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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来了。 一个月前,他初到褚州城内,柳明远送来厚厚一摞公文,说是近期积压的政务,需他过目簽章。 那时他连日翻阅卷宗,疲惫不堪,却依旧逐份细看。这份关于东倭的公文,他确实看过,也确实…… 簽了。 公文上的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 他当时想着,这是常规政务,柳明远既已提出建议,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办。他签章,只是例行公事,确认收到这份公文,并无不妥。 可此刻他才猛然发觉—— 柳明远要的,从来不是他的批示。 要的,是他这个签章。 “大人明鉴。”柳明远的声音不疾不徐,“下官在公文中所提建议,是加强戒备,严查进出船只。公文经大人过目签章,便是大人认可了此事。下官以为,既已得大人首肯,市舶司与巡检司自会照章办事。可今日出了事,下官才知,那两司官吏竟是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下官确有失察之责,但若论根本……” 他言语稍顿,眸光聚落在江孟澋面上,语气却愈发恭敬: “公文既已呈报巡按大人,大人既已签章认可,那此事便是在大人的监管之下。下官失察,罪在小处。大人监管不力,才是……” 他的尾音拖得极长,堂内所有人都意会了。 ——才是祸根。 江孟澋面色如常,心中却已然卷起沙尘。 原来如此。 原来他们等的,就是这个。 一个月来风平浪靜,不是他们不想动手,而是他们在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 等他将那份公文签章,等东倭浪人如他们所愿地出现,等码头惨案发生,等一切看似“顺理成章”。 然后,他们就可以堂而皇之地站出来,指着那份公文说—— 巡按大人亲自签章认可的政务,我们怎敢不照办? 巡按大人监管不力,才是酿成今日之祸的根源。 江孟澋看着柳明远那张脸,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请君入瓮。 他们一步一步,将他引入瓮中。 每一步都看似寻常,每一处都滴水不漏。等他发觉时,瓮口已然封死。 堂内鸦雀无声。 所有官吏都垂着头,无人出声,也无人抬头。 但江孟澋能感觉到,那些低垂的目光里,藏着什么。 是审视。 是掂量。 是等着看他如何应对。 只是江孟澋站姿依旧挺拔如松,目光从柳明远面上移开,缓缓扫过堂内众人。 他的声音平静如常,好似浑不在意柳明远前面所说的任何一句话: “柳知府的意思,本官听明白了。” 柳明远忽而滞住,浑然没料到他会如此平静。 江孟澋继续道: “公文确是本官签章认可,此事本官认。市舶司与巡检司阳奉阴违,未曾认真执行盘查,此事本官会查。码头惨案,百姓死伤,漕船损毁,货物流失,此事本官会追。” 他一字一句,清晰有力: “但有一事,本官须问清楚——东倭浪人,是如何得知褚州港盘查松懈的?他们混入的那三艘商船,是从何处来,往何处去,船主是谁,货主是谁,这些,柳知府可查清了?” 柳明远的脸色微变。 江孟澋看着他的反应,心中已有了计较。 “柳知府方才说,公文是‘一个月前’呈报的。那本官问你,这一个月来,你可曾督促市舶司与巡检司执行盘查?你可曾派人核查港口防务?你可曾发现盘查松懈的苗头,并及时制止?” 柳明远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柳知府说,此事若追根究底,恐怕要追溯到一个月前。”江孟澋的声音渐渐冷了下来,“那本官便追一追这个根,究一究这个底。公文签章,是本官之责,本官认。但盘查松懈,是市舶司与巡检司之过;督促不力,是你柳知府之失。东倭浪人如何得知消息、如何混入港口,更是本案的关键所在。柳知府,这些,你可曾想过?” 柳明远的面色终于变了。 他原以为,将公文之事抛出,便能将祸水引向江孟澋。 却未曾想,这位年轻的巡按御史,竟如此快地反应过来,将矛头又转向了他。 “下官……”他迟疑着开口。 江孟澋却已不再看他,转身走回正位,落座,目光扫过堂下众人: “传本官令—— “市舶司、巡检司所有官吏,即刻停职待查,由府衙派员接管港务。 “封存今日进港的所有船只货物,逐船逐人核查,查找与东倭浪人有关的线索。 “安抚死伤者家属,发放抚恤,医治伤者,不得有误。 “调集民夫,连夜抢修岸堤,务必在三日内修复完毕,恢复港口运转。 “另,将今日之事写成详报,八百里加急,呈送京城。” 他一道道命令颁下,条理清晰,不容置疑。 堂下官吏齐声应诺,无人敢有半句怨言。 柳明远立在原地,面色铁青,却也只能跟着躬身行礼。 江孟澋看着他,淡淡道: “柳知府,你有失察之责,本官自会处置。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查清东倭浪人的来路,堵住港口的漏洞,安抚百姓,恢复秩序。你身为知府,当以大局为重,莫要让本官失望。” 柳明远咬了咬牙:“下官……遵命。”
第53章 将军 議事散后, 江孟澋回到书房,齊卓推门进来,见他立在窗前不动, 迟疑了一下, 輕声道: “大人。” 江孟澋没有回头, 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 齊卓走到他身后, 想说什么, 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 今日之事, 他看得清楚,柳明远那一手也玩得实在高明。 一份公文,一个签章, 便将大半責任推到了江孟澋身上。 若非江孟澋反应快,当场反将一軍, 此刻被动的, 怕就是他们了。 可即便如此,事情也远未结束。 公文確系江孟澋签章, 这是无法更改的事实。 市舶司与巡检司的盘查松懈, 也確实是在他“监管”之下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做文章, 上折子弹劾,江孟澋便是有十张嘴,也难辯白。 “大人……”齊卓忍不住开口,“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分明是早有预谋。那公文, 怕是他故意呈给大人签章的, 就等着今日事发,将大人拖下水。” 江孟澋终于转过身来,看着齊卓, 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意:“你看出来了?” 齐卓急道:“大人,这如何能看不出来?只是看出来又如何?公文确是大人的签章,码头慘案也确是在大人监管期间发生的。若有人拿此事弹劾大人,大人该如何应对?” 江孟澋没有说话,只是走到案前,拿起那份柳明远呈上的公文,细细端详。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齐卓,你说,柳明远今日在議事堂上,为何要当众将这份公文拿出来?” 齐卓一愣,想了想,道:“自然是想将責任推给大人,让大人难堪。” “不止。”江孟澋摇了摇头,“他若真想推责,大可以私下递折子,向朝廷参我一本。那样更稳妥,更隐蔽,也更有效。” 可他偏要当众拿出来,当着满堂官吏的面,让江孟澋难堪。 齐卓思量片刻,忽然明白了:“他是想……让大人当场失态?” 江孟澋应声颔首,将公文放回案上,“他料定我会慌乱,会辯解,会与他争执。只要我失态,只要我辩解,他便赢了。在场的官吏,都会觉得我心虚,觉得我理亏。即便日后朝廷派人来查,这些人证,也足够让我吃不了兜着走。” 可他没想到,这番操作竟让柳明远自己成了众矢之的。 “大人高明。”齐卓由衷道。 江孟澋却輕轻摇了摇头:“今日这一局只是暂时稳住,真正的麻烦,还在后头。” “大人的意思是……” “弹劾。”江孟澋淡淡道,“他今日在议事堂上没能让我难堪,便定会在朝堂上让我难堪。公文在我手中,码头慘案确已发生,这两件事无人可辩驳。他只要将这些事实写成折子,呈送京城,再添油加醋一番,那些早就想看我笑话的人,便会一拥而上。” 朝堂之上,从来都不缺落井下石之人。 江孟澋以制举独榜之姿出任巡按御史,本就招人眼红。此番若被人抓住把柄,弹劾的折子只怕会堆满皇帝的案头。 “那可如何是好?”齐卓道,“大人,要不要先写个折子,向陛下解释清楚?” 江孟澋摇了摇头:“不必。解释得越早,越显得心虚。等弹劾的折子到了京城,陛下自会召我回京对质。到时候,我带着查到的证据回去,比写十份折子都有用。” 齐卓怔了怔:“大人是说……” 江孟澋转过身,看着那摞厚厚的海贸账册:“柳明远今日这一手,固然毒辣,却也暴露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急了。” 江孟澋的声音沉静如水:“他来褚州之前,定然调查过我在芸州的所作所为。他知道,我不是那种会被轻易糊弄的人。所以他等了一个月,等到了一个自以为万全的时机。可正是这个时机,暴露了他的底牌。” 他走到案前,翻开那些账册: “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查海贸的账目。褚州的官商勾结,远比芸州复杂。柳明远背后,定然有人。今日码头之事,东倭浪人来得如此凑巧,绝非偶然。有人在暗中操纵这一切,想让码头惨案成为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人的意思是——东倭浪人,是被人引来的?” “眼下还不能下定论。”他抬起头,“齐卓,傳我的话给那些暗线——从今日起,全力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他们是如何混入港口的,是誰给他们提供的船只,是誰给他们透露的盘查漏洞。这些,都要查清楚。” “属下遵命!” 齐卓抱拳应声,转身欲走,却被江孟澋叫住: “还有一件事。” “大人请讲。” 江孟澋看着他,目光温和却郑重: “解将軍增派的人手到了之后,让他们分出一部分,暗中盯着柳明远。他的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在案。但切记,不可打草惊蛇。”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明白!” *** 而后的时日亦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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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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