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码头惨案后的第七日,又有五艘商船在夜色的掩护下靠近褚州海岸。这一次,船上载着的不是寻常货物,而是整整四百名东倭浪人。 他们趁夜登陆,分作数股,袭击了沿岸的五个村落。 火光冲天,悲吟震地,此情无肠可断绝。 待到天亮时,江孟澋收到的战报上,其上地写着—— 村民死伤一百余人,房屋烧毁两百余间,被劫掠的糧食、布匹、牲畜不计其数。 更可怕的是,那四百名浪人并未退去。 他们在沿岸的密林中扎下营寨,昼伏夜出,不断骚扰褚州外围的村镇。短短三日,又有七八个村落遭难。 褚州廂軍,虽说有千余人,但战斗力极弱。 而廂軍之所以弱,追根溯源看来,是因为羲朝开国来的抑武之策。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定为劳役兵,主要承担修河、运输、杂役等苦差事,而非上阵打仗。 士兵大多是从老弱病残或流民中招募,常年干活,从不习武,军饷微薄又常被克扣,大都连饭都吃不饱,自然毫无斗志。 名义上是兵,实际上跟做工的民夫没什么两样,根本不能打仗。 平日里维持治安、巡查港口尚可,真要拉出去与这些亡命之徒正面交锋,兵力远远不够。 更糟的是,那些浪人似乎对褚州的防务了如指掌。 每次廂军出动,他们总能提前避开,而回撤,他们又冒出来劫掠。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暗处盯着廂军的一举一动。 江孟澋接连三日,每日都在议事堂召集众官商议对策。 柳明远依旧是那副不冷不热的模样,每次议事都到,每次问策都答“全凭大人做主”,可要他拿出实际辦法,便只是摇头叹气。 “厢军兵力不足,这是实情。”柳明远道,“下官早就向上头递过折子,请求增兵。可折子递上去石沉大海,连个回音都没有。如今倭寇势大,厢军能守住城池已是不易,若要出城清剿,只怕……” 只怕有去无回。 江孟澋看着他,心中冷笑。 只要他下令厢军出城迎战,胜了是侥幸,败了便是他指挥无方、冒进误事。到那时,弹劾的折子又多了几本。 可若不出战,任由倭寇在城外横行,百姓死伤愈多,他这个巡按御史,同样难辞其咎。 进退两难。 这才是真正的陷阱。 *** 是日深夜,江孟澋立在舆图前,眉头紧锁。 齐卓端着一盏热茶进来,轻声道:“大人,歇一歇吧。您已经站了一个时辰了。” 江孟澋接过茶,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 “齐卓,”他忽然开口,“你说,那些浪人,为何只骚扰村镇,不攻城?” 齐卓想了想,道:“许是兵力不足?攻城需得云梯、撞木,他们只有刀枪,攻不下来。” 江孟澋摇了摇头:“他们现在有四百人,加上之前的余孽,总人数已近五百。若真要攻城,未必攻不下来。可他们偏不攻城,只在外围骚扰。你说,这是为何?” 齐卓愣住了。 江孟澋继续道:“他们是在等。” “等什么?” “等我按捺不住,派厢军出城迎战。只要厢军出城,他们就可以以逸待劳,半路伏击。厢军本就不擅野战,一旦中伏,必败无疑。到那时,褚州城兵力空虚,他们再趁虚而入……” 齐卓听及此已然冷汗涔涔。 “那我们怎么辦?要不要向周边州府求援?” 江孟澋点了点头:“求援的文书,我已经发出去了。但周边州府兵力也有限,即便肯来,少说也要三五日。这三五日里,我们不能什么都不做。”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傳令下去,从城中招募民壮,组织团练。凡是年满十六、不足五十的男子,皆可应募。愿意守城的,每日给糧三升,战时有赏,伤亡有抚恤。” 齐卓眼睛一亮:“大人这是要……” “倭寇再凶,也不过五百人。褚州城有百姓数万,只要人心齐,守城不难。”江孟澋目光坚定,“他们不是想逼我出城吗?我便偏不出城。等援兵一到,內外夹击,看他们还往哪里逃。” 齐卓重重点头:“属下这就去办!” *** 然而,倭寇的攻势比预想的更加凶猛。 又过两日夜里,他们竟然分出一股人马,趁夜潜入城西,火烧了城外的糧仓。 褚州三个月的军糧,一夜之间化为灰烬。 消息传来时,江孟澋正在城楼巡视。 齐卓站在他身后,望着城西冲天的大火,不敢说话。 良久,江孟澋才开口,声音沙哑:“粮仓的守卫,是谁负责的?” 齐卓低声道:“是……是柳知府的人。他说厢军人手不够,从府衙调了差役去守。那些差役……没有经验,被倭寇钻了空子。” 江孟澋沉默片刻,忽然冷笑一声:“好一个柳明远。” 粮仓被烧,军粮断绝,城內人心惶惶。 那些原本应募的民壮,听说没了粮,也纷纷打了退堂鼓。 此消息一传到府衙,柳明远立刻召集众官,当众发难: “江大人,下官斗胆问一句——如今军粮被烧,城内人心浮动,倭寇还在城外虎视眈眈,大人打算如何应对?” 他话音落下,堂内官吏纷纷看向江孟澋,目光中有担忧,有疑虑,也有几分幸灾乐祸。 江孟澋看着他,平静道: “柳知府有何高见?” 柳明远摇了摇头: “下官愚钝,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是……” 他言语稍顿,忽然道: “下官听闻,大人前些日子一直在追查东倭浪人的来路,还派了不少人手暗中查访。不知可有什么发现?若能查清倭寇的底细,或许能找到破敌之策。” 江孟澋眉头微蹙。 柳明远这是在探他的底。 想知道他查到了什么,有没有查到他自己头上。 江孟澋淡淡一笑: “柳知府倒是关心得很。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守住城池,如何击退倭寇。追查的事,等解了围再说也不迟。” 柳明远脸色稍变,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江孟澋环顾堂内众人,声音沉稳: “诸位放心,本官已有安排。援兵不日即到,粮草的事,本官也会想办法。只要诸位同心协力,守住城池,待援兵一到,倭寇必败。” 众官面面相觑。 援兵什么时候能到?他们不知道。 粮草还能撑多久?他们也算过了,最多五天。 五天之后,若再无粮草,城必破。 可江孟澋没有别的办法。 他只能等。 等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援兵。 *** 是夜,府衙书房只亮一盏孤灯,照着案上舆图。 江孟澋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深夜寂静,门外脚步声愈来愈大,紧接着,齐卓推门而入,满脸喜色: “大人!来了!来了!” 江孟澋回首起身:“谁来了?” “解将军!是解将军的人马!已经到城西二十里了!” ------- 作者有话说:终于更到这里了
第54章 厮杀 江孟澋愣了一瞬, 旋即大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乱风未停, 但雨已经歇了。 二十里。 快马加鞭, 要不了半个时辰。 “備马。”江孟澋道, “我去迎他。” 齐卓一怔:“大人, 您三天三夜没合眼了, 再说将軍马上就到, 您何必……” 江孟澋摇了摇头,已拿起架上的外袍:“他千里驰援,我岂能安坐府中?走。” 齐卓见状, 不敢再劝,连忙跟上。 月色朦胧烟尘漸, 江孟澋策马奔出城东十里, 遠见火把如龙,正朝褚州方向疾行。 当先一騎黑马, 其上正是解慎川。 二人相距數百丈时, 江孟澋见他朝身后騎兵挥势示意, 驾马侧行离伍,朝自己而来。 解慎川跳下马,大步走到江孟澋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火光映照下,江孟澋的面容苍白, 细看之下眼底还帶着青黑, 嘴唇干裂,显然已多日未曾好好歇息。 解慎川的眉头皱了起来。 “瘦成这样,还亲自出城来接?”他的声音低沉, 似是不悦,“城里的事不够你忙的?” 江孟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来了,城里的事就不忙了。” *** 府衙书房,巡按大人亲自沏了两盏茶。 解慎川坐在椅上,看着一旁江孟澋被烛火照得恍惚的脸,直至他把茶盏移至一旁桌上,亦没有挪开目光。 江孟澋没有看向他,兀自坐回椅上,反而低着头,用茶盖拨动茶叶,似乎在想着什么。 解慎川执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江孟澋终于抬起头,看着他,唇角微微扬起: “你都知道了?” “只知道个大概。倭寇攻城,粮仓被烧,柳明遠当众发難。但这些……”解慎川说着一笑,“我还不知道你?” 江孟澋看着他,也轻声笑了。 解慎川靠回椅背,端起茶盏,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江孟澋缓缓开口:“慎川,柳明遠这个人,你怎么看?” 解慎川想了想,道:“老狐狸。不过我听说你当场反将了他一軍,讓他哑口无言。” 江孟澋点了点头:“码头慘案之后,我就知道他有问题。倭寇来得那么巧,盘查松懈得那么明显,桩桩件件,都指向他。” “所以粮仓被烧——” “是假的。”江孟澋唇角扬起,“我把真粮全部转移到了城内的暗仓和民宅夹墙里。粮仓外围堆的,全是湿柴旧糠。” 故而倭寇夜里来偷袭,射火箭引燃,烧的不过是些不值钱的糠秕。 “他现在一定在想,我已经走投无路了,且迟早会查到他头上。与其等死,不如先下手为强。所以,他一定会讓倭寇趁早攻城。只要城破,我无论是死是活,都没人能查他了。” 解慎川闻言笑道:“好一招将计就计。” “自粮仓‘被烧’后,我便讓暗线装扮成百姓模样,在刺探軍情的倭寇前唱衰。” 那些暗线皆是北疆軍中的精锐,扮作百姓惟妙惟肖,哭嚎声任谁听了,也難辨真假。 而这一切,皆是为了让柳明遠放下戒心,让倭寇深信城内已是强弩之末,铤而走险出兵攻城,也为了引蛇出洞,拿到柳明远与倭寇勾结的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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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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