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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虽没落雪,解慎川的面庞还是被风吹得微红,他向桌上两人颔首致意,随即开口笑道:“宫里出来迟了,紧赶慢赶,总算是赶上了。” 江孟澋道:“来了便坐。碗筷已经给你添上了。” 江云执壶斟了杯热酒递过去:“解将军一路寒凉,先暖暖。” 解慎川接过,向两人略一举杯,又笑着对摆碗筷的阿喜点了点头,仰头饮尽。 热酒入喉,驱散了外头沾染的寒意,解慎川舒了口气,赞道:“好酒。” “范叔的心意。”江孟澋执起筷子,“再不吃,菜便凉了。” 四人围坐,暖锅蒸腾的热气模糊了视线,也柔和了初时的气氛。 阿喜最是活泛,叽叽喳喳说起备膳的趣闻,如何与那滑溜青鱼搏斗,如何小心翼翼控制烤鸡的火候,又不时用公筷为解慎川布菜,热络地推荐哪道是先生的拿手,哪道是小云大夫的巧思。 江云话虽不多,但每次开口总是恰到好处。 解慎川也放下素日对外的持重,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逗得阿喜笑声不断。 江孟澋大多时候静静听着,偶尔唇角微弯。 他吃得不多,酒也喝得少,目光却常常不由自主地,落在那人身上。 看他因暖意泛红的耳尖,看他说话时飞扬的神采,看他与阿喜江云相处时那份毫无架子的自然。 茶过数巡,阿喜眼皮开始打架。江云温声道:“阿喜,你先去歇着吧。今夜我同先生守岁。” 阿喜揉着眼睛,看了看江孟澋。江孟澋点头:“去吧。” 阿喜这才摇摇晃晃地走了。 厅内静下来。江云又替兄长和解慎川斟了酒,自己也陪了半杯,随后起身:“灶上还煨着汤,我去看看火。” 说罢,江云掀帘出去,又将门帘掩好。 花厅里只剩两人。炭火噼啪,暖锅咕嘟。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密集起来。 解慎川放下酒杯,看过来。烛光下,他的眼神比方才更深了些。“宫里那些应酬,着实无趣。”他开口,声音低了些,“还是这儿自在。” 江孟澋执杯的手顿了顿:“宫中规矩多,自然不及这里随意。” “何止规矩多。” 人人脸上都端着笑,说出来的话却要转几个弯才能听明白真意。 听着累,周旋更累。 他看向江孟澋,“还是同你说话痛快。” 这话说得直白,江孟澋心头微动,面上却平静:“你如今身居要职,有些应酬在所难免。” “大概吧……”解慎川转着空杯,忽而问,“进卷一关过了,接下来有何打算?” 江孟澋沉默片刻:“閣试定在龙抬头,算来还有三十二日。这些天需将经史注疏再温习几遍,尤其前朝典章与本朝律例,不可有疏漏。” “三十二日……”解慎川沉吟,“时日不算宽裕,却也尽够了。我那儿有些旧年收着的注疏辑要,是几位退隐的翰林前辈私下编纂的,分门别类,脉络还算清楚。明日让人理出来给你送去。” 江孟澋抬眼看他,烛光在眼底流动:“多谢。”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解慎川莞尔,又同江孟澋讲了些阁试需注意的点。 从如何破题立意,到经义与史论的侧重分野,再到前朝实务策问的应对关键,更随口举出几处具体的典籍篇目与近年朝廷相关奏议作为佐证。 他的指点与阮鶴浮此前所言精髓大抵相通。 只是说到末了,解慎川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突然顿住,抬眼笑道: “我在朝中待久了,这些也是从那些文官口中听来的,想来阮鹤浮早已同你分说过……” 言罢,又给自己和江孟澋添了热酒。 江孟澋心中起伏,但还是垂眸举杯。 解慎川方才说起制科考试…… 信手拈来,毫无滞涩,就好像那番洞见幽微的论述只是酒后闲谈。 言语随意却精准老练,对阁试关窍的熟稔程度,全然不似一个武官,倒像是一位久经历练的馆阁学士,或是…… “咚——咚——咚——” 就在这时,外间传来沉重的鐘声,是皇城钟楼的新年钟响。 紧接着,更密集的烟花爆竹声轰然炸开,火树银花不夜天,整个京城瞬时璨如白昼。 “新年了。”解慎川举杯,笑容亦璨然,“孟澋,新岁安康,万事顺遂。” 江孟澋依旧端着解慎川才给他倒的酒,与他轻轻一碰。 瓷杯相击,清脆一声。 “新岁安康。”
第26章 想尝 新岁钟声的余韵犹在耳畔缠绵未散, 零星的烟花爆竹声仍旧此起彼伏。 解慎川却仰头飲尽杯中最后一滴残酒,言说要走了。 江孟澋点头,知道他这七日虽在休沐, 元日要去宮里赴大朝会却是雷打不动的規矩。 他未多挽留, 只跟着送到帘外, 与他道:“路上当心。” 解慎川笑意在灯火明灭中里显得有些模糊:“放心。” 说罢, 他不再多言, 挺拔的背影很快没入连接前堂的廊道阑珊处。 俄顷, 门帘又被轻轻掀起,江雲端着砂锅走了进来。 “解将軍走了?” “嗯,”江孟澋回过神, 接过江雲递来的湯碗,温熱的瓷壁熨帖着微凉的掌心, “再过些时辰大朝会, 他需得早些回去准备。” 江雲给自己也盛了一碗,用瓷匙轻轻搅动, 吹散升腾的熱气:“父親在世时, 每年这日, 也是天不亮便要起身更衣。” 二人忆及旧事,恍如昨日。 元日大朝会,乃是一岁之始最隆重的仪典,关乎国体颜面,半点马虎不得。 不止京师所有有资格上朝的官员, 便是各地州府的主官, 若非親自进京朝贺,也必遣使携贺表星夜兼程而至。就连那些名义上臣服的藩属小国,亦需遣使来朝, 以示恭顺。 早年規矩最严时,身为百官之首的丞相,需在天色最沉浓的寅时初刻,率着文武百官在宮门外等候。 时辰一到,宮门洞开,内侍执火把提宫灯引路,长长的队伍就这样静默无声地走在漆黑的宫道之上。 唯有两侧连绵的灯火,将官员们身上那依照品级染得五颜六色、绣得五花八门的朝服映照得光怪陆离。 而后入正殿,百官依序跪拜,山呼万岁。丞相出列,朗声诵读贺岁骈文。 那文章往往引经据典,务求雍容典雅,除了撰文者与少数博学之士,大多数官员听着,不过是些华丽空洞的音节。 不明所以,却依旧要做出凝神恭听的模样。 待丞相读罢,自有内侍代表皇帝宣读答词,无非是些勉励臣工、祈愿丰年的套话。 一套流程走完,丞相再率众退出正殿,于殿外广场接收各地呈上的贺表,并需挑选一份位高权重者所上,当众再宣读一遍。 若宫中有皇太后、太皇太后,百官还需转往后宫,再行跪拜之礼。 他们的父亲江芾,官居谏议大夫,品阶不算顶尖,却因是言官,亦需全程参与。 而最是辛苦那些年事已高的老臣,寒冬腊月,天色未明便在风中肃立,接着又是长时间的跪拜、聆听、行走。 几番折腾下来,能强撑着不倒下,已是万幸。 江孟澋记得,庆和帝登基第二年的元日,蔺相蔺嵇岫在宣读贺表时,就险些因体力不支御前失仪。 自那之后,朝会仪程才略作删减,去了些过于繁冗的环节,但核心的规制,想来并未有太大改变。 只是…… 江孟澋脑海中忽地浮现那一身身朝服。 他和江雲幼时曾远远向那朝贺的行伍望去,那时江云还曾偷偷嘀咕过那般像一群开了屏的花孔雀。 倒不知解慎川会穿上那花枝招展的朝服,在殿前一板一眼站上几个时辰,会是个什么光景? 这突兀的念头讓江孟澋不由自主地轻笑出声。 江云正小口喝着湯,闻声抬眼,只见兄长唇边那抹未及敛去的笑意。 兄弟二人默契地不再谈论朝会,就着其他事闲聊了许久,正又说起阿喜:“这会儿,别家应该还热闹着。” “他一向如此。对了,”江孟澋说着,忽地起身,“井里还镇着酒,差点忘了。这时辰,也该取出来了。” 江云挑眉:“倒是真忘了这茬。我与你同去。” 江孟澋走到井边,握住辘轳冰凉的木柄,缓缓搖动。 井下悬着的酒坛被一点点提上来,江云伸手接过。 此时,远处皇城方向隐约有更鼓声傳来。 江孟澋的动作顿了顿,江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复又抬手拂去井沿的霜花,未发一语。 *** 天色仍是青黑一片,阿喜便揉着眼,打着哈欠起了身。草草用了些早膳填肚,就被江孟澋唤到了后院。 只见先生面带温和笑意立在院中,一旁的小云大夫虽一如既往沉静少言,只是负手站着,但那望向自己的眼神,却好像带着玩味。 阿喜心里莫名“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隐隐升起。 他跟在两位先生身边日久,深知他们脾性,这般神情同时出现,多半是…… “阿喜,新年新岁,该饮新酒了。”江孟澋微笑着,侧身讓开一步。 阿喜这才看见,先生身后井台边,正正摆着两坛酒。 他迟疑着凑近,翕动鼻翼小心嗅了嗅,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藥材辛香与酒气醇烈的古怪味道幽幽飘来。 是了! 岁酒! 阿喜的脸顿时一皱,支支吾吾地往后缩:“先、先生……我昨晚没睡好,这会儿头疼……这酒,我能不能不喝呀?” “那可不成。”江孟澋搖头,笑意不变,“你是咱们江济堂眼下最小的,按老规矩,这岁酒,得你先飲,我与阿云方能接着喝,这新年才算过得圆满。” 京城百姓,乃至官宦之家,元日皆有飲岁酒以辟疫、祈寿的習俗。 但这岁酒与寻常佳酿不同,主要分“屠苏酒”与“椒柏酒”两种。 屠苏酒是以大黄、白术、桔梗、蜀椒、桂辛、乌头、菝葜等七味藥材,按特定方子浸制而成;椒柏酒则是用花椒、柏树叶浸泡。 虽皆傳有驱邪避疫、延年益寿之效,但其味道之辛烈古怪,绝非寻常人所能轻易接受。 尤其是屠苏酒,藥味浓重,口感辛辣泛苦,孩童饮之,往往如饮药汤。 先前江孟澋他们觉得阿喜他还小,不宜饮酒,就没让他领教过,但他也听邻里街坊家小孩提过一嘴,这会儿见到便怕得不行。 见先生态度坚决,小云大夫又在旁看乐子,心知此番是在劫难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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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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