打开看看?” 江孟澋走到那匣子旁俯身坐下,见匣身如此精致,他心中好奇更甚,小心拨开锁扣,又缓缓掀开匣盖。 一股清冽幽远的冷香立时逸散出来,瞬间盈满书房,将那暖融的炭气与墨香都冲淡了几分。 这香气不浓烈,却极有存在感,幹净又矜贵。 待看清匣中之物,江孟澋不由怔住,眼底掠过讶色。 匣内铺着一层湿润的青苔,苔色鲜碧,犹带潮气。 苔藓之上,安然立着一株蘭草。但这蘭草,又与江孟澋平日所见都不同。 葉片并非常见的浓绿或墨绿,而是泛着一种清冷的青白色,细长挺秀,如剑如刃,邊缘似还凝着一线霜色。 葉丛中心,抽出一支纤长的花葶,其上疏落缀着三四朵即将绽放的花苞。 花苞亦是青白底色,神似寒玉生辉。那股冷香,正是从这花叶间散发出来。 “这是……” “苍连岭最后一战,夺下那处隘口后,在附近背风的崖壁上见到的。那时周遭尽是荒芜战痕,它却幹干净净挺在那儿。我私心一起,觉得这东西不该留在那儿,便把它挖了过来。” 江孟澋听着,目光久久流连于蘭草之上。 他精通药理,对花草习性也颇为了解。 兰花本就娇贵,尤忌移栽,水土气候稍异,便可能枯萎。而这株来自苦寒绝壁的野兰,其生长環境与京城温润之地可谓天差地别。 解慎川不仅要将其千里迢迢带回,还要在京城里将它养活养好,直至此刻这般精神奕奕地呈于眼前…… 其中耗费的心力,绝非易事。 他不由伸出手指,极輕地触了一下那冰凉的叶片,喃喃道:“它竟能适应京城水土……” 解慎川见他对这年礼显是上了心,眼中笑意更深,还夹杂着几分得意。 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册子递了过来:“路上和回来这些天随手记的。你瞧瞧。” 江孟澋接过翻开一看,忍俊不禁。 前几页密密麻麻记着兰草几度濒死、他如何手忙脚乱补救的窘态,后面的记录虽渐趋从容,字里行间却依旧满是趣味。 江孟澋嘴角漾开笑意,抬头看了他一眼。 解慎川坦然道:“头一回伺候这么娇贵的东西,险些养不活。不过好在,它跟我一样命硬。”他看着那株兰,神色温和,“如今它既熬过了移栽,耐过了水土,到今日还能这般精神,便是过了最大的劫数。” 江孟澋道:“这般来之不易,你又费了这许多心血……你真的舍得?” 解慎川道:“有什么舍不得?花是死物,人才是活的。我想见时,随时都能来你这里见着。莫非江大夫得了我的花,便要闭门谢客,连我也不让见了?” 江孟澋失笑,搖了搖头。 解慎川这才似想起什么,环顾了一下异常安静的书房和前堂方向:“对了,今夜上元,怎就你一人?阿喜和江云呢?” “他们去逛庙会赏灯了。”江孟澋道,“阿喜念叨了许久,拉着阿云去的。说是要替我把那份热闹看了,回来讲与我听。” 解慎川了然点头,后又道:“提起庙会,昨日为着这防火之事,与皇城司和京府衙的人扯皮了半日。” 元宵佳节,固然是盛世气象,可这人山人海、燈火辉煌处,也最易藏污纳垢、滋生事端。 按例需得加派人手,各紧要路口、河桥、燈市密集处都得严加布防,警惕火患,更防有人趁机作乱。” 说着,他忽的正色道: “此刻各处岗哨想必都已到位,我也正想去瞧瞧,他们布防得究竟如何。”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江孟澋听后眼皮却微微一撩,一针见血道: “解将军勤于王事,令人感佩。只是……今日乃休沐假期,将军此时想去巡视的,究竟是各处的布防岗哨,” 他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还是那烟火花燈?” 解慎川臉上的表情瞬时凝滞,似乎想辩解两句,最后只喉咙里含糊地“唔”了一声。 江孟澋与他相识多年,知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脸持重,却想不明白,他这人有时怎的也跟阿喜那孩子似的。 他側身从书案上取过一张素笺,又拈起那支方才圈点辑要用的狼毫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几息后他便写完搁下笔。 解慎川尚未反应过来之时,江孟澋忽然探身,对着书案那盞烛台輕轻一吹。 “噗”地一声轻响,烛火应声而灭。 书房光线骤然暗沉下来,二人的面容在昏暗中变得模糊。 “嗯?”解慎川被这举动弄得一怔。 昏暗中,江孟澋站了起来,一只手伸向解慎川,准确无误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道:“走。” “去哪里?”解慎川下意识地问。 “映江山。”江孟澋隔着一层衣料,能感受到底下坚实的骨节和温热的肌肤。 他下意识辨了他的脉象,心知他先前的手伤当是没留下后遗症,后才微挑了唇角,含着笑道:“不是要看吗?我带你去。” 解慎川闻言反手轻轻回握了一下,然后顺势起身,应了一声:“好!” 江孟澋这才松开手,轉身去收拾桌案。 须臾,解慎川见收拾得差不多了,便将剩下的几盞燈吹灭。 江孟澋走到门邊,给书房落了锁,又从袖中取出方才写好的那张纸笺,对折了一下,仔细地卡在了门锁的铜环之间,算是给归来的江云与阿喜留讯。 二人出了江济堂,朝着南街的方向走去。 南街是通往环城河及映江山的主道,此刻正是最热闹的时候,两側光影流动,灿若星河。 他们并未在街市多做停留,出城渡船,很快便到了映江山脚下。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8 首页 上一页 2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